几日后,在聂尚恒和胡正心两位大医的精心治疗下,岳托的病情终于稳定下来。
高热退去,红疹开始结痂,虽然人还虚弱,但那双眼睛里已重新有了神采。
最凶险的鬼门关,他算是闯过去了。
两位医官留下了详细的后续调养方子和一些常备药物,便准备启程返回天津。
黄台吉对两位医官,尤其是背后那位“殿下”,
感激无以言表,亲自送到营门,言辞恳切,几乎要执弟子礼。
聂、胡二人连连谦辞,只说分内之事。
就在这送别之际,一直跟在医疗队身后忙前忙后安静学习了好几日的海兰珠,
却忽然走到黄台吉面前,盈盈下拜,清澈的眸子中闪烁坚定的光芒。
“大帅,”
她声音清脆,少女特有的柔弱让黄台吉心里痒痒的,
“海兰珠想……跟随两位先生去天津,系统学习医术。”
黄台吉微微一怔。
这几日他默许海兰珠接触医疗队,
本是觉得让她学些救护常识也好,却没料到她竟有此决心。
他看向海兰珠,少女的脸庞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眼神中不再是纯粹的好奇,而是一种他未曾见过的对知识的渴求。
聂尚恒在一旁开口道:
“海兰珠格格天资聪颖,心思细敏,于医道颇有悟性,
这几日帮忙,一点就通,是块学医的好材料。
若她有此志向,系统学上几年,将来必成大器,于虎尔哈军亦是大幸。”
胡正心也点头表示赞同。
黄台吉看着海兰珠期待的眼神,又想起岳托在病榻上生死一线的模样,
想起偌大一个虎尔哈军,竟无一人真正精通此道,全靠殿下派人急救。
他沉吟片刻,心中有了决断。
“好!”
黄台吉颔首,对海兰珠道,
“你有此志,是好事。
殿下处学识渊博,你能去系统学习,将来必有大用。”
他随即转向一旁的萨哈廉:
“萨哈廉,你立刻从军中眷属、收养的孤儿中,
挑选一批年纪在十二到十六岁之间头脑灵光的少男少女,人数……先定五十人。
让他们收拾行装,随海兰珠一同前往天津,
进入殿下设立的学堂,专门学习医护之道!
日后,他们便是我虎尔哈军自己的军医种子!”
萨哈廉肃然领命:“是,大帅!末将这就去办!”
消息传开,营中又是一阵骚动。
能被选中去“殿下”那里学本领,简直是天大的机遇。
很快,五十名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充满希望的少年男女被挑选出来,与海兰珠站在了一处。
临别之际,海兰珠与黄台吉在营门外单独话别。
秋风已有凉意,吹动少女的衣袂。
她看着黄台吉,眼中终是露出一丝不舍,低声道:
“大帅……海兰珠此去,定当用心学习,
早日学成归来,为您,为虎尔哈军效力。
您……您要保重身体,勿要过于操劳。”
黄台吉心中亦有些怅然,他抬起手,
轻轻拍了拍海兰珠的肩膀,这是他难得的温和举动:
“去吧。到了那边,一切听从殿下和学堂安排。
学好本领,便是对我、对虎尔哈军最大的报答。
路上……自己小心。”
“嗯!” 海兰珠重重点头,将那份不舍压入心底,
转身走向等待的马车队伍,身影纤细却挺的很直。
送走了医疗队和那支特殊的“留学生”队伍,
黄台吉脸上最后一丝温和迅速敛去,恢复了冷峻果决。
他大步走回中军大帐,墙上已挂起最新的辽东及朝鲜北部舆图。
“传令各营主将,即刻来见!”
不多时,麾下主要将领齐聚。
豪格、萨哈廉、济尔哈朗等肃立帐中。
黄台吉指着地图上从九连城、岫岩一直延伸到鸭绿江畔的弧形区域:
“殿下军令已下,收复辽东半岛之战即将展开。
我军任务,便是锁死这条线!”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岫岩位置:“豪格!”
“末将在!” 豪格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你率本部精锐,前出至岫岩外围,依山险设立营垒哨卡!
你的防区,要卡住建奴从凤凰城、通远堡方向南逃或东窜之路!
多派哨骑,日夜巡视,凡有自西而来、意图北窜或东逃之敌,
无论多寡,一律拦截、歼灭!
不得放一人一马过去!能否做到?”
“父亲放心!”
豪格眼中凶光一闪,“有儿子在,鞑子休想从岫岩漏过去一个!”
“好!” 黄台吉点头,手指移向九连城:“萨哈廉!”
“末将在!” 萨哈廉肃然应道。
“你部进驻九连城旧垒,立即加固工事!
你的防线面向西北,首要任务是盯死鸭绿江下游江面及沿岸!
绝不能让一兵一卒从江上或沿岸溜过来,也绝不能让半岛内的溃兵从这里北逃!
江面给我盯死了,有船过江,不问来由,先轰沉了再说!
陆上通道,亦需层层设卡,严密盘查!”
“末将领命!定教此路成为死地!” 萨哈廉沉声保证。
“济尔哈朗!”
“末将在!” 济尔哈朗拱手。
“你部为总预备队,驻扎江界大营与岫岩、九连城之间要道。
随时策应两翼,并负责清扫防区内可能出现的零星溃兵、探马。
同时,督促后方加快营房修建、疫苗接种等事宜,稳固根本。”
“是!大帅!” 济尔哈朗领命。
黄台吉看着略显凋零的帐中诸将,
最后落在舆图上那道被他标注得清清楚楚的弧形防线上,一字一顿道:
“诸位,此战关乎殿下大计,亦关乎我虎尔哈军未来立足之基!
我要的,是一只苍蝇也别想从我们这道铁壁飞过去,飞回沈阳,或者飞进朝鲜!
都清楚了吗?”
“清楚!” 帐中诸将轰然应诺,杀气盈帐。
命令既下,整个虎尔哈军如同一部骤然开动的战争机器,轰然运转。
各部迅速拔营,铁流滚滚,向着指定防区开进。
修筑工事的号子声,骑兵往来奔驰的马蹄声,
斥候小队没入山林荒草的簌簌声,打破了鸭绿江畔秋日的宁静。
一道充满铁血意志的壁垒,在辽东半岛的“根”部,
被黄台吉和他的虎尔哈军,迅速而坚定地构筑起来。
他们的目光,冷冷地望向西面那片即将燃起冲天战火的土地,
也警惕地瞥向北面那片他们曾经熟悉、如今却已形同陌路的故土。
虎尔哈军的战旗,在渐起的秋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