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史上,岳托便是死于天花。
天聪四年(1630年),他率军征明,在攻克永平后染病身亡,时年四十一岁。
有人说,那是他屠戮过甚的报应。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条因果线,在这一世又一次悄然缠绕上了他。
然而,这一世的岳托,手上尚未沾满那些注定要背负的血债,
他的“罪孽”,许多还未来得及发生。
帐中,岳托挣扎着站起来,对黄台吉行了一礼,
脸色潮红,气息不稳,但眼神努力保持着清明:
“叔父……侄儿无能,身染恶疾,恐不能再为叔父效命鞍前了。
辽东战事将起,侄儿……侄儿怕是要拖后腿了。
豪格勇猛,可担大任……只是,只是不能再随叔父,
去看咱们虎尔哈军未来的旗号,插遍白山黑水了……”
他说得缓慢,带着高烧下的虚弱,却字字清晰,如同诀别。
黄台吉眼角一酸,一股热意涌上。
岳托不只是他的得力臂助,更是他看着长大的亲侄子!
他背过身,不想让帐中其他人看到自己瞬间泛红的眼眶,心中烦躁得像有一把火在烧。
他在帐内来回疾走,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岳托……不!绝不!
电光石火间,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画面撞进他的脑海——土木堡大祭!
那位已经垂垂老矣、据说身体早已垮掉的袁可立袁老大人,
在祭典之后,短短一日之间,竟变得健步如飞,精神矍铄!
当时他只觉震撼,以为是神迹。
后来才隐约知晓,那并非鬼神之力,而是那位“殿下”的手段!
是了!殿下!
那位掌控雷霆般武器、带来无数不可思议之物的钟擎殿下!
他一定有办法!一定有!
绝望中骤然抓住一丝微光,黄台吉停步转向岳托,
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
“岳托!我的好侄儿!你别怕!
不要说什么拖累的话!你有救!叔父想到谁能救你了!”
他不再耽搁,冲着帐外厉声喝道:
“亲卫!来人!”
一名亲卫应声而入。
“你!立刻骑上最快的马,带上我的信物和亲笔信,
以最快速度赶去皮岛,面见袁崇焕巡抚!
告诉他,岳托身染天花,性命垂危,请他务必马上用电台联系钟殿下!
求殿下施以援手,救人如救火!快去!
延误一刻,我砍了你的脑袋!”
“是!”
亲卫浑身一凛,接过黄台吉仓促写就的短信,转身如旋风般冲了出去。
黄台吉这才稍稍定神,走到岳托面前,
用力握住他滚烫的手,仿佛要驱散所有阴霾:
“岳托,撑住!
殿下神通广大,定有回春妙手!
袁崇焕当初废了的手都能接好,你这天花,未必就没办法!
相信叔父,相信殿下!
你是我虎尔哈军的栋梁,未来的路还长,决不能倒在这里!”
岳托看着叔父眼中坚定的目光,心中那冰冷的绝望似乎也被注入了一丝暖流。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所有对生的渴望,
都寄托在了那位神秘而强大的“殿下”身上。
帐外的马蹄声如同鼓点,敲在每个人心上,
带着渺茫却唯一的希望,向着皮岛方向疾驰而去。
消息通过皮岛电台,以最快速度传回天津。
钟擎得知后,没有犹豫,
立即指派了一支由聂尚恒、胡正心两位顶尖医官带队的精干医疗小队,
搭乘那艘停泊在港的“琼沙”级医疗运输船,全速驶往皮岛。
在皮岛稍作停留,与袁崇焕确认情况后,
医疗队换乘陆上车辆,一路疾驰,赶往江界大营。
当这支携带大量奇奇怪怪箱笼的医疗队出现在大营外时,黄台吉几乎是跑着迎出来的。
他来不及寒暄,直接引着聂尚恒和胡正心来到岳托单独隔离的帐篷。
聂尚恒年纪较长,神色淡然,迅速检查了岳托的状况:
高热、红疹已现、精神萎靡。
他与胡正心交换了一个眼神,胡正心年轻些,动作利落,
已打开随身药箱,取出注射器和几个密封的小玻璃瓶。
“是天花,但发现得不算最晚,还有希望。”
聂尚恒言简意赅,对焦虑的黄台吉道,
“先用退烧消炎药,控制病情,再注射特异性血清和抗病毒药物。
但能否挺过去,最终要看岳托公子自身的元气和造化。
我们会尽全力。”
黄台吉连连点头:“一切全凭两位先生!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治疗立即开始。
胡正心手法熟练地为岳托进行静脉注射,
聂尚恒则开出方子,让人速去煎煮辅助的中药。
医疗队带来的退烧药和抗生素很快起了作用,
岳托的高热渐渐退下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些。
虽然仍未脱离危险,但至少不再是那种令人绝望的恶化趋势。
看着侄子情况暂时稳住,黄台吉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这时,胡正心洗了手,走到黄台吉面前,神色严肃,毫不留情的批评道:
“黄司令,岳托公子此病,虽是时疫,但也与营中卫生、居住条件大有干系!”
他指了指帐篷内外:
“我军在额仁塔拉、在河套,但凡长期驻扎之地,
必先修建砖石或夯土营房,务求干燥、通风、洁净。
你这大营,士卒大多仍居帐篷,阴暗潮湿,人马杂处,污物处理随意。
此等环境,最易滋生疫病,传播时邪!
今日是岳托公子,明日就可能蔓延全军!”
黄台吉被他说得一愣,他并非不知营地重要,
但以往征战,扎营立寨是常事,何曾如此讲究?
但想到岳托的模样,又不敢反驳。
聂尚恒也走过来,态度缓和些,但意思一样:
“黄司令,既已有固定驻地,便当为长久计。
殿下让我等前来,不止为救人,也让我等提醒司令。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营盘不稳,百病丛生。
当务之急,除了给岳托公子治病,
还需立即为全军接种牛痘疫苗,此乃预防天花最有效之法。
同时,营地必须开始规划,建造永久或半永久性营房,改善饮水、排污。
否则,今日救得一个岳托,他日恐有十个、百个将士倒于病榻,非战之损,实为不智。”
黄台吉听着,脸上有些发热。
他知道对方说得在理,而且这背后必然也代表了那位“殿下”的意思。
他拱手道:
“两位先生教训得是!
是黄某疏忽,只重征伐,怠慢了根本。
接种疫苗之事,请两位先生主持,
我虎尔哈全军上下,包括黄某本人,皆听从安排!
营房建设……我即刻下令,抽调人手,就地取材,先建一批简易房舍,再图长远。
所需工匠、法式,还请两位先生指点。”
胡正心脸色这才稍霁,点点头:
“司令能听进直言,便好。
疫苗之事,我等即刻安排。
营房图纸和卫生条例,随后奉上。
望司令切记,强军不止在刀锋之利,亦在根基之固。”
黄台吉诺诺称是。
看着医疗队员开始忙碌地准备疫苗,
看着聂尚恒再次回到岳托身边观察,他心中感慨万千。
殿下的援助,不止是救命的医药,
更是敲响了他脑中那面关于如何真正稳固基业的警钟。
他看了一眼脸色呼吸已趋平稳的岳托,
又望向帐外正在集结准备接种的士兵,默默握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