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台吉自回到朝鲜北部后,
便将大本营从更靠北的稳城邑迁移到了鸭绿江中游的江界。
此地气候比苦寒的稳城温和不少,更重要的是,
距离经由义州、通过东江镇残部控制的某些隐秘渠道与大明建立的补给线更近,
与皮岛等地的东江军势力也能形成更便捷的呼应。
长子豪格与侄子岳托仍在朝鲜南部清理王室,据说进展顺利,掳掠颇丰。
黄台吉则专注于经营根本,一面继续招募、训练新兵,
搜罗山林中的野女真部落以扩充丁口,
另一面则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那项在他看来关乎生死存亡的要务上。
仿制从辉腾军那里得来的燧发枪样品。
他几乎将所能搜集到的朝鲜、建州掳掠来的汉人工匠集中到了江界,
设立专门的工坊,日夜赶工。
图纸是现成的,但材料、工艺都需要反复试验。
黄台吉对火器本就重视,如今更是亲自过问,严令必须造出堪用的东西。
功夫不负有心人。
到了九月初,他手中终于攒下了一支像样的新式火器部队,
超过三千支经过改进的一体化燧发枪。
这些枪械摒弃了早期燧发枪复杂的机括和容易受潮的弊端,
结构更紧凑,击发更可靠。
更重要的是,得益于更精良的枪管锻造和打磨工艺,
其精度和射程比伊凡诺夫献给老奴的那些“先进”样品,又提高了不止一筹。
此外,工坊还利用现有条件,仿制出了二十多门可随军机动的野战火炮。
虽然数量不多,但足以让黄台吉手中掌握了一支“技术兵种”。
就在他踌躇满志,盘算着如何运用这些新家伙时,
从天津方向驶来的运粮船队,按期抵达了鸭绿江口指定的隐秘接应点。
船是普通的沙船,但装载的货物却让前来接应的建州军卒看直了眼。
舱里堆满了用盐腌渍好的大块猪羊鲜肉,成桶的海鱼,
金黄的玉米,硕大饱满的土豆,还有……
几十袋用厚实麻袋仔细封装、雪白细腻的上好面粉。
当第一袋白面被扛进江界大营,在黄台吉面前解开时,
那股纯粹而浓郁的麦香,让这位见惯了珍宝的贝勒爷也为之动容。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捻起一点,放入口中品尝,
那细腻的口感是吃惯了粗糙粟米、高粱甚至野菜的建州贵族从未体验过的。
然而,黄台吉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手下人见识到了他的“吝啬”。
他当场下令,这些白面全部封存入专用库房,由他亲自掌管钥匙。
除了他的大福晋海兰珠和侧福晋布木布泰,
因为“年纪尚小,正在长身体”,
可以每日享用一些白面制成的面食外,
其余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平日主食依旧是玉米面贴饼子、土豆,辅以肉菜。
那珍贵无比的白面,被他视为堪比黄金的战略储备,
只有在年节、重大庆功或奖励有功将士时,才会少量取出。
这命令起初让一些旗下贵族私下颇有微词,但黄台吉不为所动。
他将节省下来的大量玉米、土豆、咸肉和海鱼,
充足地配发给了麾下将士,尤其是他倚重的虎尔哈军。
这些出身苦寒的士兵可不在乎有没有白面,
有能填饱肚子、油水充足的玉米饼子、大土豆,
配上咸香的大酱,对他们来说已经是神仙般的日子了。
军营里时常能看到虎尔哈军的士卒,捧着烤得焦黄的大土豆,
蘸着浓稠的豆酱,吃得满嘴流油,一脸满足,对黄台吉更是死心塌地。
黄台吉站在营中高处,看着炊烟袅袅、士兵们大快朵颐的景象,
又摸了摸怀中那把小巧的库房钥匙,心中默默计算。
枪有了,炮有了,粮食也暂时充足,军心可用。
接下来,就是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创造一个时机。
没等黄台吉谋划出下一步方略,来自钟擎的密令,便摆在了他的案头。
命令很明确:
九月底,联军将发动收复辽东半岛战役。
他黄台吉所部的任务,是确保联军东侧翼安全,
并牢牢锁死岫岩至九连城一线,绝不能让包围圈内的建奴溃兵逃回辽阳、沈阳方向。
“辽东……半岛……”
黄台吉捏着那薄薄的纸页,手指微微用力。
辽东半岛,那片土地他太熟悉了。
他曾在那里追随父汗征战,也曾在那里品尝过失利的滋味。
如今物是人非,自己却要率军为昔日的对手“看住侧翼”,防止昔日的同袍逃回家乡……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混杂着几分唏嘘,几分冰冷,
还有一丝被“重用”与“使命”压下的躁动。
他还没来得及将这不合时宜的“悲春伤秋”按回心底,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亲兵的通报:
大公子豪格、公子岳托,自朝鲜南部凯旋,现已抵达营外!
黄台吉精神一振,暂时抛开思绪,传令进见。
不多时,风尘仆仆却满脸兴奋的豪格,
以及脸色似乎有些过于红润的岳托,一同大步走了进来。
“父亲!儿子回来了!”
豪格声音洪亮,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朝鲜南部,已基本平定!”
岳托也上前行礼,只是动作似乎不如往日矫健,呼吸略重。
“好!细细说来!” 黄台吉示意二人坐下。
豪格与岳托对视一眼,由豪格主述,岳托偶尔补充。
两人的汇报,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始料未及的坏消息。
“遵照您的命令,我军南下,势如破竹,朝鲜官军一触即溃。”
豪格眉飞色舞,
“眼看就要打到汉城,儿子与岳托琢磨着,
您当初的旨意是‘剪除朝鲜王室,绝其后患’。
可咱们一想,光是杀了国王一家子,
那些盘踞地方的豪门大族、朝中官员,哪个不是蠹虫?
哪个将来不会成为祸根?
索性……”
他做了个刀切的手势,脸上掠过一丝狠色:
“一锅烩了,永绝后患!
从南到北,凡有不降、或稍有嫌疑的官绅大户,咱们就没留情。
汉城那边更是……总之,朝鲜王室连同能叫得上号的文武,十亭里灭了七八亭。
剩下的不是钻了深山老林,就是逃到海边的济州岛上苟延残喘。
按儿子说,这朝鲜王国,从今儿起,就算亡了!
地盘、钱粮、丁口,都归咱们虎尔哈军了!”
黄台吉听着,眼中精光闪烁。
这手段虽酷烈,但确实干净。
只是……他看向岳托,发觉这位侄子虽然强打精神,
但额角隐有汗迹,脸颊不正常的潮红一直未退。
“岳托,你似乎精神不佳?” 黄台吉问道。
岳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有些沙哑:
“劳叔父挂心,许是连日征战,鞍马劳顿,有些疲惫,不打紧……”
豪格接过话头,脸上的兴奋淡去,换上了一层阴霾:
“正要禀报父汗,这就是那坏消息。
岳托他……在清理汉城周边时,不幸染了时疫。
起初只是发热,军中医士看了,说是……天花。”
帐中温度仿佛骤然下降。
黄台吉瞳孔猛然一缩,目光死死盯住岳托。
“天花”二字,重若千钧。
在这时代,这几乎是阎王的请柬,尤其是对成年未出痘的满洲贵族而言,更是十死九生。
岳托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
眼中已带上了一丝隐隐的恐惧,但依旧努力维持着镇定:
“叔父不必过于忧心,或许……只是寻常风寒发热……”
帐内一片寂静。
刚刚因“灭亡朝鲜”而升起的些许热切,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彻底浇灭。
黄台吉看着自己骁勇善战的侄子,
又看看手中那份要求他九月底务必出击的密令,心头仿佛压上了一块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