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承宗的部署确实贯彻了“围三缺一”的兵法。
明军主力从海州城的北、西、东三个方向发动猛攻,
尤其炮火和突击重点都放在这三面,唯独南面,
通往盖州的方向,攻势相对缓和,留出了明显的缺口。
目的很明确:
不给守军死守的决心,驱赶他们往南逃,逃向盖州。
而盖州方向,正是吴遵周和昂安登陆部队的预定合围区域,
外围还有辽东军的骑兵游弋,绝不能让溃兵北窜沈阳报信。
果然,当三面攻势越来越猛,尤其是赵率教指挥的步兵,
以那种冷酷高效的战术稳步清剿城内顽抗时,城内的建奴终于崩溃了。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军令和凶性,残存的旗丁、包衣,甚至一些军官,
开始不顾一切地涌向看似“生路”的南门。
陈继盛先前被赵率教当众驳了面子,一口气堵在胸口,
对着赵率教指挥部队入城的背影直翻白眼,心里憋屈得不行。
他暗自咬牙发狠:
等这辽东半岛打下来,说啥也得去找老督师,
哪怕撒泼打滚,也得求个去辉腾军校进修的名额!
再这么下去,跟赵率教、曹文诏这帮“科班”出身的家伙越来越没法说话了,
人家嘴里蹦出来的新词、新战术,他听得云里雾里,简直鸡同鸭讲!
这窝囊气,他受够了!
为了转移心头这股烦躁,他抓起望远镜,
望向城南那片炮火稀疏的区域。
果然,影影绰绰的人影从南门和附近坍塌的城墙缺口涌出,
一开始是三三两两,丢盔弃甲,后来变成一小股一小股,
中间似乎还护着几个骑马的,看衣着像是条“大鱼”。
他们出了城,根本不敢停留,也没了队形,
像一群被惊散的鸭子,拼命朝着南方盖州的方向逃去。
陈继盛下意识地开始数:
“一个,两个……五个……嘿,那边又出来一伙,十二个……二十五了……”
他数得认真,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并非全无用处。
可随着时间推移,从各个缺口涌出的溃兵越来越多,
渐渐汇成一股浑浊的人流,在初秋的荒野上拖出杂乱的痕迹。
他很快就数不清了,粗粗估算,怕是有两三千之众,而且后面似乎还有。
看到这情景,陈继盛心里明白,城里的战斗,怕是接近尾声了。
能跑的,都在往外跑了。
剩下的,无论是负隅顽抗的建奴,还是没来得及或不敢跑的汉民包衣,
恐怕绝大多数都已葬身在那场持续半日的炮火和随后冷酷的逐屋清剿之中,
与这座破碎的城池一同化为了焦土。
他放下望远镜,环顾四周。
身后不远处,那些跟随工程队一同抵达的民夫们,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有的聚在一起,对着浓烟未散的海州城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有的靠在满载建材的大车辕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眼神麻木中带着好奇;
更有几个心大的,干脆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就着水囊,
坐在地上吃喝起来,仿佛眼前不是刚刚经历血战的战场,而是等待开工的寻常工地。
若不是周围还肃立着不少持枪警戒的士兵,气氛压抑,
估计这帮家伙都能吆五喝六地划上拳了。
陈继盛看着这些民夫,又看看远处逃窜的建奴溃兵,
最后将目光投向死寂的海州城,长长吐出一口胸中的郁气。
仗,快打完了。
可他知道,自己的“仗”,或许才刚刚开始。
陈继盛环顾四周,发现孙承宗那辆墨绿色的猛士越野车里已经空了。
车子不远处,老督师的亲卫们正在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忙碌着,
几顶行军帐篷的骨架已经支了起来,有人正在往上面蒙帆布。
看来,老督师是去帐中休息了。
天色渐晚,今日是不会再有什么大动作了,大军得在这海州城外扎营过夜了。
他心里惦记着后方修建棱堡的进度,这也是他职责的一部分。
看到不远处一个蹲在车辕边的老把式正用草根剔着牙,陈继盛便走了过去。
那老把式正眯着眼看远处的营地,忽然见一个挎着腰刀的大人走过来,
吓得一个激灵,赶紧从车辕上跳下来,手足无措地想要跪下磕头。
“老丈不必多礼。”
陈继盛伸手虚扶了一下,态度温和的说道,
“本官是陈继盛,想跟你打听点事。”
“哎,哎,大人您请问,小老儿知无不言。”
老把式弯着腰,连连点头,神态恭敬又拘谨。
“你们是从右屯那边过来的?那边的军堡,开建了?” 陈继盛问道。
一听是问这个,老把式神情放松了些,
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回大人话,岂止是右屯啊!
沿着海边,从锦州出来这一路,凡是老督师画了圈、定了点的地方,全动工啦!
好家伙,那阵势!”
他比划着,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
“那材料,叫……叫水、水泥!对,水泥!
灰扑扑的粉子,和上水、沙子,搅和匀了,抹上去,
嘿!神了!用不了一上午,硬得跟石头似的!
比咱们以前用的三合土、糯米灰浆可强到天上去了!”
陈继盛听着,微微点头,辉腾军带来的新奇物事,他多少也见过一些。
“那人呢?出来干活的人多不多?” 他又问。
“多!乌央乌央的,根本数不清!”
老把式咧开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笑得很真诚,
“今年托老天爷和老督师、还有那位神仙殿下的福,
夏粮收得好,第二茬也抢种下去了,正是农闲的时候。
估摸着,全辽东但凡能走得动道、抡得动镐的乡亲,都出来啦!
老督师仁义啊,管饭,顿顿能见着油腥,白面馒头管够!
这还不算,干一天活,还给发工钱,现钱!”
他搓着手,眼睛里闪着光芒:
“大伙儿都憋着劲儿呢!
想趁着这机会,多挣几个。
有的想攒点钱,把家里的破屋翻修翻修;
有的家里有半大小子,正愁娶媳妇的彩礼钱;
最不济,也能扯几尺布,给娃娃做身新衣裳,割二斤肉,好好过个年!”
老把式说着,看了看远处已经点起篝火的明军营地,
又看看身后那些同样等待着的民夫同伴,
压低了些声音,对陈继盛感慨道:
“大人,不瞒您说,小的活了这把年纪,头一回觉得,这日子……有盼头了。
以前在鞑子手底下,那是朝不保夕,能活着就不易。
现在……不一样了。”
陈继盛默默听着,没再问什么,只是拍了拍老把式的肩膀:
“好好干,日子会越来越好。去吧。”
“哎!谢谢大人!”
老把式又鞠了一躬,这才佝偻着腰,慢慢走回民夫的队伍里。
陈继盛站在原地,看着暮色中逐渐亮起的点点营火,
又望向南方盖州的方向,那里还有逃窜的建奴和即将到来的战斗。
但不知怎的,老把式那番关于“白面馒头”、“过年”的朴实话语,
却比任何捷报,都更让他清晰地感觉到,辽东这片土地,似乎真的正在从根子上,
发生着某种缓慢而坚实的变化。
这变化,或许比攻下十座海州城,更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