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击从晌午持续到日头偏西。
炮弹真像不要钱似的,一轮又一轮,带着沉闷的呼啸砸进海州城里。
炮兵阵地后方堆满的空弹药箱见证了这场奢侈的“烟火表演”。
期间炮手们甚至轮流休息了几次,喝水,啃干粮,
而炮击只是稍稍减弱,从未真正停止。
孙承宗就坐在猛士车里,或者下车踱步,看着那浓烟滚滚的城池,
脸上没什么急切的表情,仿佛时间在他这里并不重要。
直到后方传来车马人声,从宁远方向一路紧赶慢赶的工程队民夫们,
拉着满载建材的大车,终于抵达了城外集结地。
他们刚停下脚步,抹着汗抬头,正好看见海州城那早已摇摇欲坠的城门楼,
在又一轮炮弹的震动和自身结构的呻吟中,剧烈地晃动了几下,
然后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轰然向内倒塌!
砖石、木梁、瓦片混杂着烟尘,如同山崩般倾泻而下,在原地堆起一座巨大的废墟小山。
爆炸激起的烟尘被风吹散,露出了更加清晰、也更加惨烈的城池轮廓。
城墙多处崩塌,形成巨大的缺口。
城内目力所及,几乎看不到一栋完整的房屋,
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燃烧的余烬和袅袅的黑烟。
硝烟味刺鼻。
城外忽然变得异常安静,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风声。
海州城像是死了一样。
若不是城内极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完全不似人声的惨嚎或呻吟,
恐怕所有人都会以为,里面的生灵已经在刚才那场金属与火焰的风暴中被彻底抹去了。
“督师,看来差不多了。”
陈继盛对孙承宗说道,然后转向待命的部队,习惯性地一挥令旗,
“前锋营!跟我……”
“慢着!”
他话没说完,就被赵率教厉声打断。
赵率教抢上一步,挡在陈继盛和跃跃欲试的前锋营士兵之间,
转身面向所有集结待命的官兵,脸色冰冷:
“全体都有,听我命令!”
他环视着那些在原地等了大半天,早就被炮火刺激的不轻的士兵。
“我再说最后一次,也是命令!
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
胆敢再脱离队列,冲进城里去跟鞑子拼刀玩命——”
赵率教顿了顿,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老子现在就扒了他的皮!
你这辈子,别想再穿这身军装!
就算你死了,家里也领不到一个铜板的抚恤!
听清楚没有?!”
士兵们被这冰冷严厉到极点的命令震得一愣,原本躁动的情绪像被泼了盆冰水。
几个已经准备往前冲的军官也讪讪地停下了脚步。
赵率教不再看陈继盛有些难看的脸色,继续下令:
“全体检查枪械!子弹上膛!上刺刀!
以排为单位,交替掩护,稳步推进!
没有命令,不准冲锋!
与任何发现的敌人,保持距离!
听到动静,看见人影,别犹豫,先开枪!都明白了吗?!”
短暂的寂静后,部队爆发出整齐的吼声:
“明白!”
士兵们压下心中的躁动和仇恨,依令行事。
一阵“咔嚓咔嚓”的枪栓拉动声和金属碰撞声响起,雪亮的刺刀卡上枪口。
部队不再是一窝蜂地准备涌向缺口,而是以相对稀疏的队形展开,
前排半跪警戒,后排持枪前进,交替着,沉默警惕地踏过满地碎砖,
从城墙巨大的豁口,缓缓渗入那座刚刚经历了一场金属风暴的死寂之城。
部队以紧密的小队队形渗入城内。
街道上瓦砾堆积,焦木横陈,浓烟未散。
幸存的建奴并未放弃,他们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对巷战的自信,
隐藏在断墙后、屋顶上、半塌的房屋内,
准备等明军靠近后突然杀出,用熟悉的近战搏杀挽回败局。
但明军的行动完全出乎他们意料。
一队明军沿着主街左侧谨慎推进。
旁边一处看似完好的店铺二楼窗口,突然探出两个身影,
弓弦响动,两支重箭疾射而来,钉在街面的碎砖上,火星四溅。
“右侧二楼!手雷!”
带队什长一声低吼,根本没人抬头对射。
两名士兵几乎同时从腰间摘下手雷,拉弦,
略作停顿,扬手就朝着那扇窗户抛了进去。
“轰!轰!”
两声闷响从屋内传来,木窗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夹杂着碎木和惨叫声。
爆炸刚过,另一名士兵已侧身贴在门边,
一脚踹开半掩的店门,朝里面黑黢黢的空间扫了半梭子。
里面再无动静。
旁边的小队立刻分出两人,枪口指向店铺侧面和屋顶,提供掩护。
另一条巷子,几个建奴白甲兵伏在一堵矮墙后,听到脚步声接近,
猛地跃起,挥舞顺刀虎枪嚎叫着扑来,想打明军一个措手不及。
迎接他们的是一排几乎顶到胸口的枪口。
“砰砰砰砰!”
短促的齐射。
冲在最前的白甲兵身上爆开数朵血花,仰天倒下。
后面的建奴还没从同伴瞬间毙命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侧面屋顶上响起另一阵枪声,那是负责侧翼掩护的另一个明军小队开火了。
试图从侧面夹击的建奴像被镰刀扫过的麦子,齐刷刷栽倒。
一处较高的残破屋顶,一名建奴弓箭手刚在烟囱后露出半个身子,
还没拉开弓,下方街角一名半跪的明军士兵已扣动扳机。
弓箭手身子一歪,从屋顶滚落,重重摔在下面的瓦砾堆里,抽搐两下就不动了。
面对紧闭的房门或疑似藏人的地窖入口,明军的处理方式简单粗暴。
先喊话,若无回应或里面有异动,直接两颗手雷顺着门缝或通气孔塞进去。
沉闷的爆炸过后,再踹开门,对着里面可能还在蠕动的黑影补上几枪。
最离谱的是一处水井边。
几个建奴溃兵慌不择路,竟然顺着井绳滑了下去,
躲在井壁的凹陷处,指望能躲过一劫。
一队明军搜索至此,发现井边散落的头盔和血迹。
带队的老兵围着井口看了看,咧嘴一笑,
摸出一颗手雷,拉弦,心里默数两下,然后松手。
手雷直坠井底。
“咚!!!”
一声被井壁和水面约束、显得异常沉闷厚重的巨响从地下传来。
紧接着,浑浊的井水混合着碎石、烂泥,以及某些不可名状的碎块,
轰然喷出井口一丈多高,又哗啦啦落下,将井口周围淋得一片狼藉。
井里再没半点声息。
类似的场景在城内的残垣断壁间不断重复。
明军像一部精密冷酷的杀戮机器,稳步碾过每条街道,每个院落。
他们不冒进,不贪功,不给建奴任何近身缠斗的机会。
遇到抵抗,先用手雷开路,再用步枪清扫,侧翼的小队永远警惕地注视着可能的风险。
建奴惯用的伏击、突袭、屋顶冷箭,
在这套建立在火力优势和严格纪律上的战术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他们往往刚露出獠牙,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嚎叫,
就被灼热的金属和爆炸撕碎。
战斗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