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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 巨舰和雏鹰
    直到走出会议室,被海风一吹,

    范景文才觉得脑子里那团乱麻稍稍理清了些。

    他摇摇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自己寒窗苦读,金榜题名,入阁拜相,自诩通晓圣贤道理、治国方略,

    可今日一会,方知过往所学、所思,

    与那位殿下举手投足间展现出的格局与手段相比,

    竟显得如此空泛,甚至……有些迂腐。

    圣贤书教人忠君爱国,可没教人如何把粮食堆成山,

    如何用钢铁造出无帆无桨却能劈波斩浪的巨舰,

    更没教人如何将“和谈”变成一把能同时割肉、放血、灌毒药的软刀子。

    自己追求了一辈子的国泰民安、边患平息,在殿下这里,似乎并非遥不可及的理想,

    而是一件件正在被安排、被落实的具体事情。

    他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又望了望远处繁忙的码头,深吸一口气,心里有了决断:

    跟不上,就学,不懂,就看。

    这条能让大明真正挺直腰杆、让百姓吃饱穿暖的路,他范景文,跟定了。

    钟擎带着一行人离开海军学院,登上了一艘停靠在专用泊位的072型登陆舰。

    舰体宽阔,甲板平整,几门舰炮罩着炮衣,依然能感受到其厚重。

    登陆舰缓缓离港,驶向训练海域。

    很快,其他几艘舰艇的身影映入眼帘。

    一艘体态修长的灰色巨舰静静地泊在稍远的水域,舰首高昂,

    前后甲板各有一座双联装炮塔,巨大的导弹发射架斜指天空,烟囱耸立。

    钟擎指了指956型驱逐舰:“那就是‘白起’号。”

    就在这时,一艘出海捕鱼的旧式福船,

    张着补丁摞补丁的灰褐色船帆,正巧从“白起”号数百米外缓缓驶过。

    木质的船体,低矮的船舷,粗大的桅杆,在钢铁铸造的“白起”号映衬下,

    显得如此单薄、陈旧,仿佛一个蹒跚老者无意间闯入了一个巨人的领域。

    福船上的渔民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仰着头,张着嘴,呆呆地望着那艘他们无法理解的钢铁山峰。

    这一幕,无需任何言语,便让登陆舰上的孙承宗、范景文等人直观地感受到了两个时代的差距,

    以及那种近乎压倒性的力量存在。

    训练已经展开。

    两艘037型猎潜艇像两条灵活的梭鱼,在海面上划出白色的航迹,

    进行着编队机动和模拟攻击演练,动作显得较为干脆。

    更远处的679型训练舰上,则是一片忙碌景象,

    穿着蓝色作训服的新兵们在甲板和各层舱室间跑动,

    进行着损管、救生、信号旗语等基础课目操演,显得紧张而有序。

    而靠近“白起”号的一片水域,一艘072登陆舰正在尝试进行抢滩登陆的模拟演练。

    登陆舰的舰首大门缓缓打开,

    但里面冲出来的不是两栖车辆,而是几艘载着陆战队员的小艇。

    真正的两栖装甲车尚未配发,人员仍需小艇转运。

    小艇入水的时机和编队显得有些凌乱,艇上士兵的操作也带着生涩。

    能看出,海军官兵们对于驾驶和运用这些小吨位的舰艇已初步掌握,

    但面对“白起”号这样的大家伙,以及072登陆舰较为复杂的抢滩作业,

    仍显得力不从心,许多环节需要反复磨合、纠正。

    俞咨皋站在“白起”号的舰桥上,

    通过望远镜观察着整个训练场,不时对着身边的通讯兵下达指令。

    周遇吉则在那艘进行登陆演练的072舰甲板上,扯着嗓子,

    连比带划地指挥着放下小艇的吊臂操作和水兵登艇,额头见汗。

    他们都是这支新生海军的主心骨,

    正带着这群从田间、从草原、从边镇选拔出来的年轻人,

    艰难却坚定地学习着如何驾驭这些钢铁巨兽,

    如何将陆地上的勇武,转化为征服海洋的力量。

    海风猎猎,引擎轰鸣,夹杂着教官的喝令与士兵的应答。

    这片曾经平静的渤海湾,正成为一座巨大的课堂和练兵场。

    雏鹰振翅,虽显笨拙,却已对准了苍穹。

    参观完毕,天色向晚。

    众人在钟擎的别墅里吃了一顿海鲜。

    席间,就辽东行动的诸多细节又逐一核对、补充。

    当钟擎提及,计划在明年此时,于天津和收复后的辽东择地各建一座电厂时,席间气氛明显热切起来。

    他们都见识过额仁塔拉那些靠“电”驱动的机器和灯光,

    深知此物能带来多大的便利与改变。

    魏忠贤听得两眼放光,忍不住小心问道:

    “殿下,这电厂……不知可否也在京师左近兴建一座?

    若得此物,宫内宫外,定是另一番光景。”

    他是真希望北京城也能用上。

    钟擎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北京……暂时不行。”

    他没多解释,魏忠贤也不敢再问。

    钟擎心里有自己的考量。他并非不想,

    而是近来心头总萦绕着一丝莫名的警兆,仿佛预感到北京城在可预见的将来,

    会遭受某种巨大的、绝非天灾的冲击。

    那感觉绝非指向明年将要发生的王恭厂大爆炸,而是另一种更复杂、更持久的“人祸”。

    只是眼下毫无线索,只能按下不提,暗自警惕。

    次日,众人在舒适的别墅中休息了一晚,消除了连日奔波的疲惫。

    晨间再次聚首,最终将行动的日期敲定在九月底。

    诸事议定,众人不再逗留,纷纷向钟擎辞行。

    钟擎也不吝啬,让人将提前备好用冰镇着的几大箱新鲜海产搬上各人的马车。

    孙承宗、袁可立、张维贤、范景文,连同魏忠贤,

    便带着这些“天津特产”,以及一份沉甸甸的计划,

    各自打道回府,开始为即将到来的秋日雷霆,做最后的准备。

    就在钟擎于天津紧锣密鼓进行着战前各项准备的同时,

    北京城内的暗流,也在某些角落加速涌动。

    奉圣夫人客氏的野心,随着身边聚拢的人增多而不断膨胀。

    她已不满足于拉拢几个失意文官或宫中内侍,

    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些顶着显赫爵位的勋贵集团。

    她心中最理想的目标,是成国公朱纯臣。

    朱家世代显赫,与国同休,在勋戚中地位尊崇,

    若能将其绑上自己的战车,无论是影响力还是可能掌握的武力,都将大增。

    此外,阳武侯薛濂也进入了她的视线。

    薛家虽稍逊,但在京营中人脉颇深,

    且薛濂本人似乎对魏忠贤近年来颇有微词,被客氏视为可乘之机。

    她通过儿子侯国兴、弟弟客光先,并利用自己与魏良卿那层隐秘关系传递的信息,

    开始小心翼翼地试探、接触这些勋贵,许以共享“未来”权力的诺言,

    试图在魏忠贤未曾重点经营的领域,织就另一张网。

    视线转向河南洛阳。

    福王朱常洵的府邸深处,也弥漫着不同寻常的气氛。

    得益于万历皇帝当年的极度宠爱和郑贵妃的经营,福王府富甲天下。

    近来,王府名下的田庄、店铺,银钱流动似乎格外频繁。

    一些原本看守府库、庄园的护卫头目,开始以“加强护卫”、“剿捕盗贼”为名,

    招募一些身强体壮、来历各异的外乡人。

    精良的刀枪、弓箭,乃至一些违制的甲胄部件,

    被巧妙地夹带在运送物资的车队中,秘密送入王府名下的别院或偏远田庄。

    福王胖硕的脸上,那双小眼睛里偶尔闪过的,不再仅仅是享乐满足,而多了一丝野望。

    他未必敢明着豢养大军,但积蓄力量、以备“不时之需”的心思,已然活络。

    千里之外的南方,气候温热,消息传递却带着别样的寒意。

    被魏忠贤赶回老家闲居的前首辅叶向高、韩爌等人,不甘于山林。

    他们凭借在士林中的清望和人脉,

    与同样失意或对朝局不满的南方官员、致仕乡绅,

    乃至某些与海商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地方势力,开始了更为隐秘的串联。

    书信往来用上暗语,聚会往往借赏文观画、诗酒唱和之名。

    他们议论朝政,指斥阉党,更对难以揣度的“辉腾军”及背后的钟擎充满警惕。

    一种基于维护传统士大夫利益与道统的松散同盟,

    正在暗自成形,观察着北方的风云变幻,寻找着可能的机会。

    九月将至,渤海边磨刀霍霍,而帝国腹地与南方,不同的种子也在各自酝酿,只待时机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