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走出会议室,被海风一吹,
范景文才觉得脑子里那团乱麻稍稍理清了些。
他摇摇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自己寒窗苦读,金榜题名,入阁拜相,自诩通晓圣贤道理、治国方略,
可今日一会,方知过往所学、所思,
与那位殿下举手投足间展现出的格局与手段相比,
竟显得如此空泛,甚至……有些迂腐。
圣贤书教人忠君爱国,可没教人如何把粮食堆成山,
如何用钢铁造出无帆无桨却能劈波斩浪的巨舰,
更没教人如何将“和谈”变成一把能同时割肉、放血、灌毒药的软刀子。
自己追求了一辈子的国泰民安、边患平息,在殿下这里,似乎并非遥不可及的理想,
而是一件件正在被安排、被落实的具体事情。
他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又望了望远处繁忙的码头,深吸一口气,心里有了决断:
跟不上,就学,不懂,就看。
这条能让大明真正挺直腰杆、让百姓吃饱穿暖的路,他范景文,跟定了。
钟擎带着一行人离开海军学院,登上了一艘停靠在专用泊位的072型登陆舰。
舰体宽阔,甲板平整,几门舰炮罩着炮衣,依然能感受到其厚重。
登陆舰缓缓离港,驶向训练海域。
很快,其他几艘舰艇的身影映入眼帘。
一艘体态修长的灰色巨舰静静地泊在稍远的水域,舰首高昂,
前后甲板各有一座双联装炮塔,巨大的导弹发射架斜指天空,烟囱耸立。
钟擎指了指956型驱逐舰:“那就是‘白起’号。”
就在这时,一艘出海捕鱼的旧式福船,
张着补丁摞补丁的灰褐色船帆,正巧从“白起”号数百米外缓缓驶过。
木质的船体,低矮的船舷,粗大的桅杆,在钢铁铸造的“白起”号映衬下,
显得如此单薄、陈旧,仿佛一个蹒跚老者无意间闯入了一个巨人的领域。
福船上的渔民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仰着头,张着嘴,呆呆地望着那艘他们无法理解的钢铁山峰。
这一幕,无需任何言语,便让登陆舰上的孙承宗、范景文等人直观地感受到了两个时代的差距,
以及那种近乎压倒性的力量存在。
训练已经展开。
两艘037型猎潜艇像两条灵活的梭鱼,在海面上划出白色的航迹,
进行着编队机动和模拟攻击演练,动作显得较为干脆。
更远处的679型训练舰上,则是一片忙碌景象,
穿着蓝色作训服的新兵们在甲板和各层舱室间跑动,
进行着损管、救生、信号旗语等基础课目操演,显得紧张而有序。
而靠近“白起”号的一片水域,一艘072登陆舰正在尝试进行抢滩登陆的模拟演练。
登陆舰的舰首大门缓缓打开,
但里面冲出来的不是两栖车辆,而是几艘载着陆战队员的小艇。
真正的两栖装甲车尚未配发,人员仍需小艇转运。
小艇入水的时机和编队显得有些凌乱,艇上士兵的操作也带着生涩。
能看出,海军官兵们对于驾驶和运用这些小吨位的舰艇已初步掌握,
但面对“白起”号这样的大家伙,以及072登陆舰较为复杂的抢滩作业,
仍显得力不从心,许多环节需要反复磨合、纠正。
俞咨皋站在“白起”号的舰桥上,
通过望远镜观察着整个训练场,不时对着身边的通讯兵下达指令。
周遇吉则在那艘进行登陆演练的072舰甲板上,扯着嗓子,
连比带划地指挥着放下小艇的吊臂操作和水兵登艇,额头见汗。
他们都是这支新生海军的主心骨,
正带着这群从田间、从草原、从边镇选拔出来的年轻人,
艰难却坚定地学习着如何驾驭这些钢铁巨兽,
如何将陆地上的勇武,转化为征服海洋的力量。
海风猎猎,引擎轰鸣,夹杂着教官的喝令与士兵的应答。
这片曾经平静的渤海湾,正成为一座巨大的课堂和练兵场。
雏鹰振翅,虽显笨拙,却已对准了苍穹。
参观完毕,天色向晚。
众人在钟擎的别墅里吃了一顿海鲜。
席间,就辽东行动的诸多细节又逐一核对、补充。
当钟擎提及,计划在明年此时,于天津和收复后的辽东择地各建一座电厂时,席间气氛明显热切起来。
他们都见识过额仁塔拉那些靠“电”驱动的机器和灯光,
深知此物能带来多大的便利与改变。
魏忠贤听得两眼放光,忍不住小心问道:
“殿下,这电厂……不知可否也在京师左近兴建一座?
若得此物,宫内宫外,定是另一番光景。”
他是真希望北京城也能用上。
钟擎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北京……暂时不行。”
他没多解释,魏忠贤也不敢再问。
钟擎心里有自己的考量。他并非不想,
而是近来心头总萦绕着一丝莫名的警兆,仿佛预感到北京城在可预见的将来,
会遭受某种巨大的、绝非天灾的冲击。
那感觉绝非指向明年将要发生的王恭厂大爆炸,而是另一种更复杂、更持久的“人祸”。
只是眼下毫无线索,只能按下不提,暗自警惕。
次日,众人在舒适的别墅中休息了一晚,消除了连日奔波的疲惫。
晨间再次聚首,最终将行动的日期敲定在九月底。
诸事议定,众人不再逗留,纷纷向钟擎辞行。
钟擎也不吝啬,让人将提前备好用冰镇着的几大箱新鲜海产搬上各人的马车。
孙承宗、袁可立、张维贤、范景文,连同魏忠贤,
便带着这些“天津特产”,以及一份沉甸甸的计划,
各自打道回府,开始为即将到来的秋日雷霆,做最后的准备。
就在钟擎于天津紧锣密鼓进行着战前各项准备的同时,
北京城内的暗流,也在某些角落加速涌动。
奉圣夫人客氏的野心,随着身边聚拢的人增多而不断膨胀。
她已不满足于拉拢几个失意文官或宫中内侍,
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些顶着显赫爵位的勋贵集团。
她心中最理想的目标,是成国公朱纯臣。
朱家世代显赫,与国同休,在勋戚中地位尊崇,
若能将其绑上自己的战车,无论是影响力还是可能掌握的武力,都将大增。
此外,阳武侯薛濂也进入了她的视线。
薛家虽稍逊,但在京营中人脉颇深,
且薛濂本人似乎对魏忠贤近年来颇有微词,被客氏视为可乘之机。
她通过儿子侯国兴、弟弟客光先,并利用自己与魏良卿那层隐秘关系传递的信息,
开始小心翼翼地试探、接触这些勋贵,许以共享“未来”权力的诺言,
试图在魏忠贤未曾重点经营的领域,织就另一张网。
视线转向河南洛阳。
福王朱常洵的府邸深处,也弥漫着不同寻常的气氛。
得益于万历皇帝当年的极度宠爱和郑贵妃的经营,福王府富甲天下。
近来,王府名下的田庄、店铺,银钱流动似乎格外频繁。
一些原本看守府库、庄园的护卫头目,开始以“加强护卫”、“剿捕盗贼”为名,
招募一些身强体壮、来历各异的外乡人。
精良的刀枪、弓箭,乃至一些违制的甲胄部件,
被巧妙地夹带在运送物资的车队中,秘密送入王府名下的别院或偏远田庄。
福王胖硕的脸上,那双小眼睛里偶尔闪过的,不再仅仅是享乐满足,而多了一丝野望。
他未必敢明着豢养大军,但积蓄力量、以备“不时之需”的心思,已然活络。
千里之外的南方,气候温热,消息传递却带着别样的寒意。
被魏忠贤赶回老家闲居的前首辅叶向高、韩爌等人,不甘于山林。
他们凭借在士林中的清望和人脉,
与同样失意或对朝局不满的南方官员、致仕乡绅,
乃至某些与海商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地方势力,开始了更为隐秘的串联。
书信往来用上暗语,聚会往往借赏文观画、诗酒唱和之名。
他们议论朝政,指斥阉党,更对难以揣度的“辉腾军”及背后的钟擎充满警惕。
一种基于维护传统士大夫利益与道统的松散同盟,
正在暗自成形,观察着北方的风云变幻,寻找着可能的机会。
九月将至,渤海边磨刀霍霍,而帝国腹地与南方,不同的种子也在各自酝酿,只待时机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