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变蛟和朱由检到底没躲过去。
钟擎拉开车门,像拎两只不情愿的小鸡仔一样,
把试图缩在座位深处的哥俩给提溜了出来。
“听着,”
钟擎把他俩往周遇吉面前一推,
“从明天开始,跟着你们遇吉哥哥学凫水。
什么时候能自己游个百十米不沉底,什么时候算完。
学不会,就一直在海边待着。”
曹变蛟和朱由检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愁云惨淡。
完了,还是落到了“周黑子”手里!
两人偷偷抬眼瞄向周遇吉,正看见对方嘴角咧开,
露出两排被海边阳光衬得格外白的牙齿,
那笑容在俩孩子看来,怎么看怎么觉得不怀好意,瘆得慌。
钟擎哪能看不出周遇吉那点小心思,他上前一步,
拍了拍周遇吉结实的肩膀,明确的警告道:
“好好教,认真教。但是,”
他顿了顿,盯着周遇吉的眼睛,
“不许借机欺负我儿子,还有我徒弟。
要是让我从他们嘴里听到一句你故意折腾人、或者练得太狠出了岔子……”
他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慢悠悠地说道:
“我就把你关进港区西头那个‘小黑屋’,让你也尝尝‘反省’的滋味。
关多久,看心情。”
周遇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后背的寒毛“唰”地一下就立了起来。
他对那个传说中的“小黑屋”恐惧至极。
他可是亲眼见过,几个从登莱水师调来的老兵油子,因为训练时顶撞辉腾军的教官,
被几个面无表情的卫兵连拖带拽地塞进了那个没有窗户、密不透风的铁皮屋子。
不过一两个时辰后放出来时,那几个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
脸色惨白,眼神涣散,路都走不稳,看见教官就跟见了鬼一样,
扑上去抱着腿哭嚎“再也不敢了”、“一定好好练”。
自那以后,那几人在训练场上简直像换了个人,拼命得很。
至于小黑屋里到底有什么,发生了什么,那几人出来后对那段经历绝口不提,问就是浑身发抖。
这种未知,才是最让人心底发毛的。
周遇吉可不想去体验那种“反省”。
他浑身一个激灵,立刻挺胸抬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甚至透着几分“慈祥”,
大声向钟擎保证:
“大当家放心!属下一定把变蛟和兴国当成自家亲弟弟!
不,比亲弟弟还亲!
绝对用心教,耐心教,保证让他们学会,也绝不让您二位小主子受半点委屈!
那什么……小黑屋就不必了,真不必了!”
一旁的秀莲姑娘也温声对两个紧张的孩子说:
“别怕,遇吉……少安他水性好,人也仔细,会好好教你们的。”
说着,还喜爱地摸了摸曹变蛟和朱由检的脑袋。
她若是知道自己抚摸的其中一个孩子,是未来大明的皇帝,不知会作何感想。
曹变蛟一听老父亲给上了这么一道“保险”,心里顿时有了底,
刚才的害怕去了大半,眼珠一转,反而生出了几分跃跃欲试。
在额仁塔拉,钟擎怕出事,是严禁他私自下河下湖玩水的,可把他憋坏了。
现在好了,可以名正言顺天天泡在水里了!
他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朱由检,挤了挤眼睛。
钟擎看着周遇吉那副恨不得赌咒发誓的样子,知道警告起了作用,便挥挥手:
“行了,赶紧带你的人吃饭去吧,饭都凉了。
我们也该回去安顿了。”
“是!大当家慢走!”
周遇吉如蒙大赦,赶紧拉着秀莲,又对曹变蛟和朱由检使了个“明天早点来”的眼色,
便匆匆告辞,提着饭篮子回他的铁皮屋去了。
钟擎则带着张嫣等人和怀里好奇张望的小儿子钟子安,重新上车。
引擎发动,越野车平稳地驶离码头区域,向着海边那片崭新的联排别墅区开去。
后座上,曹变蛟已经开始跟朱由检小声嘀咕,
猜测海水是咸的还是淡的,琢磨着明天该怎么“合理”地在水里扑腾了。
车内,张嫣看着后座两个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孩子,
眉宇间仍带着忧色,忍不住对开车的钟擎低声道:
“他们还这么小,就这么扔给周遇吉去学水,海边风大浪急的,万一出个什么差池……”
钟擎目视前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不放出去,圈在家里就安全了?
老朱家在这方面可是有“前科”的。
正德皇帝朱厚照,南巡时兴致勃勃去清江浦划船捕鱼,
结果收网时小船失衡,直接栽进了水里。
救是救上来了,可呛了水,肺受了损,回去没半年就没了。
再过两年多,身边这位的亲哥哥、现在的天启皇帝朱由校,
也会在西苑划船游玩时一头扎进水里,虽然被太监七手八脚捞起,但也落下了病根。
有些事,防是防不住的,越是怕,越可能出事。
他嘴上却说道:
“你看看码头边那些海军新兵,许多也不过比变蛟、兴国大个两三岁。
人家的孩子不是孩子?
咱们家的更不能搞特殊。
这世道,多学一样保命的能耐,没坏处。
一切都得从娃娃抓起,现在怕水,将来就真成了旱鸭子,那就废了。”
他透过后视镜,
看了一眼后座上已经开始幻想明天如何“征服大海”的曹变蛟,
和同样眼神发亮的朱由检,继续说道:
“不光是遇吉要带他们。
变蛟,以后是要当将军的,跟着我,开着大船,去更远的海上,
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有多精彩。
总比只在陆地上骑马强。”
他又看向朱由检,态度认真了些:
“至于你,兴国。
我其实更希望你将来,能做个见识过四海风涛的皇帝,
而不是一辈子困在紫禁城那四方城墙里,当只什么都不知道的金丝雀。
两耳不闻窗外事,迟早会被底下那些心思各异的大臣蒙蔽,成了瞎子、聋子。
等你们学会了凫水,熟悉了水性,都给我滚到海军学堂去,从头学起。
海图要会看,战舰要了解,这天下,不只有陆地方圆。”
张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她知道钟擎决定的事,且背后总有深意,只是那份老母亲般的担忧难以轻易抹去。
她只能回头,用担忧又含着期望的眼神,细细打量着两个孩子。
曹变蛟一听将来能跟着钟擎开大船、当将军,去闯荡那无边无际的大海,
兴奋得差点在座位上跳起来,手舞足蹈:
“真的?爹爹!我真的能当海军,开大铁船?”
这可比在草原上纵马奔驰听起来带劲多了!
朱由检虽然没像曹变蛟那样外露,
但小脸上也泛起一层激动的红晕,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彩。
海上皇帝?见识四海?
这完全超出了他以往对“皇帝”二字的全部想象。
师父描绘的前景,像在他面前推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无比广阔的大门。
他用力点了点头,紧握着双手保证道:
“师父,我一定好好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