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码头附近的空地上停稳。
曹变蛟迫不及待地摇下车窗,脑袋探出去东张西望,
新鲜的海风带着咸腥气灌进来。
他眼尖,立刻指着前方不远处一个集装箱房子外头喊道:
“嘿,兴国,你快看!那边蹲着的那个,是不是周黑子?”
朱由检闻言,也挤到窗边,顺着曹变蛟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蹲在铁皮屋的阴凉里,
身上只穿了件无袖的粗布“二股筋”背心,露出精壮的手臂,
但脸和脖子……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正左顾右盼,像是在等什么人。
“好像……是遇吉哥。”
朱由检仔细看了看,小脸上露出疑惑,
“可是变蛟哥,他……他怎么好像变白了?
不像以前在额仁塔拉时那么黑了。”
曹变蛟摸着下巴,做出一副深思的样子:
“唔……是有点怪。
难道在天津偷吃了啥美白的好东西?还是说……”
他眼睛一转,嘿嘿坏笑两声,对朱由检说道,
“他偷擦了未来媳妇的香粉?”
两个半大孩子趴在车窗上,对着不远处的周遇吉品头论足。
钟擎怀里抱着咿咿呀呀玩他扣子的小儿子钟子安,
听到两个孩子的议论,也抬眼向那边看去。
果然看到周遇吉蹲在那儿,皮肤颜色确实比在草原时白净了不少,
大概是这几个月整天在船舱、教室和室内忙活,晒得少了。
他正看着,就见一个穿着淡青色棉布衣裙的俊俏姑娘,
臂弯里挎着个盖着蓝花布的篮子,
脚步轻快地从码头食堂的方向走了过来,径直走向周遇吉。
不是别人,正是与周遇吉定了亲的刘姑娘。
自打相亲成功,两边长辈默许后,这对年轻人便时不时见面。
刘家虽在辽东住了几代,但祖上毕竟是边军与蒙古融合的后裔,
骨子里还留着些爽利不拘的性子,辽地民风也开放,没那么多繁文缛节。
两人感情升温很快,周遇吉憨直,刘姑娘温婉中带着爽利,倒是互补。
后来,周遇吉给未来丈母娘在海军食堂找了份轻省活儿,刘姑娘来送饭便更成了常事。
周遇吉也乐得当起了“大爷”,每天到点就眼巴巴等着。
今天似乎送得晚了些。
周遇吉看见刘姑娘,立刻站起来,
大概等得有点心焦,下意识就用带着浓重陕西口音的话大声问了一句:
“你干甚去了?”
这句话顺着海风,清晰地飘进了越野车里。
“噗——!”
钟擎一个没忍住,差点把嘴里的口水喷到怀中小子安的脸上。
他连忙低头,身体却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
为啥?
周遇吉这句用陕西方言吼出来的“你干甚去了”,
那语调、那韵律,实在太地道,太有冲击力了!
瞬间就让钟擎穿越前某个记忆深处的画面复活了,
那部经典的电视剧,那个扛着家庭重担、眉头总是紧锁的西北汉子,孙少安!
这调调,跟“西北锤王”孙少安抱怨媳妇儿秀莲时简直一模一样!
不,就是一模一样!
钟擎脑子里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蹦出下一句台词:
“额去石圪节公社找胡德禄,给额弄了个时兴的发型!”
他拼命憋着笑,脸都憋得有点扭曲,身体微微发颤。
怀里的钟子安还以为老父亲在跟他玩什么新游戏,被逗得“咯咯”笑了起来,小手胡乱挥舞。
孩子清脆的笑声在相对安静的码头边显得有些突兀。
正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篮子的周遇吉,
和抿嘴轻笑的刘姑娘,同时闻声转过头来。
周遇吉一眼就认出了那辆眼熟的墨绿色越野车,
也看到了车里探出的两个小脑袋和驾驶座上钟擎模糊的身影。
也顾不上跟刘姑娘多说,拉着她的胳膊就赶紧朝车子这边快步走来。
曹变蛟一看周遇吉拉着人径直朝车子走过来,
心里一哆嗦,赶紧扯了扯旁边的朱由检,压低声音:
“兴国,快快,缩下来!别让周黑子瞧见!”
朱由检也是条件反射般紧张,两个半大孩子立刻把身子一矮,
蜷缩在后车座上,只露出两双眼睛偷偷往外瞄,自以为躲得很好。
周遇吉其实老远就看见车窗里那两颗晃动的脑袋了,但他现在可不敢造次。
他快步来到车前,此时钟擎已经抱着钟子安下了车。
“啪!”
周遇吉立正,给钟擎敬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军礼,声音洪亮:
“大当家!”
钟擎一手抱着儿子,空着的手随意抬了抬算是回礼,
看着周遇吉又想起刚才那句地道的陕西方言,忍不住笑骂道:
“你小子,在俞司令那儿本事学了多少还不好说,你爹那口音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周遇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
尤世功是陕西榆林人,早年从军就带着一口浓重的乡音。
周遇吉跟在尤世功身边时间不短,潜移默化就被带偏了。
加上额仁塔拉地处山西、陕西、蒙古交界,
日常交流多是各种混杂的西北口音,他不知不觉就说顺了嘴。
跟在周遇吉身边的刘姑娘,也落落大方地向钟擎福了一礼,声音轻柔:
“民女刘氏,见过殿下。”
钟擎对她点点头,态度温和:
“小刘姑娘,辛苦你了,每天还惦记着给这小子送饭。”
他这话既是客气,也点明他看见了刚才的情景。
刘姑娘脸颊微红,低头道:
“不敢当殿下‘辛苦’,是民女该做的。”
钟擎看看周遇吉,又看看身旁温婉的刘姑娘,
忽然想起周遇吉如今也是有身份有家室的人了,按这时代的习惯,该有个“字”了。
他念头一转,鬼使神差地开口道:
“遇吉啊,你如今也是军官了,将来成家立业,总该有个表字。
我看……就叫‘少安’吧。
周遇吉,字少安。
嗯,不错。”
周少安?
周遇吉愣了一下,虽然觉得这字起得有点……过于朴实?
甚至有点像小名?
不过他想到大当家怀里的儿子不就叫子安吗?
哦,原来大当家的是按照这个辈分排的。
既然是钟擎亲自起的,他哪敢有意见,连忙躬身:
“谢大当家赐字!”
钟擎起了兴致,又看向刘姑娘:
“小刘姑娘,我记得你家中似乎只按排行称呼?
既然与少安定亲,往后便是军官家眷,也该有个正式的名字才好。”
他几乎没怎么想,顺口就接了下去,
“我看,你就叫‘秀莲’吧。
刘秀莲。
秀外慧中,温婉如莲,挺好。”
得,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鬼王”殿下,脑子里转着某个平行时空的西北故事,
顺手就把那两个承载了无数平凡、坚韧与温暖的名字,
安在了眼前这一对即将在大明海滨开始新生活的年轻男女头上。
周少安和刘秀莲面面相觑,虽然觉得这名字起得似乎格外“接地气”,
但钟擎开口,便是恩典。
两人再次一起行礼:“谢殿下赐名!”
躲在车里的曹变蛟和朱由检,听着外头的对话,
尤其是“周少安”、“刘秀莲”这俩新鲜出炉的名字,互相挤眉弄眼。
钟擎怀里的小子安,看着哥哥们古怪的表情,再次开心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