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擎带着全家,乘坐着那辆宽大的越野车,飞驰在新修好的官道上。
车子驶过宣府,进入怀来地界,车窗外的景色逐渐被农田占据。
正值夏收时节,但与额仁塔拉早已完成抢收、粮仓爆满的景象截然不同。
这里的农田才刚刚开镰。
金黄的麦浪起伏,但细看之下,麦穗显得稀疏短小。
农夫们弯腰挥动镰刀,动作缓慢,女人和孩子跟在后面捆扎、搬运,效率不高。
更远处一些田地,庄稼长势明显矮小萎黄,与邻近田块形成对比。
曹变蛟趴在车窗边,看了一会儿,扭过头,困惑的问钟擎:
“爹爹,这里的庄稼……怎么长得跟咱们那儿的不太一样?
看着没精神,收得也晚。
咱们额仁塔拉,这时候麦子早进仓了,有些地都翻了准备种菜了。”
钟擎看了一眼窗外缓慢的劳动场景,简单答道:
“种子不一样。
咱们用的,是优选再优选的种子,耐旱、抗病、长得快、结得多。
他们用的,是几百年来一直传下来的老种,靠天吃饭,一亩地能收的有限。”
曹变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了出去。
车外,是一幅延续了千年的传统农耕画卷,缓慢、艰辛,却也充满一种沉重的生命力。
视线转向辽东。
以锦州为中心的大明控制区,景象又自不同。
这里的夏粮抢收已基本结束,晒场上堆着新打的粮食。
但田间并未闲着,大批边军士卒和招募的民夫正在已经收割过的田地里奋力翻耕土地,
平整田垄,准备播种第二茬作物。
辽东气候苦寒,但夏季日照充足,抓紧时间抢种一茬生长期短的作物,
是弥补粮产、充实军储的重要手段。
田边堆放着准备好的种子袋,里面是耐寒早熟的荞麦、糜子(黍)、小豆等。
军官的吆喝声、农具破土的声响、驱赶牲口的鞭响混杂在一起,一片热火朝天。
这是孙承宗着力整顿边镇后勤、推行军屯与民屯结合后的景象,
虽比不上额仁塔拉的机械化高效,
却也在有限的条件下,拼尽全力从土地里多榨出一份口粮。
这番忙碌的景象,清晰地落在河对岸、山梁后那些后金哨骑的眼中。
他们眼睁睁看着明军地里的庄稼一茬接一茬,
刚收完金黄的麦子,转头又翻地准备再种一茬。
再看看自己控制下的田地,或是被掳掠来的汉民战战兢兢伺候着,
或是分配给旗丁耕种却疏于管理,庄稼长得稀稀拉拉,高低不齐,
与对面那整齐旺盛、乃至能种两茬的景象一比,简直惨不忍睹。
憋屈,无比的憋屈。
尤其是那些曾被派去锦州、宁远附近哨探过的后金马甲,心里更是猫抓一样。
从明军开始收割起,他们就眼红得滴血,
恨不得立刻冲过河去,抢了那些沉甸甸的粮袋,赶走那些肥壮的牲口。
可抬头看看锦州城头那些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四方的棱堡,
还有城外巡逻的明军骑兵,那股冲动就被硬生生压了回去,只剩下一颗拔凉拔凉的心。
抢又不敢抢,烧又烧不到,满腔的邪火无处发泄,
最终只能化作最廉价也最无奈的方式——口嗨。
几个躲在树林后的后金哨骑,望着河对岸忙碌的身影,嘴里不干不净地编排着:
“呸!看那帮南蛮子嘚瑟的!收点烂谷子,瞧把他们忙的!”
“就是,种得再勤快有什么用?
等咱们大汗醒了,领着巴牙喇过来,还不都是给咱爷们预备的粮草?”
“我看他们是穷疯了,地皮都想刮出油来!
种完一茬又一茬,也不怕把地力耗尽了,明年全变荒地!”
“嘿嘿,让他们种,使劲种!
等秋后马肥了,咱们再来收‘租子’,连本带利!”
骂归骂,酸归酸,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对面那种对土地的精细利用和产出效率,是他们目前远远不及的。
这种基于后勤和生产能力的差距,
有时比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失利,更让人感到无力和烦躁。
秋粮入库后,对面的堡寨只会更坚固,肚子更饱的明军,恐怕也会更难对付。
这个认知,让这些剽悍的哨骑,在唾骂之余,心底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一家欢喜一家愁,
孙承宗站在宁远城新扩建的粮仓前,
看着里面几乎要顶到棚顶的粮囤,手指捻着胡须,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欣慰自然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另一种从未有过的烦恼。
他活了六十多岁,历经边关烽火、朝堂风雨,为钱粮发过无数次愁,夜不能寐更是常事。
他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为了“粮食太多吃不完”而发愁?
“根本吃不完啊……”
老督师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感慨。
辽东十几万边军,加上依附的军户百姓,人吃马嚼消耗巨大,
可即便算上储备,眼下的存粮也足够支撑两三年还有富余。
而且,夏粮刚入库,河套、额仁塔拉那边据说还在源源不断地产出、转运过来。
吃不完的粮食,存放久了就会陈化、霉变,招鼠惹虫,那是暴殄天物。
孙承宗第一个念头是酿酒,朝廷也有用余粮酿醋酿酒的传统。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死了。
一来,若被京里那些御史言官知道,
弹劾他“浪费军粮”、“与民争利”、“败坏边军风气”的奏章能把他埋了。
二来,也是更实际的,辽东边军责任重大,要是因为酒水易得,
喝出个好歹,或者养成酗酒之风,这防线还怎么守?
“得,还是得想法子处置了。”
孙承宗打定了主意。
他想到一个人——魏忠贤。
如今这位九千岁,似乎越来越“配合”钟擎那边的方略,许多事通过他反而好办。
他回到督师府,提笔给魏忠贤写信。
信里没绕弯子,直说辽东今岁粮秣充裕,陈粮需及时周转。
提议将一部分去岁的存粮,以低于市价的价格,发卖给北直隶受灾或粮价高昂地区的百姓。
理由也堂堂正正:
平抑粮价,使贫苦百姓得以果腹,地方安则盗贼息,
朝廷赈济压力亦可减轻,实为安定地方、巩固根本之举。至
于具体操作、如何调配、利益分割,自是两人心照不宣,需细细商议。
写完信,用上火漆,孙承宗走到窗边,
望着外面宁远城忙碌的街市和远处隐约的田垄,
心中那股关于粮食的焦虑,渐渐被一种更开阔的思绪取代。
“粮食……多到需要发卖赈济百姓……”
他摇了摇头,依旧觉得有些不真实。
但想到额仁塔拉那些高产的种子,想到河套一望无际的麦田,又觉得这或许是未来常态的预演。
“待到明年,京畿周边清丈田亩、抑制兼并之事若有小成,
百姓手中有了自己的田地,便可试着推广那些‘神奇’的种子了。”
孙承宗默默想着。
到那时,或许就不仅仅是边军粮仓充盈,而是天下百姓,
至少是北方数省的百姓,能少受些饥馑之苦。
这个前景,让他心头那份因粮食过多而产生的“烦恼”,悄然转化为一丝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