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有了那辆墨绿色的越野车,孙承宗和袁可立往大沽口跑得就勤了。
蓟辽前线暂时无战事,山东地面在袁可立经营下至少表面上还算安稳,两位老臣得了空便往天津跑。
孙承宗是来盯着他那套海边联排别墅的进度,
看工匠们砌墙铺瓦,时不时提点意见。
袁可立则是带着正事来的。
整个夏天,他都在山东和北直隶各处奔走,不遗余力地为辉腾海军搜罗兵员。
人选多是十三四岁往上的半大少年,大部分来自贫苦农家,也有流民子弟和孤儿。
这些少年在家乡可能会饿死,到了这里至少衣食有保障,还能学门手艺。
一批批少年被送到大沽口。
辉腾海军的规模像吹气一样涨起来,从最初的两千多人迅速膨胀到八千有余。
原本空旷的营房很快住满了人,每天天不亮,操场上就是成片的号子声和脚步声。
海面上,那几艘钢铁战舰往来巡航的次数越来越多,
官兵们操船的动作渐渐熟练,偶尔还能听到舰炮试射的闷响,远远传开。
夏粮抢收之前,钟擎回了额仁塔拉。
他不得不回去。
去年收获的粮食还有大量堆在仓库,今年夏粮又下来了。
额仁塔拉本身开垦的百万亩地,加上河套建设兵团新辟的几百万亩,
产量惊人,粗粗一算竟有几十亿斤。
原有的粮仓立刻就不够用了。
钟擎没别的办法,先把去年剩下的余粮全收进了随身空间。
就这样,新粮还是放不下,只好又往空间里塞进去一大半。
粮仓管理官看着空出一半的库房,这才松了口气。
整个额仁塔拉,上上下下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田间地头,晒场仓库,到处是忙碌的身影和满满的粮囤。
这笑容也传染到了邻近的边镇。
宁夏镇的杜文焕收到分拨过去的粮食,
看着堆满的仓廪,连着几天嘴角都没放下来。
榆林镇的尤世威也是,对着账册算了又算,最后对左右说,
有这些粮食垫底,往后三年,心里都不慌了。
另一个乐开花的,是林丹汗。
他接到辉腾军的命令,带着大队人马南下,来到额仁塔拉外围。
远远望见那座矗立在草原与河湾之间的巍峨坚城,
灰白色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城头似乎还有金属的巨物反射着光。
林丹汗骑在马上,看着那完全超出他理解范围的庞大造物,
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一个字。
林丹汗被亲卫扶着,脚步虚浮地跟着钟擎走进划定的露天粮储区。
然后,他就被眼前的景象彻底淹没了。
不是比喻。
他的视野里,除了粮食,还是粮食。
一座座用苇席和木架围起的粮囤,像土黄色的山丘连绵起伏,几乎望不到边。
靠近些的,敞开着顶口,金黄的麦粒堆成尖顶,在阳光下泛着湿润饱满的光泽。
另一边是堆积如山的玉米,颗粒有小拇指盖大小,金灿灿地晃眼。
更远处是堆成墙的麻袋,缝隙里露出红褐色的土豆,个个浑圆结实。
还有一片空地上晒着黑得发亮的葵花籽,
铺了厚厚一层,空气里都弥漫着油脂和谷物特有的醇香。
林丹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睛瞪得溜圆,
视线像是被磁石吸住,粘在那些粮山上挪不开。
他这辈子,不,他祖祖辈辈,都没见过这么多粮食堆在一起!
草原上白灾黑灾交替,哪一年不为口吃的提心吊胆?
他忽然抽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白眼一翻,身子就往后倒。
旁边的亲卫早有准备,一把将他架住,连声呼唤:
“大汗!大汗!”
林丹汗好不容易缓过气,艰难地扭过头,
不再看那些让他心脏狂跳的粮山,而是望向钟擎。
那张被风沙磨砺的粗糙脸庞上,此刻写满了最原始、最赤裸的祈求。
为了这些粮食,别说尊严,
就是让他现在立刻跪下来认钟擎当义父,他都不会有丝毫犹豫。
钟擎看着他这副近乎痴迷的样子,有点好笑,摇了摇头。
这个摇头的动作,落在林丹汗眼里,却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他以为钟擎是在拒绝,是在用一种残酷的方式炫耀实力,告诉他:
看,我有这么多,但与你无关。
巨大的希望瞬间化作更深的绝望。
没有粮食,他的部众怎么熬过即将到来的寒冬?
怎么抵抗白毛风?怎么在黑灾里活下去?
难道又要像祖先那样,靠劫掠,或者眼睁睁看着族人饿死冻死?
一股狠劲猛地冲上头顶。
林丹汗推开亲卫,站稳了。
他脸上那种卑微的祈求消失了,换上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招过那个始终跟在他身后的亲卫队长,低声快速吩咐了几句。
亲卫队长脸色一变,迟疑了一下,但在林丹汗严厉的目光下,
还是转过身,背对众人,从贴身处解下一个用层层油布和皮革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物体。
包裹不大,但看他解开的动作异常缓慢郑重。
林丹汗接过那包裹,双手捧着,走到钟擎面前,深深弯下腰,将包裹高举过顶。
“尊贵的殿下,”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变得有些嘶哑,
“外臣……外臣别无长物,唯有此先祖流传之物,
或可略表归附诚意,乞换殿下……赐粮活我部众!”
他不敢提具体数量,只求换一个机会。
钟擎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那包裹。
入手沉甸甸的。
他解开外面浸着汗渍和体味的皮革,剥开一层层油布。
周围陪同的熊廷弼、朱童蒙、尤世功等人起初还有些好奇和不解,
但随着包裹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个方形玉匣时,脸色都渐渐变了。
当钟擎掀开玉匣的盖子,一方玉玺静静地躺在明黄色的锦缎上。
玉玺色白微青,螭虎纽,一角用黄金修补过。
印面沾着暗红的朱砂,虽然污损,但仍能模糊辨出篆刻的纹路。
林丹汗紧紧盯着钟擎的动作,咽了口唾沫,
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一字一顿道:
“此乃……秦制传国玉玺。‘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嗡——!”
仿佛凭空炸开了一个马蜂窝。
熊廷弼须发皆张,眼睛瞬间赤红,急切的踏前一步,
手指颤抖地指着那玉玺,声音都变了调:
“传……传国玺?!
此乃华夏正统之重器!
怎会……怎会落入你手?!”
他转头怒视林丹汗,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朱童蒙脸上的肥肉都在哆嗦,嘴里喃喃:
“国器……国器啊……这、这……”
他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被身后的亲兵扶住。
尤世功虽然想强装平静,但也是瞳孔骤缩,呼吸粗重。
他像被磁石吸引一样看着那方玉玺,又回头看向钟擎,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传国玉玺,自五代后唐李从珂自焚后便失踪,数百年来杳无音信,无数帝王梦寐以求!
它象征的天命所归,对大明,对天下,意义太重了!
此刻竟被一个蒙古大汗,以这种近乎儿戏的方式,献到了这里!
场面瞬间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熊廷弼压抑不住的怒哼。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钟擎手中那方沾着历史尘埃与朱砂印泥的玉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