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擎在大沽口搞得热火朝天,建奴那边暂时偃旗息鼓,表面看似平静。
但大明的京师,暗流却从未停歇。
魏忠贤是在天津通往北京的新官道刚能跑马车时,乘车过来的。
路还算平整,少了往日的颠簸。
跟他同车抵达的,还有两个人:毕自肃和朱梅。
天津卫升格为直隶州,又兼着未来的海军基地和通商口岸,
地位陡升,朝廷需要派个靠得住的巡抚坐镇。
毕自严举荐了自己的弟弟毕自肃。
而总兵官的人选,孙承宗点了朱梅的将。
这两人回京走完流程,便跟着魏忠贤一同来天津上任。
钟擎拿到名单,看到这两个名字,心下又是一叹。
他记得清楚,天启七年,宁远城闹过一场大兵变。
因为粮饷长期拖欠,积怨已久的军卒最终哗变,
乱兵冲进衙门,把当时的巡抚毕自肃和总兵官朱梅给绑了。
两人受尽折辱,被囚禁多日,最后是毕自肃悲愤交加,
自觉无颜见朝廷父老,在囚所中引刃自裁。
朱梅侥幸活了下来,但也自此心灰意冷。
如今,这两人阴差阳错,又聚到了天津,还是在孙承宗和毕自严的举荐下。
命运似乎转了个弯。
钟擎在临时充作衙门的港口指挥部见了他们。
魏忠贤穿着他那身显赫的蟒袍,但气色似乎比在京城时松弛了些,笑容也多了几分真诚。
毕自肃年约四旬,面容清癯,带着读书人的矜持。
朱梅则是个黑壮汉子,标准的武人相貌,身板挺得笔直。
“两位大人一路辛苦,”
钟擎没什么寒暄,直接道,
“天津卫往后就托付给二位了。
此地不同别处,海防、民政、港口、乃至与海外夷商打交道,千头万绪。
孙阁老和毕尚书既举荐二位,想来是信得过的。
在此处,但求实心任事,其他虚礼,能免则免。”
毕自肃和朱梅连忙躬身称是,态度谨慎。
他们来前自然被兄长和孙承宗反复叮嘱过,
知道这位“鬼王”殿下行事不同寻常,更手握难以想象的权柄与力量。
见过面后,钟擎便带着他们去港口转转。
魏忠贤也兴致勃勃地跟着。
大沽口的变化是实实在在的。
平整的水泥路面延伸向码头,远处龙门吊高耸。
已经建成的营房区整齐划一,都是砖石结构,看着就结实。
靠近海边的一片空地上,更大的一片建筑正在打地基,据说那是未来的“海军学堂”。
更远处,背山面海的地方,几排样式统一的二层小楼已经封顶,白墙灰瓦,
那是钟擎答应给孙承宗、袁可立等人,以及未来有功将士安置家眷的“联排别墅”。
魏忠贤看得眼花缭乱,尤其是看到那些不用牛马就能自己吊起万钧重物的“铁臂”,
还有码头边停泊的那几艘黝黑锃亮、不见帆桅的“铁船”,忍不住指指点点,问这问那。
“钟……殿下,”
他甚至有点结巴,指着072登陆舰高大的舰身和甲板上的舰炮,
“这铁船无帆无桨,如何行驶?那上面架着的,可是巨铳?”
钟擎简单解释道:
“靠烧水产生的蒸汽推动。那是舰炮,比红衣大炮打得远,也准些。”
魏忠贤似懂非懂,绕着泊位走了半圈,又指着海军学堂的工地:
“这学堂,教何等学问?莫非是教人如何驾驭这等铁船?”
“教识字,算数,天文地理,更要教如何看海图,操炮,维护机器,乃至海战之法。”
钟擎答道,“以后这海上,不能只靠蛮勇。”
魏忠贤啧啧称奇,背着手左看右看,
活像个进了大观园的乡下老财主,看什么都新鲜,问个不停。
毕自肃和朱梅跟在后面,默不作声,只是将所见所闻牢牢记住,
心下震撼之余,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这片港口,这些船,
还有这位深不可测的殿下,所图非小。
天津卫这个摊子,恐怕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复杂和紧要得多。
就在魏忠贤像个初次进城的土包子,围着大沽口军港的钢铁巨舰和奇异机械问东问西时,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在北京城经营多年的老巢,差点被人从内部掏了个窟窿。
挥动小锄头疯狂挖墙角的,正是奉圣夫人客氏。
这一年多来,魏忠贤对她越来越冷淡,越来越疏远。
早些年两人勾结紧密,一个掌外朝,一个控内宫,
没事便凑在一处卿卿我我,磨磨盘子,
商议着如何排除异己,谋害哪个碍眼的妃嫔皇子。
可自打钟擎这号人物横空出世,魏忠贤的心思明显就飞了,
整天琢磨着怎么跟这位“殿下”打交道,
怎么在新的格局里保住权势,连带着往日的孝敬和亲密也少了许多。
更让客氏心慌且愤懑的是,她的“校哥儿”——天启皇帝朱由校,也好久没来她的咸安宫了。
从前皇帝隔三差五便来寻她这个“客妈妈”说话,
现在却整天沉迷于那辆两个轮子的“山地车”,或是躲在木匠房里鼓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
客氏派人去打听过,皇帝甚至私下念叨过几次“钟先生说的有趣”、“钟先生送的车真好玩”。
这一切变化,客氏理所当然地归咎于钟擎。
是这个人打乱了京城的一切,抢走了皇帝和魏忠贤的注意力!
她对钟擎的恨意,几乎与对魏忠贤怠慢的不满一样深。
飞扬跋扈惯了的客氏哪能忍受这种被边缘化的滋味?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她决定自己亲手培植势力。
她拿出了积蓄多年的金银珠宝,更不惜动用自己徐娘半老却风韵犹存的本钱。
儿子侯国兴、弟弟客光先被她派出去四处活动。
崔呈秀、王体乾这些本就是她与魏忠贤同盟时期的旧人,稍加利诱便重新聚拢过来。
阮大铖、倪文焕这等觉得前途渺茫的,
也在客氏许以重利和高位的承诺下,迅速投靠,成为她的死忠。
最狠的一招,是她亲自下场。
魏忠贤的侄子魏良卿,一个靠着魏忠贤关系爬上高位的泥腿子暴发户,
哪里经得住客氏这等手段风情俱佳的极品美妇有意无意的撩拨?
没几个回合,便晕头转向,拜倒在客氏的石榴裙下,
将叔父的许多隐秘和盘托出,成了客氏插在魏忠贤身边最深的钉子。
短短时间内,客氏通过美色、金钱、承诺编织的网络迅速扩张,
隐然在紫禁城内形成了一股新的势力。
虽还不能与魏忠贤多年经营的庞然大物正面抗衡,
却已足够让他后院起火,在许多关节处感到掣肘。
这股暗流在魏忠贤离京期间悄然涌动、壮大,就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掀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