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擎面不改色,伸手从玉匣中取出那方玉玺,托在掌中。
玉玺比成人手掌略大,确有几分大砖头的分量。
玉质在阳光下显出青白色,一角镶嵌的黄金在污渍下暗淡无光。
螭虎钮的雕刻古拙,但边角磨损严重。
印面沾着经年累月渗透的暗红朱砂,
将篆文糊得一片模糊,只能勉强看出曲折的笔画。
他拿在手里,上下左右端详了片刻,甚至还掂了掂分量。
然后,在所有人心跳如鼓的注视下,他抬起眼,
看向紧张无比的林丹汗,老家伙的额头已经冒汗,看着钟擎的眼神全是期待,
而钟擎只淡淡说了两个字:
“假的。”
两个字,像冷水泼进滚油。
“假的?!”
“怎么可能!”
“殿下,您再看仔细些!”
熊廷弼、朱童蒙等人瞬间炸了锅。
熊廷弼一个箭步上前,几乎要凑到钟擎手边,眼睛死死瞪着那玉玺,胡须抖动:
“殿下!此事非同小可!
此玺形制、钮式、金镶一角,皆与史载相符!岂可轻言为假?!”
他心里堵的厉害,既有对“国器”的执念,也有一种不愿相信巨大希望就此破灭的恐慌。
朱童蒙更是如丧考妣,眼圈立刻就红了,哭诉道:
“传国玺……天命所归啊!
殿下,是否……是否再请饱学宿儒鉴别一番?
此等重器,万不可有失啊!”
他身后的几个文官模样的人,也是捶胸顿足,有人已经偷偷抹起了眼泪。
对他们这些深受传统影响的文人而言,
传国玉玺的出现与“得国之正”、“天命所归”紧密相连,
这种从云霄瞬间跌落的失落,难以承受。
林丹汗也急了,脸涨得通红,急声辩解:
“殿下!外臣不敢欺瞒!此物确是我先祖所传!
乃是前元顺帝北遁时携至草原,后辗转流落,被我部先祖机缘所得,秘藏至今!
若非部族存亡之际,外臣绝不敢轻动!
它……它怎会是假的?!”
他语速极快,将这段草原上口耳相传的来历道出,
急切地想证明自己的诚意和这“宝物”的价值。
钟擎任由他们吵嚷,只是再次低头,
用手指抹了抹印面上干涸的朱砂印泥,
又仔细看了看那金镶的角落和玉质的纹理,眼神平静无波。
钟擎抬起另一只手,向下压了压。
周围的喧嚷渐渐平息,但众人的目光仍锁定了他手中的玉玺,气氛凝重。
“稍安勿躁。”
钟擎的一句话,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他再次掂了掂那方沉重的玉玺,看向林丹汗,
也看向周围一脸不甘的熊廷弼、朱童蒙等人。
“林丹汗,你说此物是前元顺帝北遁时带走,流传到你先祖手中?”
钟擎问道。
林丹汗连忙点头:“千真万确!部中老人代代相传!”
钟擎摇了摇头,其实他心里何尝不希望手里这件东西是真的:
“那恐怕,流传之初,这东西就已经是假的了,或者,根本就是后人仿造臆想的。”
他托着玉玺,展示给众人看:
“你们觉得,传国玉玺,该有多大?像块砖头?需双手恭敬捧持?”
不等众人回答,他继续道:
“始皇帝日理万机,每日批阅的竹简文书以石(担)计。
若每次用印,都要搬动这么一块沉甸甸的大砖头,
恐怕一天别的不用干,光盖章就累瘫了。
秦制,方四寸,高三寸六。
换算过来,边长不过两寸余,高不到三寸,
比成年男子的拳头也大不了多少,大致就是一块香皂的大小。
那才是符合实际用途的官印规制。”
他指着手中这方“玉玺”:
“而这个,太大,太笨重。
秦汉出土的官印无数,可有这般体量的?
没有。
后世,特别是本朝,好制大型玉玺用于陈设收藏,以显皇权威严,那是另一回事。
但传国玺,是实用器,不是摆设。”
他又仔细看了看玉质和雕工,尤其是那处金镶角:
“玉质、雕工、镶金手法,细看也有不少疑点,不类秦汉古制。
当然,这只是佐证。
最根本的破绽,就是这尺寸。
一块需要双手才能稳妥捧起的‘大砖头’,
绝不是始皇帝案头那枚每天要盖上百次的传国玉玺。”
熊廷弼、朱童蒙等人听得愣住,他们饱读诗书,自然知道秦汉官印规制,
只是先前被“传国玉玺”的名头和眼前的形制冲击得心神大乱,未曾细思。
此刻被钟擎点破,再看向那方“大砖头”,
心中顿时信了七八分,随即涌起的便是巨大的失落。
朱童蒙的眼泪真的掉了下来,不知是为“国器”幻灭而哭,还是为某种信念的动摇而泣。
林丹汗脸色灰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部族世代珍藏、视为命根子和最大底蕴的宝物,竟然是假的?
这打击比直接拒绝他换粮更甚。
钟擎将那块沉重的玉仿印放回玉匣,盖好,
递给旁边有些不知所措的昂格尔拿着。
他注视着失魂落魄的众人,心里也有一点失落,但是他是打起精神安慰道:
“一块玉而已,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若得天命,何须一物证明?
若失天命,纵有十方玉玺,又能镇得住什么?”
华夏那浩无烟海的历史留给后世的遗憾还少吗?他接着说道:
“没有传国玺,洪武皇帝就不驱除鞑虏、创立大明了?
没有九鼎,大禹就不治水了?
《连山》、《归藏》失传,易理就不存了?
十二金人湮灭,始皇功业就没了?
华佗《青囊书》被焚,医术就不进步了?”
“历史长河,淘尽泥沙,也卷走了无数珍宝,留下无尽遗憾。
但人往前走,国往前建,靠的不是这些失落的象征,
而是活人做的事,脚下走的路,手里建的业。”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的林丹汗的肩膀,话却说给所有人听:
“玉玺是假,但你部众缺粮过冬的难处是真。
我钟擎做事,不看这些虚头巴脑的‘天命所归’,只看实际。
粮食,可以谈。
但不是用一块假石头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