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很快出了点状况。
图赖这边,问题出在建奴的工匠身上。
伊凡诺夫带来的那些技术图样和口述的“秘诀”,听上去头头是道,
什么炉温控制、材料配比、淬火技巧、膛线拉制……
但真动手做起来,完全是另一回事。
建奴的工匠习惯了大锤锻打、凭经验看火色的老法子,
对于伊凡诺夫那边强调的精确温度、特定燃料配比,
甚至是一些专用工具,根本摸不着门道。
试了几次,不是炉温不够炼不出好铁,就是火候过了把材料烧废,
造出来的枪管不是容易炸裂就是粗细不匀。
那些更复杂的理论,比如空气动力学对弹道的影响、不同火药配方的燃烧效率,
工匠们更是听得云里雾里,直挠头。
好东西摆在眼前,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摸不着,更吃不透。
伊凡诺夫那边的麻烦更实际——他快养不起那帮大爷了。
当初从莫斯科带出来的可不是三五个工匠,而是十好几个!
有专门负责冶炼看火的,有精于枪械制作的,还有懂点火炮铸造皮毛的。
这些人不是他的奴隶,是他用沙皇的授权和许诺的丰厚报酬“请”来的。
在莫斯科,这些人由宫廷或军械局供养,可在这万里之外的沈阳,
每天睁眼就是十几张嘴要吃饭,要工钱,要起码的物资保障。
伊凡诺夫一个哥萨克头子,向来是抢别人养自己,
什么时候做过这种只出不进的赔本买卖?
看着钱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他心疼得直抽抽。
于是,伊凡诺夫做了个决定,一个能把他和大金(或者说,和图赖个人)更紧绑在一起的决定。
提前把这批工匠“送”给图赖。
注意,是送给图赖本人,不是献给后金朝廷。
这些天相处下来,他觉得图赖这人够意思,说话算话,
出手也大方,比那个冷冰冰的代善贝勒强多了。
两人的关系迅速升温,几乎到了称兄道弟、就差拜把子的地步。
伊凡诺夫觉得,自己所有的筹码,包括未来的希望,都押在图赖身上了。
他把这想法跟图赖一说,图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脸上笑开了花。
这可真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他正愁怎么把这些技术真正吃透,伊凡诺夫就主动把人送上门了。
虽然工匠还是那些人,但性质变了,现在是他图赖的“私人技师”了,
可以关起门来慢慢琢磨,不怕被代善或其他贝勒插手。
两人一拍即合,皆大欢喜。
图赖高兴之余,拍着伊凡诺夫的肩膀,表示决不能让他吃亏。
他私下里联络了几个平日关系不错,在朝中也说得上话的大臣,一起去找代善陈说利害:
这些西夷工匠所费不赀,如今人家诚心献上,
我大金若无所表示,未免寒了远人之心,也有损国体。
不如拨些银两,既是补偿,也显我大金慷慨。
代善这些日子正被繁重政务和老汗病情搅得心烦意乱,加上自己还有一桩隐秘心事,
呃......这个咱们待会儿再说。
听说不用他操心具体事务,只需点头拨笔银子就能安抚西夷、彰显气度,
也就懒得细究,大笔一挥同意了。
当一箱沉甸甸的银子抬到伊凡诺夫面前时,这个哥萨克头子眼睛都直了。
他原本只想着甩掉包袱,没想到还能拿回这么大一笔“补偿”!
他看着图赖的眼神彻底变了,感激涕零,恨不得扑上去抱住图赖喊一声“亲爹”。
他拍着胸脯保证,接下来就亲自带着这些工匠(现在名义上是图赖的了)出去勘探,
寻找更好的铁矿、铜矿,一定为大金(为图赖大人)造出最精良的火器!
那么,代善这段时间在忙什么呢?
除了处理日常政务,他大部分心神,确实被另一件事占据了,
老汗的大妃阿巴亥。
老汗努尔哈赤年事已高,近年来对后宫早已力不从心,对年轻貌美的阿巴亥也早失了兴趣。
阿巴亥正当盛年,深宫寂寞。
而代善,虽经历战败挫折,但身为成年贝勒,精力犹存。
两人一个久旷,一个在父亲病重、权力悬空的微妙时刻心思浮动。
在老汗昏迷、众人焦头烂额无暇他顾的掩护下,不知是谁先递出的信号,
总之,天雷勾动地火,两人很快便滚到了一张床上。
一个如狼似虎,一个余勇尚在,
竟像久旱逢甘霖般,在汗宫隐秘的角落里悄然滋长、升温。
代善沉浸在这危险又刺激的温柔乡里,对朝政越发疏懒,对图赖私下的小动作更是无暇细察。
这无形中,给了图赖更大的活动空间和操作余地。
图赖乐得如此,一边加紧消化伊凡诺夫送来的“礼物”,
一边更加稳固地编织着自己的关系网,等待着,也推动着时局的变化。
在伊凡诺夫带来的几名有找矿经验的工匠指引下,
他们很快在沈阳周边百余里范围内找到了几处矿点。
一处位于抚顺以东的山岭中,
露头有赤褐色的矿苗,经辨认是含铁量不错的褐铁矿。
另一处在本溪附近的山沟里,发现了孔雀石矿脉的迹象,那是铜矿的苗头。
这些矿藏储量不算特别丰富,但用于小规模试制和前期积累经验,已经足够。
有了相对靠谱的原料来源,图赖秘密划出的那个作坊顿时热闹起来。
伊凡诺夫手下那些原本因为无所事事而有些懈怠的工匠,
看到熟悉的矿石被运来,精神头立刻上来了。
炉火被重新点燃,风箱呼哧作响,铁砧上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虽然条件简陋,很多专用工具需要临时打造或替代,
但这些人毕竟带着些手艺,又在伊凡诺夫和图赖派来的懂行汉人匠头督促下,
开始尝试用带来的方法处理这些矿石。
冶炼、锻打、塑形、打磨……过程磕磕绊绊,
废了不少料,也出了几次小事故,但进展肉眼可见。
那些原本对西法将信将疑的建奴工匠,
在亲眼看到新法炼出的铁料色泽、韧性与往日不同后,
态度也从旁观变成了凑近细看,偶尔还问上一两句。
没过多久,一支燧发枪,被摆到了图赖面前。
枪身比后金惯用的鸟铳更显修长,最关键的是,
枪机部位不再是简陋的火绳夹,而是一个带着弹簧、击砧和燧石的复杂金属机构。
枪托的木质和曲线也更贴合肩颈。
图赖拿起这支火枪,仔细端详那精致的燧发机括。
他走到城外僻静处,亲手试射。
扣动扳机,燧石擦过钢片,爆出一团火星引燃药池里的火药,
几乎在瞬间,枪口便喷出火焰和浓烟,铅弹呼啸而出。
没有火绳燃烧的延迟和不确定,击发更迅捷可靠。
铅子狠狠钉进了七十步外的包铁木靶,入木颇深。
图赖放下犹带硝烟味的火枪,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但眼中的亮光却怎么也掩不住。
他反复抚摸着那冰凉的燧发枪机,连说了几个“好”。
这不是简单的仿制改进,这是从火绳到燧发的跨越。
有了这个,或许……或许就能拉近与那“鬼军”手中犀利火器的一些差距。
这不仅仅是一件新武器,更是他图赖与众不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