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赖这么费尽心机地与伊凡诺夫等人周旋,自然有他的打算。
他可不是什么热心肠的老好人。
老汗努尔哈赤轰然倒下,至今昏迷不醒,大金国内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图赖敏锐地嗅到了机会,一个在权力更迭的夹缝中,
为自己捞取足够政治资本,奠定未来地位的天赐良机。
他隐隐有种感觉,老汗即使醒来,恐怕也时日无多了。
那下一任大汗会是谁?
图赖在心里迅速盘算着。
叛逃的黄台吉自然第一个被排除。
剩下的几个显眼人选中,代善排在最前,但图赖心里早就把他否了。
这位大贝勒,如今看来实在缺乏进取之心,甚至有些昏聩。
接连的惨败似乎磨掉了他最后的锐气,只知守成,畏首畏尾,
连送到眼前的火器技术和可能的盟友都不敢伸手去接。
更关键的是,代善本人,其实早就不得老汗欢心了。
图赖深知其中缘由。
代善此人,私德有亏。
他听信后妻谗言,苛待前妻所生的两个儿子岳托和硕托,
竟因硕托一时愤而离家,就几次三番请求老汗将其处死。
此事让素来讲究家族和睦、看重子嗣的努尔哈赤大为光火,
认为他毫无为父的仁爱与公正,不配为君。
此其一。
其二,代善贪鄙短视。
当年分配府邸宅地,他先嫌弃自己的住处狭小,看中了长子岳托一处好地方,
便跑去奏请让老汗搬去住,自己好占了岳托的院子;
后来见其他贝勒的宅子更好,又心生不满。
这般行事,落在老汗眼里,就是虚伪自私,不堪大任。
最要命的,还是那桩说不清道不明的宫廷绯闻。
代善竟与老汗的大妃、多尔衮和多铎的生母阿巴亥传出了暧昧风声。
阿巴亥曾多次派人给代善送饭,更有深夜往来的传闻,最终被老汗的一个庶妃告发。
虽然后来为了维护颜面,老汗没有深究,但这根刺,
是结结实实扎进了心里,彻底动摇了代善作为储君的信任根基。
图赖的判断很准。
历史上,也就在明年,忍无可忍的努尔哈赤便会正式废黜代善的太子之位,
并宣布不再预立继承人,改行“八和硕贝勒共治国政”。
届时,就算代善杀妻谢罪、极力挽回,也终究与汗位无缘了。
另一个有些声势的阿济格,在图赖看来更是不值一提。
这个有勇无谋的莽夫,自从在迎亲路上被黄台吉劫了新娘布木布泰,
还被打得灰头土脸,就成了沈阳城里贵族圈私下谈笑的话柄。
老汗努尔哈赤此后更是正眼都懒得瞧他,其继承希望早已渺茫。
剩下的,阿拜、汤古代、塔拜等,皆是庶妃所出,先天就失了角逐的资格。
真正有实力、也有那么点可能性的,
是莽古尔泰,以及年幼但身份显贵的多尔衮、多铎兄弟。
但无论将来坐上汗位的是谁,图赖都想得很明白:
只要自己手里握着别人没有的资本,比如能与西方接触的渠道,
可能获得的先进火器技术秘密,甚至是一支潜在的外援力量,
那么,无论哪位新汗上台,都不得不倚重他图赖。
届时,他的地位必将水涨船高,位列朝班之首,
享受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荣与权势,谁不喜欢?
退一步说,就算他眼光没那么长远,单就眼下,
他也不能甘心一直被代善压着,更不能让代善看轻。
代善这人,表面宽厚,实则蔫坏,是一头会隐忍的饿狼。
保不齐哪天看他不顺眼,就会暗中给他使绊子。
只有让自己手里的筹码足够多,实力足够强,强到让代善,
让任何潜在的对手都心生忌惮,不敢轻易动他,他才能真正安稳。
所以,伊凡诺夫这条线,他必须紧紧抓住。
那些技术,那些可能的关系,
就是他图赖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权力洗牌中,最重要的赌注之一。
他不仅要拿到手,还要用得比别人更好。
图赖的动作很快,也很有章法。
他先是从“礼遇”入手。
伊凡诺夫等人下榻的客栈,饮食标准悄然提高,
从普通的羊肉面饼,换成了有酒有肉的席面,
甚至还送去了几坛据说是从明军那里缴获来的好酒。
接着,几个模样周正、低眉顺眼的汉人女子被“安排”进了客栈,
专门“服侍”伊凡诺夫、巴图鲁等几个头领。
这些女子谈不上多美貌,但温顺听话,足以抚慰这些异乡客紧绷的神经和枯燥的生活。
果然,没过几天,客栈里夜间便时常传出淫荡的欢笑和女子低低的软语。
伊凡诺夫和巴图鲁脸上的焦躁明显褪去不少。
夜夜笙歌谈不上,但至少让他们觉得,自己被重视,被优待。
紧接着,图赖又放松了对他们的管制。
守在外面的后金兵士数量减少,态度也客气了许多。
负责联络的额尔德尼带来口信:
贵客可在沈阳城内随意走动,散散心,只要不出城,
不去汗宫、武库、粮仓等紧要地方,其他地方尽可参观。
甚至,如果他们需要派人回漠北的大本营传递消息,
也可以安排可靠之人护送一段。
这一下,伊凡诺夫等人几乎有了宾至如归的感觉。
行动自由了,还能和老家保持联系,心里的最后一点疑虑也消了大半。
他们开始在沈阳城里闲逛,虽然语言不通,
但看着这异国的街市、人群,购买些小玩意儿,心情也舒畅许多。
最后,图赖抛出了真正的诱饵。
在一个看似随意的场合,图赖对伊凡诺夫感叹,大金的工匠虽然勤勉,
但在某些“奇技”上终究见识有限,不如西边诸国。
他盛赞伊凡诺夫带来的图样精妙,
又说久闻哥萨克勇士不仅善战,对于火器铸造也颇有心得。
最后,他像是临时起意,
邀请伊凡诺夫“有空时”可以去城外的官营工匠作坊“看一看”,“指点一二”,
也算是宾主交流,增进情谊。
伊凡诺夫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
他正愁如何更自然地展示自己的价值,
将那些技术“泄露”出去,这简直是打瞌睡送来了枕头。
参观?指导?他求之不得。
于是,在几个后金低级官员的陪同下,
伊凡诺夫开始“参观”沈阳城外的铁匠作坊、火器试制场地。
他一开始还矜持,只是看,偶尔通过通译问几句。
但几杯酒下肚,在图赖派来作陪的官员不着痕迹的吹捧和请教下,他的话匣子就关不住了。
哪里炉温控制不对,哪里锻打手法老旧,哪里可以改进……
他指着那些粗糙的仿制火绳枪和生铁炮,滔滔不绝,
仿佛自己不是败军之将,而是来自莫斯科的顶尖武器大师。
他带来的那几个工匠,也被“请”到了作坊里,名义上是“交流手艺”。
很快,一些不同于满洲传统、也不同于大明风格的技巧和思路,开始在这些作坊里悄然流传。
图赖要的,就是这个。
他不急着要成品,他要的是那些藏在工匠脑子里的“手艺”,是那些图样背后代表的思路。
伊凡诺夫以为自己是在炫耀,是在增加谈判筹码,
却不知自己正一点点地把底牌,亮给了最耐心的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