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凡诺夫和巴图鲁一行满怀期待地抵达沈阳城下,结果刚进城就愣住了。
城门内外的气氛和他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市集喧嚣,没有兵马雄壮。
街道两旁的房屋檐下,不少挂着粗糙的白麻布,风一吹就飘飘荡荡。
巷子里传出压抑的哭声,时断时续。
街上的行人不多,个个低着头,脚步匆匆,脸上没什么活气。
整个沈阳城笼罩在一片愁云惨淡里。
等被领到汗宫附近安置他们的客栈时,那股凝重压抑的感觉更重了。
汗宫方向静悄悄的,守卫的巴牙喇兵士盔甲鲜明,
但站在那里像一根根木桩,眼神冷硬,
扫过他们这些外来者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警惕。
住进客栈后,伊凡诺夫坐立不安。
他和巴图鲁带来的礼物——那些皮毛、金沙,
还有他怀里的技术图卷那些工匠——都需要尽快呈给那位据说雄才大略的努尔哈赤大汗。
可现在,别说大汗接见,连个有分量的官员都没露面,只有客栈外明显增多的守卫。
“额尔德尼先生,”
伊凡诺夫找到引路的使者,神态焦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伟大的汗王何时能召见我们?
如果外面允许,我们自己……”
额尔德尼脸上也带着一层晦暗,他抬手止住伊凡诺夫的话,摇了摇头,低声道:
“贵客稍安勿躁。
且安心住下,一有消息,我立刻告知。”
他什么也没解释,更不敢说。
老汗昏迷不醒是天大的秘密,上面没发话,他一个使者哪敢泄露半分。
伊凡诺夫和巴图鲁无奈,只能困在客栈里干等。
一直挨到傍晚,额尔德尼才再次出现,脸色比下午更沉重了些,
但仍咬紧牙关不吐露实情,只让他们继续等待。
直到晚上,大贝勒代善才在一处偏殿接见了他们。
殿内只点了几盏牛油灯,光线昏暗。
代善坐在主位,脸上没什么表情,透着疲惫。
伊凡诺夫赶忙让通译说明来意,献上礼单,
并着重强调了他们带来的“火器技艺”和与漠北部分部落联合南下的计划。
他描绘了一番联手击破“漠南鬼军”、而后共同南下夺取大明财富的前景。
代善默默听着,目光淡淡在礼单上掠过,
又在伊凡诺夫和那几个缩手缩脚的异邦工匠身上停留片刻。
他脸上没有出现伊凡诺夫期待的兴奋或激动,甚至连感兴趣的神色都欠奉。
等伊凡诺夫说完,代善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结盟南下,非同小可。此事……我做不了主。”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太生硬,又补充了一句:
“你们的心意,本贝勒知晓了。
且再安心等待些时日,待我父汗……身体稍愈,自会禀明。”
接见很快结束,礼节性甚至有些敷衍。
伊凡诺夫和巴图鲁被送出偏殿,回到客栈,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失望和不解。
偏殿内,代善独自坐了片刻,揉了揉眉心。
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十万大军,连那鬼军十几辆铁车都挡不住,一触即溃。
扬古利率领的四万精锐,被打得只剩四千逃回,老将军自己都丢了脑袋。
这伙人……去年在大明边镇不也被打得丢盔弃甲,差点死在荒原里?
一群败军之将凑在一起的乌合之众,能顶什么用?
还说什么先进火器……哼。”
他根本不相信这些远道而来的蛮夷能有什么扭转乾坤的力量,
更不认为联合他们就能对付连战连胜、装备如同妖法的“鬼军”。
他此刻满心都是后金自身的惨重损失、父汗的昏迷不醒,以及内部不稳的忧惧。
扩大联盟、主动出击?
他只觉得风险更大,毫无把握。
他完全没有去想,伊凡诺夫献上的可能是一把能让后金自身武力升级的钥匙,
也没去想利用这支拼凑的联军去打击林丹汗、甚至对付黄台吉,
或许能在父汗面前立下一功,稳固甚至提升自己的地位。
一个或许能改变处境的机会,
就这么被他基于固有印象和近期惨败而产生的退缩,轻飘飘地推开了。
若是那位远在另一个时空的,
我大河北黑涩会一把大哥刘华强、华哥知晓,
大概会撇撇嘴,直接拿起喷子顶在老代善脑门上,
恨铁不成钢的丢下那句经典名言:
“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啊。”
代善离开偏殿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将漠北使团求见的事情当作一件不甚紧要的杂务,
在稍后与图赖一同处理政务时随口提了一句。
“今日见了那伙从西边和漠北来的夷酋,”
代善语气平淡,带着几分不经心的厌烦,
“说是想联合南下,还带了份礼单。
一群败军之将,能成什么气候?我让他们先等着了。”
图赖手里正拿着一份关于春耕垦荒的文书,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恭顺的表情,附和道:
“大贝勒所言极是。
此等外夷,狼子野心,不可轻信。
与其联合,不如静观其变。”
代善点点头,对图赖的反应很满意:
“正是此理。
眼下父汗……嗯,眼下我大金当以休养生息、稳固根本为重,不宜多生事端。
此事暂且搁置吧。”
“大贝勒政务繁忙,此等琐事,交给奴才去留意即可,不必烦心。”
图赖顺势说道,态度自然。
代善挥挥手,算是默许,心思已经转到别处。
图赖低下头,继续看着手中的文书,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然而,他握着文书边缘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心里此刻正翻腾着一句话,几乎要冲口而出,
对着代善那张看似威严实则僵化的脸喊出来:
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如果你问我叫你什么,我会告诉你——傻逼,大傻逼!
多好的机会!
送上门的火器技术,可能还有更精良的冶炼法子!
就算那帮夷人是乌合之众,可他们手里的技艺是真的啊!
那“鬼军”凭什么横行?
不就是仗着那些打不烂的铁车和打得又远又狠的火炮吗?
这些技术,哪怕只学到一两成,
只让大金的刀剑更锋利、铠甲更坚固,那也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先把东西弄到手,掌握在自己手里,那才叫力量!
结盟不结盟另说,先把肉吃到嘴里不行吗?
图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里冷笑的声音。
他悄悄吸了口气,压下那股翻腾的讥讽和怒其不争。
他面上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对代善决定的钦佩,心里却已飞快盘算开来:
代善既然把这事推给了自己“留意”,那操作空间就大了。
他不能擅自答应结盟,但以个人身份,或者以“了解夷情、甄别真伪”为借口,
先去接触那个伊凡诺夫,探探虚实,
看看他们带来的所谓“先进技艺”究竟是何成色,总是可以的。
哪怕暂时得不到完整的火器制造法,
能搞到一些更优质的铁料,或者更有效率的锻打技术,也是好的。
刀刃更快一点,握在自己手里,难道不香吗?
图赖再次抬起眼皮,飞快地瞟了一眼正皱着眉头批阅另一份文书的代善,
看着对方那已显老态鬓角斑白的侧脸,
心中那份因对方地位而产生的敬畏,不知不觉又淡去了一层。
那颗脑袋,以前或许还算精明强干,如今看来,
里面怕是塞满了稻草,更像一个固步自封的老倭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