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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 相亲
    第二天上午,天津卫城里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深处有座新收拾出来的小院,青砖黑瓦,门脸不大,却干净利落。

    两辆马车在院门外停下。

    前面一辆下来的是孙承宗,后面一辆,周遇吉跳了下来。

    他今日换了身崭新的宝蓝色绸面直裰,腰间系着绦带,

    只是这身文绉绉的打扮似乎让他浑身不自在,

    手脚都有些僵硬,站在那儿,眼神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几个跟着的亲兵从车里搬下好些礼盒包裹,在门边码放整齐。

    除了天津本地的四色蜜饯、十八街麻花、卫青萝卜和两坛直沽高粱酒,

    更显眼的是几样关外草原的物事:

    一个铺着红绒的锦盒里,盛着一串光泽温润的东珠;

    两张毛色乌黑发亮的玄狐皮,叠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大包散发出淡淡奶香的干酪。

    礼不算堆山积海,但那份特意从草原带来的心意,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

    孙承宗瞥了一眼那堆礼物,满意的点点头,

    这才回头对略显局促的周遇吉低声道:

    “放松些,刘先生是读书人,最是和气。”

    说完,上前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一位身着半旧儒衫的中年男子,正是刘先生。

    他身后跟着一位神态温婉的妇人,是刘夫人。

    两人一见门外是孙承宗,慌忙便要行大礼。

    “刘先生,刘夫人,万万不可!”

    孙承宗疾步上前,双手虚扶,

    “今日是老夫以世交晚辈的私谊前来叨扰,切莫行此官场礼节,折煞老夫了。”

    刘先生激动得眼圈都有些发红,侧身让道,颤声道:

    “老大人光临寒舍,已是蓬荜生辉,晚生……晚生实在不知如何感激。

    若非老大人垂怜,将我一家从辽东寻回,又妥善安置于此,我夫妇与孩儿只怕……”

    话未说完,已被孙承宗摆手打断。

    “过去之事,不必再提。如今安居便好。”

    孙承宗笑着迈过门槛,周遇吉连忙跟上。

    院子也不大,但拾掇得井井有条。

    正堂内,桌椅擦得光亮,已摆好了清茶和几样时新果品。

    双方谦让着落座,亲兵将礼物一一奉上。

    刘家夫妇见礼如此贵重,尤其那东珠、玄狐皮绝非寻常可得,

    更是连声道谢推辞,在孙承宗再三示意下才忐忑收下,看向周遇吉的目光里,

    除了对孙承宗的深深感激,也多了几分对这位年轻将领的好感,

    能随手拿出这等草原贵物,其势力可见一斑。

    寒暄几句,孙承宗便将话头引向周遇吉,简要说了些他在军中的表现,赞其勇毅朴实。

    周遇吉坐在下首,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紧握放在膝上,

    孙承宗问一句,他才答一句,言辞简短,额角微微见汗,那份武人在此等场合的拘谨显露无疑。

    刘先生是读书人,观其举止虽稍显木讷,却稳重守礼,

    兼之是孙阁老亲自引荐、尤总兵之义子,心中已是十分愿意。

    刘夫人更是悄悄打量着,见小伙子相貌端正,

    身姿挺拔,眼神清正,不似那些纨绔浮浪子弟,也是越看越觉满意。

    约莫一盏茶后,孙承宗捻须笑道:

    “我们老辈人说话,怕年轻人听着无趣。

    刘夫人,可否请令嫒出来一见?”

    刘夫人忙起身应了,转入后堂。

    不多时,引着一位姑娘款步走出。

    姑娘身着浅藕荷色绣缠枝纹的褙子,月白百褶裙,

    梳着简单的闺中发式,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

    她低着头走到堂中,对着孙承宗和周遇吉的方向,盈盈下拜,声音轻柔:

    “小女子刘氏,见过孙老大人,见过周将军。”

    礼毕,方才微微抬起眼帘。

    周遇吉只觉得呼吸一滞。

    姑娘约莫十六七岁年纪,容颜清丽,肌肤白皙,

    最动人的是一双眸子,清澈如水,带着些许羞涩,飞快地在他脸上掠过,

    便如同受惊的小鹿般垂下,两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她算不得绝色,但那通身的温婉气质和眉眼间的恬静,却让人瞧着格外舒服。

    周遇吉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慌忙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抱拳回礼,话都说不利索了:

    “刘、刘姑娘安好……”

    然后便僵在那里,脸涨得通红。

    孙承宗呵呵一笑,打了圆场,又闲话两句,便对刘先生道:

    “让他们年轻人自己略说几句话吧,老夫与刘先生后园走走,看看你新栽的那几株梅树。”

    刘先生连忙称是,引着孙承宗向后院去了。

    刘夫人也抿嘴笑着退下,堂中只余下周遇吉与刘姑娘两人。

    空气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周遇吉手脚都没处放,憋了半天,才讷讷道:

    “天……天儿挺好,不像关外风大……”

    刘姑娘闻言,唇角微微弯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依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后园里,孙承宗与刘先生缓步而行,说了些闲话,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转回前堂。

    走到堂屋外,恰好看见周遇吉送刘姑娘到门边,两人隔着几步远站着,

    周遇吉脸还是红的,刘姑娘耳根也染着绯色,但气氛已不似最初那般凝滞。

    孙承宗心下明了。

    回程的马车上,孙承宗看着依旧有些神思不属的周遇吉,问道:

    “遇吉,今日见了刘家姑娘,你觉得如何?”

    周遇吉回过神来,摸了摸后脑勺,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嘿嘿地傻笑起来,脸上红晕未退,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阁老,真好!”

    孙承宗捻须微笑,看来这小子是千肯万肯了。

    小院闺房内,刘夫人拉着女儿的手坐下,细细端详着女儿依旧泛红的脸颊,柔声道:

    “儿啊,今日你也见了那周将军。

    孙老大人是天大的恩人,亲自做媒,再没比这更稳妥的。

    周将军虽是武职,但英武不凡,又是尤总兵的义子,

    听闻在‘那位’殿下手下也极受看重,前程远大。

    家世、人品,都是顶好的。

    娘看着,是个实在能依靠的人。

    你……你心里觉着怎样?”

    刘姑娘头垂得低低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指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袖,声音细若蚊吟:

    “女儿……全凭爹娘做主。”

    话虽如此,那羞意中透出的情态,却已表露无遗。

    刘夫人心中大石落地,满是欢喜,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好,好,娘知道了。”

    她起身出屋,找到正在前堂与孙承宗叙话的丈夫,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均是笑意盈盈。

    送走孙承宗和周遇吉后,刘先生与夫人回到堂屋,掩上门。

    刘夫人喜道:

    “我看周将军是个可靠之人,女儿也愿意。”

    刘先生点头,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本黄历,与夫人头碰着头,

    就着窗外的天光,一页页仔细翻看起来,

    低声商议着纳彩、问名诸般礼节的吉日,眉宇间尽是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