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擎转头,朝不远处正和耶律兄弟凑在一起躲清闲的周遇吉喊了一嗓子:
“遇吉!”
周遇吉一个激灵,赶紧跑过来:“大当家,您吩咐!”
“去,把你师父叫过来。”钟擎说道。
周遇吉愣住了,眨巴眨巴眼,脸上全是茫然:
“我师父?我……我啥时候有师父了?”
钟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俞将军!你以后跟着他学海上的本事,他不就是你师父?赶紧去!”
周遇吉这才“哦”了一声,恍然大悟,挠了挠头,
赶紧转身,屁颠屁颠地朝俞咨皋所在的帐篷那边跑去。
看着周遇吉跑开的背影,钟擎无奈地摇了摇头。
旁边的孙承宗捻着胡须笑了:
“这小子,还是个愣头青。
等明日见了刘家姑娘和她爹娘,还不知道要慌成什么样儿。”
袁可立站在一旁,听着这话,脸上露出些疑惑,显然没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钟擎没接孙承宗关于相亲的话茬,
只是心里也觉着,明天那场面估计是挺有意思。
不过他可没打算亲自跟去看热闹,
那样也太掉价了,他手头要忙活的事情还多着呢。
没过多久,俞咨皋跟着周遇吉快步走了过来。
他脸上还带着处理文书后的倦色,但当他的视线越过钟擎,
看到那片空地上无声肃立的一千多名迷彩士兵时,脚步一顿,眼睛瞬间睁大,
惊疑不定地扫视着那群仿佛凭空出现的战士。
他完全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冒出来的。
钟擎没给他太多时间惊讶,直接拉着他走到士兵方阵前方。
面对俞咨皋有些恍惚的神情,钟擎开口道:
“俞将军,这些兵,从现在起都归你了。”
俞咨皋转头看向钟擎,怀疑自己听错了。
钟擎抬手指向那片整齐的队列:
“这一千二百人,是辉腾军海军陆战第一营。
从明天开始,他们就是修建新军港的主力。
你这个新任的海军司令,先跟他们熟悉熟悉。”
他话音刚落,方阵前方那名带队军官便踏前一步,
转身面向俞咨皋,用洪亮的声音喊道:
“敬礼!”
唰地一声,一千二百人动作整齐划一,
如同一个人般,向俞咨皋行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军礼。
没有喧哗,只有衣袂摩擦和靴跟并拢的短促声响,
但那沉默中蕴含的力量,却比任何呼喊都更具冲击力。
俞咨皋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片钢铁般沉默的森林,
感受着那扑面而来近乎实质的肃杀与严整,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带过兵,见过大明的精锐,也见识过家丁亲兵,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士兵。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左顾右盼,只有绝对的静默和服从,
眼神里透着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坚定和……冷漠?
不,更像是将一切情绪都压制下去后纯粹的执行力。
他们的士气看不见摸不着,却凝聚在这令人窒息的纪律之中。
他压下心头的震撼,挺直了背脊。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钟擎没停下,又朝旁边空地走了几步。
他抬了抬手,那道流淌着光晕的门户再次出现。
这次门里没走出士兵,而是开始往外“吐”东西。
一捆捆用深绿色防水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帐篷,
像被无形的手推着,滑出来堆在地上。
一箱箱铁皮罐头、成袋的米面,码放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个个刷着黑漆的圆桶,上面印着看不懂的符号,那是油料。
接着是更大的家伙,几台方头方脑、轮胎有半人高的钢铁机器,
有的前面装着铲斗,有的后面带着挂钩,停在空地上。
俞咨皋站在钟擎侧后方,看着这凭空变出山一般物资的神迹,
脸上的肌肉猛烈地抽动了一下。
他脑子里反复响着孙承宗提醒他的话:
“……无论看见殿下做什么,稳住,别露怯,别大惊小怪。
殿下非常人,自有非常手段。”
他用力绷着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
可眼神还是忍不住飘向钟擎的侧脸,尤其是额间那道隐有微光的淡痕。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有点响,咚,咚,咚,
撞得耳膜发颤,只好悄悄在官袍袖子里握紧了拳头。
另一边的袁可立袁老大人,反应就简单多了。
从钟擎再次抬手开始,他就很是自然地转过了身,面朝大海,
开始专心致志地欣赏起暮色下的波涛来,还顺便捋了捋被海风吹乱的胡须。
那意思很清楚:老夫没看见,啥都没看见。
这光怪陆离的事儿,看多了折寿,老夫还得多活几年呢。
钟擎没管他们各自的反应,指着那堆成小山的物资和几台工程机械,对俞咨皋说:
“帐篷,粮食,油料,还有这几台挖土筑路的家伙。
人吃马嚼、安营扎寨、开工动土的头一拨东西,都齐了。
具体怎么用,让周遇吉那小子带人跟你的人对接。”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从自家库房里搬了点寻常物件出来。
俞咨皋脖子有点发硬,点了点头。
周遇吉已经跑开,吆喝着那些刚刚列队完毕的士兵们去搬运帐篷包裹,准备扎营。
钟擎转过身,对着孙承宗三个人,还有心神不宁的俞咨皋招呼道:
“行了,天大的事儿也得吃饭。
走,老几位,今晚咱们先涮一顿,我可是有些日子没惦记这口了。”
说着,他很是自然地一把搭住还在发愣的俞咨皋的肩膀,
半拉半带地往营地区走去。
一边走,钟擎一边就聊起了正事,随意得像在说晚上吃什么菜:
“明天开始,先让人把这片滩涂用围栏圈起来,地面要整平、夯实。
然后挖地基,先把必要的营房、仓库这些地面建筑立起来。
接下来就是重头戏,清理海底的淤泥,拓宽加深航道。”
他拍了拍俞咨皋的肩膀:
“老俞啊,你这海军司令要上的第一课,恐怕不是操炮驾船,而是学怎么摆弄挖泥船、清淤船。”
俞咨皋听得云里雾里。
“挖泥船”?“清淤船”?
这些词分开他都懂,合在一起,再和“船”联系起来,就完全想象不出是个什么模样。
他只能含糊地又点点头,心里打定主意:
今晚这顿饭吃完,说什么也得回去熬夜,
把周遇吉之前塞给他的那几本画着古怪图样的书册,再拿出来好好啃一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