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擎等俞咨皋领命后,厅内稍静。
他瞥了一眼站在角落的周遇吉。
这小子正百无聊赖地扯着自己腰带上的铜扣,一脸事不关己的松散模样。
钟擎心下冷哼,这小子,这辈子别想再纵马冲杀了,宁武关的结局绝不会再重演。
你的战场,得换到风浪里去。
“俞将军,”
钟擎开口,
“给你安排个副手。”
他抬手指向周遇吉,“就这小子,周遇吉。”
周遇吉一个激灵,立刻松了扯铜扣的手,站得笔直。
“他在额仁塔拉的军校里混过些日子,对新船上的炮械、机轮还算摸过两下。
前期队列操练、规章背诵这些杂务,可以丢给他去管。”
钟擎对俞咨皋交代完,侧过脸对着周遇吉,特意加重了语气,
“只有一桩,这小子水性极差,下了水比秤砣强不了多少。
这方面,你得下死力气操练他。”
周遇吉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撇,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他飞快地偷瞄了钟擎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心里叫苦不迭。
他万万没想到,大当家脚跟还没在天津站稳,
头一桩事就是把自己给“卖”到船上,还要跟着这位看起来古板严肃的俞将军。
他满心不情愿,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不敢往外蹦。
但转念一想,这些日子闲得发慌,如今总算有了正经差事,
不用再被拘着,心底那点不情愿底下,又悄悄冒出几分跃跃欲试的劲头。
接着,钟擎便与孙承宗简单议了议天津卫民政如何接手,辽东军需粮秣如何调配等具体事项。
袁可立也禀报,从登莱水师中挑选的一批熟谙水性的老舵工、炮手,已陆续抵达天津,听候调遣。
略作歇息后,钟擎起身,示意当地官员在前引路。
一行人便离了衙署,朝着港口方向行去。
一行人穿过天津卫城喧嚣的街市,越靠近三岔河口,空气里的水汽和烟火气便越发混杂起来。
待到河口码头区域,一片鼎沸的人声、号子声和河水拍打船板的声响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正是漕运黄金时代的鲜活画卷。
海河与运河交汇的广阔水面上,密密麻麻停满了漕船。
高大的漕船首尾相接,桅杆如林,几乎遮蔽了河道。
船上飘扬着各帮的号旗,运丁、水手在船板间灵活穿梭,或是检查缆绳,或是搬运货物。
更多的活动集中在码头上。
数不清的“脚行”搬运夫,赤着上身,喊着低沉的号子,
扛着沉重的麻袋包,在跳板与岸边的仓廪之间形成一道道流动的人梯。
麻袋里漏出的米粒,在尘土飞扬的码头上铺了一层细碎的白。
官员模样的人,戴着凉帽,拿着账册,在码头设下的公案后大声吆喝,
清点着漕粮数目,不时有书办匆匆跑过,传递着文书。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腥气、汗水味,以及粮食特有的醇厚气息。
沿河而建的仓廪连绵成片,巨大的“津”字编号在灰瓦白墙上格外醒目。
更远处,宫南宫北大街和针市街的方向,人烟愈发稠密,车马塞途,
各种口音的吆喝叫卖声隐约可闻,那是依托漕运而兴盛的商业区,
南来的布匹、瓷器、茶叶,北方的皮货、药材,在此交汇交易。
然而,在这片象征帝国生命线的繁忙之下,却隐含着与当前时局格格不入的脆弱。
钟擎的视线掠过那些满载粮秣的平底漕船,
投向河口更开阔的水域,以及河道两侧那些孤零零的墩台。
这些墩台和几座看似坚固的炮台,
仍旧是应对旧式水匪和沿岸骚扰的格局,炮口指向的是河道本身。
对于真正从大海方向的威胁,这样的防御形同虚设。
这繁荣的漕运枢纽,作为“京畿门户”,实则门户洞开。
孙承宗与袁可立看着眼前这“连樯集万艘”的盛况,
面色却并无多少喜色,反而更显凝重。
他们比谁都清楚,这表面的繁忙,维系的是京师和九边的生存,却也暴露了海防的致命短板。
钟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将这座十六世纪末东方帝国最重要的内河港口、它的辉煌与它的隐忧,尽收眼底。
钟擎站在码头边,扫视着眼前这片喧嚣混乱的水域。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垃圾场。”
他低声说了一句,身旁的官员浑身一颤。
这根本算不上一个港口,只是一个依赖天然河道的漕粮转运点。
水浅河窄,挤满了平底漕船和小型民船,水面漂浮着杂物。
大型海船根本无法驶入,更不用说他计划中的战舰。
整个区域杂乱无章,各色人等混杂,效率低下。
他转向身后噤若寒蝉的当地官员,命令道:
“第一,立刻清理码头。
所有无关人员,三教九流、地痞流氓,全部驱散。
维持秩序,确保通道畅通。”
“第二,拟定一个计划,疏浚从天津到北京的通惠河河道。
勘察河道,计算土方,最重要的是,把所需的人力尽快征集齐备。”
官员连忙躬身记录。
钟擎不再看那混乱的码头,视线投向东南方向。
“至于军港,”
他抬手指向那个方向,
“这里不行。需要另觅他处。
大沽口一带,选一个位置,兴建永久性军港。
要能停靠、维护未来的舰队。”
当地官员不敢耽搁,赶紧领着钟擎一行人离开三岔口,朝东南方向的大沽口走。
路越走越偏,两旁渐渐显出盐碱地的白渍,风里的海腥味越来越重。
走了约一个时辰,眼前就是大沽口。
一片土黄色的滩涂延伸进灰蒙蒙的海水里。
岸边高地上,立着几座夯土墩台,上面架着几门旧炮,炮身锈迹斑斑。
墩台下面,散落着几十间低矮的土坯房,
屋顶压着草席和乱石,这就是军户和渔民的住处。
一些穿着破烂号衣的军户蹲在房前修补渔网,或者整理着几件同样破旧的兵器。
海边滩地上,架着几口大铁锅,底下柴火冒着青烟,几个赤膊的盐民正在熬盐。
远处海面上,飘着十几条小舢板,随着波浪起伏,那是渔民的船。
整个地方看起来破败、荒凉,人们脸上没什么活气,只是麻木地做着手里的事。
潮音寺的飞檐在聚落的一角露出来,算是这里唯一像样的建筑。
港口几乎谈不上。
岸边水浅,只有几条破旧的小型哨船和运漕粮的驳船搁在滩上,船底都长了青苔。
这地方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最基本的防守和活下去。
钟擎四下看了看。
他指向离潮音寺不远一处岸边水深相对较好的位置。
“军港就建在那里。”
钟擎指着那处背风的水湾,对随行的官员和俞咨皋说道,
“先把那片滩地彻底清理出来,规划好码头和船坞。
原有的旧炮台全部拆除,一块砖石不留。
至于那座庙也拆了。
选址把它移到别处去,挪远点。
它立在这儿这些年,可曾保佑过谁?眼睁睁看着这帮饥民饿死?”
接着他命令一直沉默跟随的昂格尔:
“带上你的锦衣卫令牌,去把天津三卫的军户、天津水师剩下的人,
还有袁老大人从登莱带来的人,全部集中到这儿。
以后,咱们就在这里扎根。”
昂格尔利落地应了一声是,转身便走。
钟擎又看向耶律兄弟和周遇吉:
“耶律曜,耶律晖,周遇吉,你们三个带人去搭帐篷。今晚我们住下。”
三个年轻人赶忙领命,招呼随行的卫队人手开始卸车。
钟擎这才对着孙承宗和袁可立一拱手:
“老孙,袁大人,这边安置还要些时辰。
走,我送二位一件礼物。”
他说完,也不等二人回应,便朝着临时划出的营地中央走去。
孙承宗与袁可立对视一眼,虽有些疑惑,还是迈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