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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1章 俞咨皋
    衙署官厅里光线有些暗,

    俞咨皋站在当中,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旧船楔。

    钟擎点名要见的这个人,今年四十有三。

    可那张脸,说五十都有人信。

    海风拿他的脸当盐碱地啃,皱纹深的能藏住沙子。

    他是俞大猷的儿子。

    俞大猷,这名字在闽浙的海腥味里沉了快四十年,还没烂透。

    当年戚继光在北方筑墙,俞大猷在南方踏浪,

    两条老龙把倭寇的肠子都打出来了。

    老头子打完仗,没享几天福,叫自己人整得灰头土脸,

    晚年上书言事,字字带血,到底憋屈死了。

    留下的,除了一身伤,就几箱子写满字的纸,还有他这个儿子。

    俞咨皋走的是他爹的老路,也踩进一样的泥坑。

    世袭了个泉州卫的官,真刀真枪在海上搏过命,

    林道乾的船是他烧的,曾一本的脑袋是他部下割的。

    骨头硬,不肯对上官点头哈腰,功劳记不到他头上。

    后来在福建总兵任上,非要建水寨、修大船,说红毛鬼的炮舰看着不对劲。

    巡抚南居益嫌他多事,耗钱粮,一道奏本把他撸了,

    打发到南京兵部坐冷板凳,一坐就是几年。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运气好就是和他爹一样,在穷困潦倒里默默死掉;

    运气不好,恐怕死得更难看,也许哪天就被安个罪名,

    拖到西市口,一颗头换某个大人物片刻心安。

    这就是大明朝。

    你流血流汗,不如别人溜须拍马。

    你想着万里海疆,别人只想着怀里金砖。

    他俞咨皋算什么?

    一条没了浪头的老狗,守着先父几卷残书,

    在秦淮河的胭脂水粉气味里等着发霉,烂掉。

    所以接到兵部那道冰冷命令时,他只觉得脖颈发凉。

    去天津,见那个“鬼王”。

    南边传来的消息没一句好话:

    说此人是个屠夫,杀官屠城眼都不眨;

    是国贼,和阉党魏忠贤一个鼻孔出气;

    是魔王,麾下尽是妖兵鬼卒。

    孙承宗孙阁老,袁可立袁督师,

    那是他俞咨皋打心里敬佩的人物,是撑住这个破屋子的两根栋梁。

    他们怎么也……怎么就委身事贼了?

    他想不通,也不想来。可他不敢不来。

    此刻他站在这里,穿着最体面的一身青布直裰,洗得太多次,颜色泛了白。

    手垂在两侧,指节粗大,疤痕叠着疤痕。

    海风吹出来的糙脸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皮偶尔跳一下。

    他脑子里乱。这位魔王点名要他,图什么?

    他没钱孝敬,没权巴结。

    难道真是看上了他爹留下的那些破纸?

    那些船图,那些水寨笔记,那些发霉的兵法?

    就为这个,把他从千里之外拎过来?

    厅外传来脚步声,听动静不止一个人。

    俞咨皋的背下意识挺得更直,心跳撞着肋骨。

    恐惧底下,却又渗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极微弱的盼头。

    能把孙阁老、袁督师那样的人物收服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门子吸足气,声音劈进安静的官厅:

    “鬼王殿下到——孙阁老到——袁督师到——”

    俞咨皋喉结动了一下,目光钉子似的投向那扇缓缓洞开的门。

    脚步声到了门外。

    门被推开,光泻进来,先切进一道长长的人影。

    俞咨皋抬眼看去,好家伙!

    第一个进来的那人,几乎把门框塞满。

    他从未见过这般高大的人,按大明尺度,足有六尺开外(约一米八六),

    站在那里,身后跟着的孙承宗、袁可立两位老者,竟显得矮了一截。

    这人看着不过二十七八年纪,面容是少见得英挺,肤色却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冷白。

    他穿着样式奇特的墨绿色衣裤,料子挺括,

    毫无纹绣,只左胸襟上缀着一枚小小的徽记。

    腰间束着宽皮带,右边挂着一个深色的硬壳套子,不知里头装着什么。

    他步子迈得不大,却极稳,落地无声。

    明明生得一副好相貌,眉眼间甚至能读出几分书卷气的清隽,

    可整个人裹着一层说不出的锋利。

    就像一柄收入华美鞘中的宝剑,你知道它是杀人的利器,可偏偏鞘上还带着温润的玉饰。

    俞咨皋是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人,鼻子灵,

    他在这年轻人周身的干净气息里,隐隐嗅到了一丝极淡的铁锈和火硝混杂的气味。

    那是只有从最惨烈的战场上下来,浸透了血与火的人,才会在不经意间带出来的痕迹。

    孙承宗和袁可立稍稍落后半步,分随左右。

    两位老臣气度依旧沉凝,尤其是孙阁老,目光湛然,看不出半分被迫屈从的委顿。

    这让俞咨皋心里那点疑虑更深,也更乱了。

    他想起临来前,孙老督师特意遣人递来的那句话,言简意赅,却字字千钧:

    “此君身份,尊逾亲王。

    尔且谨守臣节,勿要妄逞性子。

    至于是非明暗,是枭雄还是……老夫不言,汝自观之,自决之。”

    话里的未尽之意,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此刻,那高大的年轻人已走到堂前,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审视,也没有倨傲,却让俞咨皋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不敢怠慢,撩起衣摆,便要行大礼,口中道:

    “末将俞咨皋,参见……”

    “殿下”二字还未出口,一双有力的手已经托住了他的手臂。

    那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止住了他下拜的趋势。

    俞咨皋一惊,抬眼正对上钟擎的脸。

    “俞将军,不必多礼。”

    钟擎的声音是一种奇特的腔调,既非京城官话,也非闽南乡音。

    “坐。”

    说完,竟不由分说,半扶半引地将他带向堂下左侧的首张椅子。

    俞咨皋身不由己,只觉得托住自己手臂的那只手,稳定得像铁钳,又似乎并未用全力。

    他半边身子都有些僵,就这么被“请”到了椅边。

    钟擎自己则转身,在上首主位坐下。

    孙承宗与袁可立也各自落座,官厅内一时只有衣袂摩擦椅面的窸窣声。

    钟擎坐下,看着堂下诸人,最后定在俞咨皋脸上,

    没有任何寒暄,开口便道:

    “俞将军,本座时间不多,直言了。”

    他的直截了当让俞咨皋很不适应。

    “天津卫,自今日起,设为军事特区。

    原有水师、卫所兵,悉数整编。

    港口需扩建,要能停泊吃水两丈以上的大战舰。

    炮台、船坞、仓库,按新制重建。”

    俞咨皋眼皮猛跳,喉头有些发干。

    这手笔太大,太突然。

    钟擎没理会他的反应,继续道:

    “在此基础之上,成立‘辉腾海军’。你,俞咨皋,”

    他手指虚点了一下,

    “出任海军首任司令官。

    给你三个月,整训现有人员,熟悉新式舰船、火器。

    秋季,海军需配合辽东边军,发起登陆作战,收复辽南诸卫,

    切断建奴海上通路,与陆上攻势形成夹击之势。”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堂中炸开。

    俞咨皋彻底愣住了,张着嘴,一时竟忘了呼吸。

    军事特区?新式战舰?海军司令?收复辽南?

    每一个词他都懂,连在一起却如同天方夜谭。

    他一个被闲置多年的落魄将领,转眼间被赋予如此权柄、如此重任?

    他下意识看向孙承宗和袁可立,却见两位老臣非但没有惊疑,反而眼中精光闪烁,

    孙承宗甚至微微颔首,袁可立捻须的手指微微颤抖,那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们知道!他们早就知道!而且乐见其成!

    坐在角落的黄台吉,原本低垂的眼睑骤然抬起,

    细长的眼睛里瞳孔紧缩,死死盯住钟擎的侧脸。

    收复辽南……夹击……他仿佛已经看到巨大的战舰横亘海上,

    炮口喷吐火焰,八旗精骑在来自海陆的炮火中哀嚎溃散的场景。

    这位“殿下”的野心和手段,远比他所想的更凌厉,更可怕!

    钟擎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神色不变,只对俞咨皋道:

    “怎么,俞将军,有难处?”

    俞咨皋一个激灵,稳定了一下心神才站起身,

    他胸膛剧烈起伏,海风磨砺出的黑脸上竟泛起了血色,

    无数话语堵在喉咙口,但最终只化作一句视死如归的回答:

    “末将……俞咨皋!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