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署官厅里光线有些暗,
俞咨皋站在当中,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旧船楔。
钟擎点名要见的这个人,今年四十有三。
可那张脸,说五十都有人信。
海风拿他的脸当盐碱地啃,皱纹深的能藏住沙子。
他是俞大猷的儿子。
俞大猷,这名字在闽浙的海腥味里沉了快四十年,还没烂透。
当年戚继光在北方筑墙,俞大猷在南方踏浪,
两条老龙把倭寇的肠子都打出来了。
老头子打完仗,没享几天福,叫自己人整得灰头土脸,
晚年上书言事,字字带血,到底憋屈死了。
留下的,除了一身伤,就几箱子写满字的纸,还有他这个儿子。
俞咨皋走的是他爹的老路,也踩进一样的泥坑。
世袭了个泉州卫的官,真刀真枪在海上搏过命,
林道乾的船是他烧的,曾一本的脑袋是他部下割的。
骨头硬,不肯对上官点头哈腰,功劳记不到他头上。
后来在福建总兵任上,非要建水寨、修大船,说红毛鬼的炮舰看着不对劲。
巡抚南居益嫌他多事,耗钱粮,一道奏本把他撸了,
打发到南京兵部坐冷板凳,一坐就是几年。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运气好就是和他爹一样,在穷困潦倒里默默死掉;
运气不好,恐怕死得更难看,也许哪天就被安个罪名,
拖到西市口,一颗头换某个大人物片刻心安。
这就是大明朝。
你流血流汗,不如别人溜须拍马。
你想着万里海疆,别人只想着怀里金砖。
他俞咨皋算什么?
一条没了浪头的老狗,守着先父几卷残书,
在秦淮河的胭脂水粉气味里等着发霉,烂掉。
所以接到兵部那道冰冷命令时,他只觉得脖颈发凉。
去天津,见那个“鬼王”。
南边传来的消息没一句好话:
说此人是个屠夫,杀官屠城眼都不眨;
是国贼,和阉党魏忠贤一个鼻孔出气;
是魔王,麾下尽是妖兵鬼卒。
孙承宗孙阁老,袁可立袁督师,
那是他俞咨皋打心里敬佩的人物,是撑住这个破屋子的两根栋梁。
他们怎么也……怎么就委身事贼了?
他想不通,也不想来。可他不敢不来。
此刻他站在这里,穿着最体面的一身青布直裰,洗得太多次,颜色泛了白。
手垂在两侧,指节粗大,疤痕叠着疤痕。
海风吹出来的糙脸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皮偶尔跳一下。
他脑子里乱。这位魔王点名要他,图什么?
他没钱孝敬,没权巴结。
难道真是看上了他爹留下的那些破纸?
那些船图,那些水寨笔记,那些发霉的兵法?
就为这个,把他从千里之外拎过来?
厅外传来脚步声,听动静不止一个人。
俞咨皋的背下意识挺得更直,心跳撞着肋骨。
恐惧底下,却又渗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极微弱的盼头。
能把孙阁老、袁督师那样的人物收服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门子吸足气,声音劈进安静的官厅:
“鬼王殿下到——孙阁老到——袁督师到——”
俞咨皋喉结动了一下,目光钉子似的投向那扇缓缓洞开的门。
脚步声到了门外。
门被推开,光泻进来,先切进一道长长的人影。
俞咨皋抬眼看去,好家伙!
第一个进来的那人,几乎把门框塞满。
他从未见过这般高大的人,按大明尺度,足有六尺开外(约一米八六),
站在那里,身后跟着的孙承宗、袁可立两位老者,竟显得矮了一截。
这人看着不过二十七八年纪,面容是少见得英挺,肤色却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冷白。
他穿着样式奇特的墨绿色衣裤,料子挺括,
毫无纹绣,只左胸襟上缀着一枚小小的徽记。
腰间束着宽皮带,右边挂着一个深色的硬壳套子,不知里头装着什么。
他步子迈得不大,却极稳,落地无声。
明明生得一副好相貌,眉眼间甚至能读出几分书卷气的清隽,
可整个人裹着一层说不出的锋利。
就像一柄收入华美鞘中的宝剑,你知道它是杀人的利器,可偏偏鞘上还带着温润的玉饰。
俞咨皋是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人,鼻子灵,
他在这年轻人周身的干净气息里,隐隐嗅到了一丝极淡的铁锈和火硝混杂的气味。
那是只有从最惨烈的战场上下来,浸透了血与火的人,才会在不经意间带出来的痕迹。
孙承宗和袁可立稍稍落后半步,分随左右。
两位老臣气度依旧沉凝,尤其是孙阁老,目光湛然,看不出半分被迫屈从的委顿。
这让俞咨皋心里那点疑虑更深,也更乱了。
他想起临来前,孙老督师特意遣人递来的那句话,言简意赅,却字字千钧:
“此君身份,尊逾亲王。
尔且谨守臣节,勿要妄逞性子。
至于是非明暗,是枭雄还是……老夫不言,汝自观之,自决之。”
话里的未尽之意,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此刻,那高大的年轻人已走到堂前,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审视,也没有倨傲,却让俞咨皋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不敢怠慢,撩起衣摆,便要行大礼,口中道:
“末将俞咨皋,参见……”
“殿下”二字还未出口,一双有力的手已经托住了他的手臂。
那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止住了他下拜的趋势。
俞咨皋一惊,抬眼正对上钟擎的脸。
“俞将军,不必多礼。”
钟擎的声音是一种奇特的腔调,既非京城官话,也非闽南乡音。
“坐。”
说完,竟不由分说,半扶半引地将他带向堂下左侧的首张椅子。
俞咨皋身不由己,只觉得托住自己手臂的那只手,稳定得像铁钳,又似乎并未用全力。
他半边身子都有些僵,就这么被“请”到了椅边。
钟擎自己则转身,在上首主位坐下。
孙承宗与袁可立也各自落座,官厅内一时只有衣袂摩擦椅面的窸窣声。
钟擎坐下,看着堂下诸人,最后定在俞咨皋脸上,
没有任何寒暄,开口便道:
“俞将军,本座时间不多,直言了。”
他的直截了当让俞咨皋很不适应。
“天津卫,自今日起,设为军事特区。
原有水师、卫所兵,悉数整编。
港口需扩建,要能停泊吃水两丈以上的大战舰。
炮台、船坞、仓库,按新制重建。”
俞咨皋眼皮猛跳,喉头有些发干。
这手笔太大,太突然。
钟擎没理会他的反应,继续道:
“在此基础之上,成立‘辉腾海军’。你,俞咨皋,”
他手指虚点了一下,
“出任海军首任司令官。
给你三个月,整训现有人员,熟悉新式舰船、火器。
秋季,海军需配合辽东边军,发起登陆作战,收复辽南诸卫,
切断建奴海上通路,与陆上攻势形成夹击之势。”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堂中炸开。
俞咨皋彻底愣住了,张着嘴,一时竟忘了呼吸。
军事特区?新式战舰?海军司令?收复辽南?
每一个词他都懂,连在一起却如同天方夜谭。
他一个被闲置多年的落魄将领,转眼间被赋予如此权柄、如此重任?
他下意识看向孙承宗和袁可立,却见两位老臣非但没有惊疑,反而眼中精光闪烁,
孙承宗甚至微微颔首,袁可立捻须的手指微微颤抖,那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们知道!他们早就知道!而且乐见其成!
坐在角落的黄台吉,原本低垂的眼睑骤然抬起,
细长的眼睛里瞳孔紧缩,死死盯住钟擎的侧脸。
收复辽南……夹击……他仿佛已经看到巨大的战舰横亘海上,
炮口喷吐火焰,八旗精骑在来自海陆的炮火中哀嚎溃散的场景。
这位“殿下”的野心和手段,远比他所想的更凌厉,更可怕!
钟擎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神色不变,只对俞咨皋道:
“怎么,俞将军,有难处?”
俞咨皋一个激灵,稳定了一下心神才站起身,
他胸膛剧烈起伏,海风磨砺出的黑脸上竟泛起了血色,
无数话语堵在喉咙口,但最终只化作一句视死如归的回答:
“末将……俞咨皋!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