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沿着拓宽夯实的官道向东南行进。
地势逐渐起伏,远处燕山山脉的轮廓在春日晴朗的天空下清晰可辨。
官道如同一条灰黄色的带子,蜿蜒伸入两山夹峙的河谷地带。
前方,河谷收束,一道高大的边墙如同巨锁,
横亘在两侧山脊之上,彻底封死了去路。
边墙在官道正上方断开,形成一座雄峻的关城。
而在关城一侧,河道在此与官道并行,一座独特的建筑横跨水上——正是水关。
水关的建筑形制巧妙,下部是横跨河道的拱形水门,
数孔相连,河水汤汤,自拱洞中奔流而出,在阳光下泛起粼粼波光。
水门之上,是与边墙连为一体的城墙墙体,
垛口整齐,依稀可见往日守军巡弋的通道。
最精巧的是水门内侧,设有可升降的厚重铁栅闸门,
如今闸门高悬,水流畅通无阻,但可以想见,
战时闸门落下,便是“水能流而人马不能越”的天堑。
边墙、关城、水关,与两侧山脊上星罗棋布的敌台、烽燧,
共同构成了一套严密立体的防御体系,将这条沟通塞内外的咽喉要道牢牢扼住。
春日山花初绽,点缀在古老的城墙与苍翠山峦之间,
刚猛与柔美并存,自有一种历经沧桑的壮阔美感。
钟擎坐在车内望向前方的水关与边墙。
这景象他并不陌生。
在后世那个时空,他曾以游客身份来过这里,
站在修缮过的城墙上眺望,感叹古人的智慧与工程的宏伟。
但那时,边墙只是古迹,关隘仅是景点,河水依旧,山形未改,
却再无箭垛后的守军,再无烽火传警的肃杀。
真正行走在这仍履行着部分职能的古老通道中,感受又与单纯游览截然不同。
车队没有减速,径直朝着关城驶去。
眼前的关隘也与记忆或寻常明代关城大不相同。
原本可能显得狭窄、需要盘查的城门洞已被彻底改造、拓宽。
厚重的包铁城门完全敞开,门洞显得异常宽敞明亮,
足够一辆体型庞大的99A主战坦克轻松通过。
门洞上方和两侧的城墙显然经过加固和重新修整,用上了水泥和条石,
既保留了原有的雄浑外观,又具备了更强的承载能力和通过性。
关城上的守军也非明代边军打扮,而是穿着辉腾军作训服的士兵,持着新式步枪,肃立在岗位上。
车队毫无阻滞地穿过宽敞的门洞,将那座曾扼守要冲数百年的关城甩在身后。
继续前行不远,官道旁的山坡上便传来了持续不断的机械轰鸣声。
只见数台体型庞大的军用轮式装载机,正伸出巨大的钢铁铲斗,
奋力地将山坡上的土石挖下,推填到路基外侧。
更远处,还有压路机在来回碾压新铺的路基。
尘土飞扬中,许多士兵和征调的民夫正在忙碌,或挥舞镐锹平整边坡,或铺设排水沟渠。
这段道路显然仍在拓宽加固的进行中,但已完成的段落已足够平坦宽阔。
正在操作机械和施工的战士们,看到涂着辉腾军标志的车队,
尤其是认出为首那辆越野车,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儿,
直起身,朝着车队的方向,抬起沾满尘土的手,敬以标准的军礼。
许多人的脸上还挂着汗珠,沾着泥点,但笑容却明朗真切,在阳光下露出两排大白牙。
那笑容里,有对最高统帅的敬意,也有对自己正参与建设、改变这片山河的自豪。
车队略微减速,钟擎按下车窗,对着窗外敬礼的战士们挥了挥手。
他没有说话,但这份简单的回应,
让那些战士的笑容更加灿烂,干活的号子声也似乎更响亮了些。
越野车重新加速,带着车队,驶过这段由钢铁机械与人力汗水共同开拓的新路,
将轰鸣的施工声和战士们挺拔敬礼的身影留在身后,
继续向着东南,向着更广阔的平原,向着渤海之滨的天津驶去。
车厢内气氛安静,周遇吉将脸几乎贴在车窗玻璃上,
装作对窗外飞掠而过的农田、村落、远山兴致勃勃,看得目不转睛。
其实他大半心思根本不在风景上,纯粹是用这种方式,尽量减少与后座那位大当家的交流。
别看在额仁塔拉,他周遇吉能跟曹变蛟上房揭瓦,
在他爹尤世功面前也敢偶尔耍宝卖痴,可面对钟擎,他是真不敢有半分造次。
这位大当家不用说话,甚至不用看你,就那么静静坐在那里,
一股仿佛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强大气场就弥漫在车厢里。
周遇吉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好像大当家的视线一直落在他后颈上,
让他坐立不安,如芒在背,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宁愿一直盯着窗外看树看石头,也不敢轻易回头,或者找话题闲聊。
其实钟擎此刻压根没心思注意前座那个坐立不安的傻小子。
他靠在椅背上,看似闭目养神,
脑海中却在反复回响着那段直接烙印在意识深处的“讯息”,
来自那位冥冥之中“老祖宗”的存在的警告。
那警告来得突兀,毫无缓冲,近乎玩笑的语气却又冰冷刺骨:
【小子,玩得挺嗨?
攒了点家底,就琢磨着直接掀桌子,一鼓作气把沈阳推平,让那老野猪皮彻底下线?】
【想得美!
你现在就把他收拾了,痛快是痛快了,后面让老子看什么?
天天坐你办公室里看你跟那帮文官扯皮?
看你后院女人争风吃醋拍宫斗剧?
老子要看的是战争大戏!是铁血碰撞!
是文明与野蛮的史诗对决!不是过家家!】
【听好了,那小野猪皮你可以随便折腾,给他开挂都行,
但老野猪皮努尔哈赤这条线,现在、立刻、马上给我稳住了!
不准你动用超越当前时代平均水平的‘违规’力量去直接斩首!
要打,就用这个时代允许的规则内的力量去打,哪怕你练兵练得狠点都行。】
【你要是敢阳奉阴违,或者玩脱了手,一不小心真把老家伙提前弄死了……
嘿嘿,老子很友好地表示,可以把你俩埋一个坑里,
让你下去亲自跟他解释什么叫‘剧情需要’。】
这蛮不讲理又带着绝对主宰意味的警告,
让一向自信掌控全局的钟擎,在意识层面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之前确实在评估直接动用装甲部队,配合辽东军和虎尔哈军,
以闪电战方式突袭沈阳,彻底抹平后金政权的可能性。
风险固然有,但以辉腾军现有的装备和情报优势,成功概率极高。
一旦成功,辽东乃至整个东北亚局势将彻底改写。
可“老祖宗”的警告,彻底掐灭了这个念头。
那不是建议,是命令,是划定好的“游戏规则”。
他可以在规则内折腾,可以培养代理人,可以技术碾压,
但不能用“掀桌子”的方式直接终结主线对手。
这种被更高层次意志强行约束、不得不继续陪着“对手”玩下去的感觉,
让钟擎心头憋闷,同时也生出一股强烈的警惕。
他能有今天,某种意义上也是“老祖宗”默许甚至推动的结果,
违逆其意志的下场,恐怕不会比被埋坑里好多少。
于是,就在周遇吉因为想象中的注视而坐立不安时,真正的压力源头钟擎,
其实也正在消化着另一重让他感到“汗流浃背”的约束和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