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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 啃不动的骨头
    林丹汗挟怒而来,誓要以雷霆之势,

    将这支胆敢深入他势力范围的建奴偏师碾成齑粉,

    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洗刷去年的晦气,

    重塑他作为蒙古共主、黄金家族直系后裔的赫赫威名。

    一万五千精锐察哈尔骑兵,加上陆续赶来的附属部落人马,

    总兵力很快超过了两万,对黄台吉的万余人形成了绝对的数量优势。

    然而,猛攻从午时持续到黄昏,察哈尔骑兵发起了不下十次凶猛的冲锋,

    从各个方向试图撕裂虎尔哈军的圆阵,却每次都被狠狠撞了回来,

    在那道看似单薄、实则坚韧无比的防线上撞得头破血流,

    除了在阵前留下层层叠叠的人马尸体和哀嚎的伤兵,一无所获。

    黄台吉这块骨头,比林丹汗想象中要硬得多,也扎手得多。

    他麾下这支虎尔哈军,核心是跟随他从赫图阿拉死里逃生的两黄旗老兵,本就身经百战。

    半年多在朝鲜地狱般的环境中挣扎求存,

    与朝鲜官军、山匪、甚至饥民搏杀,早已淬炼得如同饿狼般凶狠坚韧。

    后来加入的海西女真(野人女真)部众,

    更是生长于苦寒之地,天生悍勇,厮杀起来状若疯虎。

    而那些被裹挟驯化的朝鲜仆从军,则在长期压抑和暴虐训练下,

    形成了一种扭曲的癫狂,战斗时双眼赤红,悍不畏死,甚至以伤换命,

    让习惯了骑兵对冲的察哈尔骑兵极不适应。

    但真正让林丹汗的骑兵吃尽苦头的,是那两百支燧发枪和几十箱手榴弹。

    黄台吉根本不与林丹汗玩他最擅长的骑兵对冲锋。

    他就固守圆阵,稳如磐石。

    当察哈尔骑兵进入百步之内,燧发枪的三段击便开始了。

    铅弹在远比弓箭射程更远、精度更高的距离上,将冲锋的骑兵成片撂倒。

    侥幸冲过枪弹的骑兵,刚要撞上盾牌和长枪组成的拒马阵,

    迎接他们的又是劈头盖脸砸过来的手榴弹。

    爆炸的火光和横飞的破片,对战马的惊吓和对密集阵型的杀伤,远超刀枪。

    弓箭?

    察哈尔骑兵的骑射确实精良,但在燧发枪的射程压制下,他们很难进入有效射程。

    偶尔抛射的箭雨,对依托车仗、举起盾牌的虎尔哈军造成的伤害有限。

    林丹汗眼睁睁看着自己麾下最勇猛的儿郎,像扑火的飞蛾一样,

    一波波冲上去,又在一阵阵爆豆般的枪声和轰鸣的爆炸中,一片片倒下。

    他脸色铁青,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紧。

    他引以为傲的骑兵优势,在这支古怪的军队面前,竟然完全发挥不出来!

    对方就像一只浑身是刺的铁刺猬,让他无处下口。

    更让他暴怒的是,午后有千夫长来报,

    说发现四个敌人趁乱从侧翼乱石坡突围出去了,

    “废物!都是废物!”

    林丹汗一脚将那千夫长踹翻,胸中怒火几乎要炸开。

    这么多人围着,还能让人跑掉?

    不用说,跑掉的肯定是去沈阳向努尔哈赤求援了!

    “好啊!来得好!”

    林丹汗怒极反笑,眼中闪烁着疯狂的战意,

    “本汗还怕他不来呢!

    传令,让鄂尔多斯、哈日勒部、巴林部再调五千……不,一万骑过来!

    带上足够的粮草!

    本汗倒要看看,是老野猪皮的援兵硬,还是本汗的刀硬!

    咱们就在这鹰嘴峡,真刀真枪地干一场大的!”

    这半年来,虽然没有大的战事,但通过与明朝的互市,

    林丹汗用皮毛、牲畜换回了大量铁器、布匹、茶叶,

    甚至一些精良的武器,部落实力有所恢复,粮草也算充裕。

    他自忖有打一场硬仗、打一场翻身仗的本钱。

    若能在此歼灭一支努尔哈赤的主力偏师,甚至击溃其援军,

    那他在草原上的声望必将达到新的顶点!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又猛攻了两个时辰,直到日头西斜,

    除了在虎尔哈军阵前又添了数百具尸体,战线依旧岿然不动。

    黄台吉的防守堪称教科书级别,燧发枪的弹药似乎也很充足,

    每次都能在关键时刻给予冲锋者致命打击。

    手榴弹的威慑更是让察哈尔骑兵在接近时下意识地分散,冲击力大减。

    眼看着太阳就要落山,各部首领的脸色都不好看了。

    他们跟着大汗来是捡便宜、立功劳的,不是来送死的。

    一天下来,死伤已经超过两千,却连对方阵地的边都没摸进去。

    “大汗,”

    一位年长的鄂尔多斯部落首领忍不住上前,低声道,

    “不能再这么硬冲了。

    儿郎们的血不能白流。

    这支建奴兵古怪,火器厉害,结阵又稳,硬拼我们吃亏。”

    “是啊,大汗,”

    另一位外喀尔喀首领也附和,

    “他们派人出去求援了。

    咱们不如变个法子。

    围着他们,但不强攻。

    他们被困在这峡谷里,粮草有限,撑不了几天。

    等他们的援兵来了,咱们以逸待劳,在半道上打他个措手不及!

    这叫……围住一个点,打来救援的人!”

    林丹汗胸膛起伏,看着远处那依旧稳固、甚至开始点起火把的敌军圆阵,

    又看看周围将领们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态和畏难情绪,

    知道今天是不可能啃下这块硬骨头了。

    强攻不下,徒增伤亡,确实不是办法。

    他重重哼了一声,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部下说得有理。

    他是来立威的,不是来把本钱赔光的。

    “传令!停止进攻!”

    林丹汗咬着牙道,

    “各部后退三里扎营,给本汗把东西两个口子堵死了!

    多派游骑哨探,给本汗盯紧了!

    一只耗子也不准放出去!

    再派人回察罕浩特和附近部落,多调粮草过来!

    本汗倒要看看,是他们先饿死,还是努尔哈赤的援兵先来送死!”

    命令下达,如潮水般进攻的察哈尔骑兵缓缓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浓重的血腥气。

    虎尔哈军的圆阵中,也响起了压抑的欢呼和松气声。

    第一天,撑过去了。

    夜幕降临,双方隔着数里距离扎营,篝火星星点点。

    林丹汗大营中气氛沉闷,将领们清点着伤亡,

    低声议论着白天的战斗,对那支“建奴”军队的火器心有余悸。

    黄台吉营地中,则抓紧时间修补工事,救治伤员,清点弹药粮草。

    黄台吉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他默默计算着萨哈廉的行程,心中祈祷孙承宗能及时发兵。

    第二天,天色刚亮。

    林丹汗没有再组织大规模的进攻。

    他接受了围点打援的建议,但胸中恶气难出。

    于是,鹰嘴峡中出现了滑稽的一幕。

    数以百计嗓门洪亮的察哈尔骑兵,在弓箭射程外,

    排成松散的一线,开始用蒙语对着虎尔哈军的阵地大声辱骂。

    从努尔哈赤的祖宗十八代,骂到黄台吉的懦弱无能,

    再到各种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试图激怒黄台吉出战。

    然而,虎尔哈军的阵地上静悄悄的,除了必要的哨兵,

    大部分人甚至缩在掩体后休息,对那嘈杂的骂阵声恍若未闻。

    不是他们脾气好,实在是……听不懂啊!

    黄台吉军中,通古斯人、海西女真人、朝鲜人占了绝大多数,懂蒙语的本来就没多少。

    那几个通译和投降的科尔沁人,

    早被黄台吉下令用布条、棉花甚至顺手抓的枯草塞住了耳朵,

    任你外面骂得山响,我自岿然不动。

    甚至有些虎尔哈兵还觉得外面那群人吵吵嚷嚷的样子有点可笑,对着指指点点。

    林丹汗在远处高坡上看到这一幕,气得差点又拔刀。

    他感觉自己一记重拳,狠狠打在了棉花上,

    不,是打在了石头上,对方没咋地,自己手生疼。

    骂阵持续了大半个上午,毫无效果。

    林丹汗只得悻悻地撤回了骂阵的队伍,继续加固包围,

    同时加派更多探马,警惕地注视着东方和南方的地平线,

    等待着那支想象中的、来自沈阳的“援军”。

    他却不知,他等待的“援军”,和他围困的“敌人”,

    都与沈阳那位老汗王,早已没了半分香火情。

    一场因信息错位而引发的生死围困,就在这诡异的僵持中,又熬过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