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丹汗挟怒而来,誓要以雷霆之势,
将这支胆敢深入他势力范围的建奴偏师碾成齑粉,
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洗刷去年的晦气,
重塑他作为蒙古共主、黄金家族直系后裔的赫赫威名。
一万五千精锐察哈尔骑兵,加上陆续赶来的附属部落人马,
总兵力很快超过了两万,对黄台吉的万余人形成了绝对的数量优势。
然而,猛攻从午时持续到黄昏,察哈尔骑兵发起了不下十次凶猛的冲锋,
从各个方向试图撕裂虎尔哈军的圆阵,却每次都被狠狠撞了回来,
在那道看似单薄、实则坚韧无比的防线上撞得头破血流,
除了在阵前留下层层叠叠的人马尸体和哀嚎的伤兵,一无所获。
黄台吉这块骨头,比林丹汗想象中要硬得多,也扎手得多。
他麾下这支虎尔哈军,核心是跟随他从赫图阿拉死里逃生的两黄旗老兵,本就身经百战。
半年多在朝鲜地狱般的环境中挣扎求存,
与朝鲜官军、山匪、甚至饥民搏杀,早已淬炼得如同饿狼般凶狠坚韧。
后来加入的海西女真(野人女真)部众,
更是生长于苦寒之地,天生悍勇,厮杀起来状若疯虎。
而那些被裹挟驯化的朝鲜仆从军,则在长期压抑和暴虐训练下,
形成了一种扭曲的癫狂,战斗时双眼赤红,悍不畏死,甚至以伤换命,
让习惯了骑兵对冲的察哈尔骑兵极不适应。
但真正让林丹汗的骑兵吃尽苦头的,是那两百支燧发枪和几十箱手榴弹。
黄台吉根本不与林丹汗玩他最擅长的骑兵对冲锋。
他就固守圆阵,稳如磐石。
当察哈尔骑兵进入百步之内,燧发枪的三段击便开始了。
铅弹在远比弓箭射程更远、精度更高的距离上,将冲锋的骑兵成片撂倒。
侥幸冲过枪弹的骑兵,刚要撞上盾牌和长枪组成的拒马阵,
迎接他们的又是劈头盖脸砸过来的手榴弹。
爆炸的火光和横飞的破片,对战马的惊吓和对密集阵型的杀伤,远超刀枪。
弓箭?
察哈尔骑兵的骑射确实精良,但在燧发枪的射程压制下,他们很难进入有效射程。
偶尔抛射的箭雨,对依托车仗、举起盾牌的虎尔哈军造成的伤害有限。
林丹汗眼睁睁看着自己麾下最勇猛的儿郎,像扑火的飞蛾一样,
一波波冲上去,又在一阵阵爆豆般的枪声和轰鸣的爆炸中,一片片倒下。
他脸色铁青,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紧。
他引以为傲的骑兵优势,在这支古怪的军队面前,竟然完全发挥不出来!
对方就像一只浑身是刺的铁刺猬,让他无处下口。
更让他暴怒的是,午后有千夫长来报,
说发现四个敌人趁乱从侧翼乱石坡突围出去了,
“废物!都是废物!”
林丹汗一脚将那千夫长踹翻,胸中怒火几乎要炸开。
这么多人围着,还能让人跑掉?
不用说,跑掉的肯定是去沈阳向努尔哈赤求援了!
“好啊!来得好!”
林丹汗怒极反笑,眼中闪烁着疯狂的战意,
“本汗还怕他不来呢!
传令,让鄂尔多斯、哈日勒部、巴林部再调五千……不,一万骑过来!
带上足够的粮草!
本汗倒要看看,是老野猪皮的援兵硬,还是本汗的刀硬!
咱们就在这鹰嘴峡,真刀真枪地干一场大的!”
这半年来,虽然没有大的战事,但通过与明朝的互市,
林丹汗用皮毛、牲畜换回了大量铁器、布匹、茶叶,
甚至一些精良的武器,部落实力有所恢复,粮草也算充裕。
他自忖有打一场硬仗、打一场翻身仗的本钱。
若能在此歼灭一支努尔哈赤的主力偏师,甚至击溃其援军,
那他在草原上的声望必将达到新的顶点!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又猛攻了两个时辰,直到日头西斜,
除了在虎尔哈军阵前又添了数百具尸体,战线依旧岿然不动。
黄台吉的防守堪称教科书级别,燧发枪的弹药似乎也很充足,
每次都能在关键时刻给予冲锋者致命打击。
手榴弹的威慑更是让察哈尔骑兵在接近时下意识地分散,冲击力大减。
眼看着太阳就要落山,各部首领的脸色都不好看了。
他们跟着大汗来是捡便宜、立功劳的,不是来送死的。
一天下来,死伤已经超过两千,却连对方阵地的边都没摸进去。
“大汗,”
一位年长的鄂尔多斯部落首领忍不住上前,低声道,
“不能再这么硬冲了。
儿郎们的血不能白流。
这支建奴兵古怪,火器厉害,结阵又稳,硬拼我们吃亏。”
“是啊,大汗,”
另一位外喀尔喀首领也附和,
“他们派人出去求援了。
咱们不如变个法子。
围着他们,但不强攻。
他们被困在这峡谷里,粮草有限,撑不了几天。
等他们的援兵来了,咱们以逸待劳,在半道上打他个措手不及!
这叫……围住一个点,打来救援的人!”
林丹汗胸膛起伏,看着远处那依旧稳固、甚至开始点起火把的敌军圆阵,
又看看周围将领们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态和畏难情绪,
知道今天是不可能啃下这块硬骨头了。
强攻不下,徒增伤亡,确实不是办法。
他重重哼了一声,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部下说得有理。
他是来立威的,不是来把本钱赔光的。
“传令!停止进攻!”
林丹汗咬着牙道,
“各部后退三里扎营,给本汗把东西两个口子堵死了!
多派游骑哨探,给本汗盯紧了!
一只耗子也不准放出去!
再派人回察罕浩特和附近部落,多调粮草过来!
本汗倒要看看,是他们先饿死,还是努尔哈赤的援兵先来送死!”
命令下达,如潮水般进攻的察哈尔骑兵缓缓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浓重的血腥气。
虎尔哈军的圆阵中,也响起了压抑的欢呼和松气声。
第一天,撑过去了。
夜幕降临,双方隔着数里距离扎营,篝火星星点点。
林丹汗大营中气氛沉闷,将领们清点着伤亡,
低声议论着白天的战斗,对那支“建奴”军队的火器心有余悸。
黄台吉营地中,则抓紧时间修补工事,救治伤员,清点弹药粮草。
黄台吉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他默默计算着萨哈廉的行程,心中祈祷孙承宗能及时发兵。
第二天,天色刚亮。
林丹汗没有再组织大规模的进攻。
他接受了围点打援的建议,但胸中恶气难出。
于是,鹰嘴峡中出现了滑稽的一幕。
数以百计嗓门洪亮的察哈尔骑兵,在弓箭射程外,
排成松散的一线,开始用蒙语对着虎尔哈军的阵地大声辱骂。
从努尔哈赤的祖宗十八代,骂到黄台吉的懦弱无能,
再到各种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试图激怒黄台吉出战。
然而,虎尔哈军的阵地上静悄悄的,除了必要的哨兵,
大部分人甚至缩在掩体后休息,对那嘈杂的骂阵声恍若未闻。
不是他们脾气好,实在是……听不懂啊!
黄台吉军中,通古斯人、海西女真人、朝鲜人占了绝大多数,懂蒙语的本来就没多少。
那几个通译和投降的科尔沁人,
早被黄台吉下令用布条、棉花甚至顺手抓的枯草塞住了耳朵,
任你外面骂得山响,我自岿然不动。
甚至有些虎尔哈兵还觉得外面那群人吵吵嚷嚷的样子有点可笑,对着指指点点。
林丹汗在远处高坡上看到这一幕,气得差点又拔刀。
他感觉自己一记重拳,狠狠打在了棉花上,
不,是打在了石头上,对方没咋地,自己手生疼。
骂阵持续了大半个上午,毫无效果。
林丹汗只得悻悻地撤回了骂阵的队伍,继续加固包围,
同时加派更多探马,警惕地注视着东方和南方的地平线,
等待着那支想象中的、来自沈阳的“援军”。
他却不知,他等待的“援军”,和他围困的“敌人”,
都与沈阳那位老汗王,早已没了半分香火情。
一场因信息错位而引发的生死围困,就在这诡异的僵持中,又熬过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