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拉木伦河下游河谷的烟尘尚未完全散去,
几匹快马已冲破晨雾,疯了一般向着西北方向的察罕浩特狂奔。
马背上的骑士,是附近游牧的察哈尔小部落牧民。
他们并未看清具体是谁袭击了谁,只听到震耳的爆响,
看到大队凶悍的骑兵在河谷中厮杀、劫掠,然后向东退走。
最重要的是,他们认出了战场上一些残破的旗帜和衣甲式样,属于东边的建州女真!
这还了得?竟敢跑到察哈尔部的传统牧场来动刀兵!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黄台吉撤离后不到半日,就传到了刚刚用罢早膳的林丹汗耳中。
“什么?!”
林丹汗正在帐中擦拭他那柄镶金嵌玉的宝刀,闻言霍然起身,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矮几。
“建奴的马队出现在西拉木伦河?还动了刀兵,劫掠了队伍?”
“千真万确,大汗!”
报信的百夫长跪在地上,
“河谷里还有尸体和车仗残骸,看痕迹人数不少,动手的肯定是一支大军!
咱们的牧场被他们闯进来杀了人,抢了东西!”
“努尔哈赤!老野猪皮!”
林丹汗额头上青筋暴起,脸色瞬间涨红,猛地将手中宝刀狠狠掼在地上。
“好,好得很!
在赫图阿拉当你的土皇帝还不够,手伸得真长啊!
去年在柴沟堡,你儿子跟着那鬼军搅风搅雨,让老子损兵折将的账还没算!
这才消停几天?
你他娘的又派兵跑到老子眼皮子底下来了!
真当老子林丹汗的刀是木头做的?”
他气得在帐中来回疾走,像一头暴怒的狮子。
去年在宣大边墙附近吃的亏,折损的兵马,丢掉的物资,
还有因此受损的威望,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如今努尔哈赤竟然又主动把军队派到他的势力范围边缘活动,
这无异于公然挑衅,是对他蒙古共主权威的严重侵犯!
若不加以雷霆反击,其他部落会怎么看他?
那些早已蠢蠢欲动的漠西卫拉特、还有西边的叶尔羌,岂不是更要蠢蠢欲动?
“没完!这次没完!”
林丹汗停下脚步,眼中凶光四射,
“不砍下几百颗建奴狗头,本汗的名字倒过来写!传令!”
他厉声喝道:
“点齐库伦侍卫精骑一万,再调集附近三个鄂托克能战之士,立刻集结!
本汗要亲自去剁了这帮不知死活的建奴爪子!
让他们知道,草原本汗的牧场,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是!”帐内众将轰然应诺。
林丹汗的愤怒和高效的动员能力,在此时展现无疑。
不到两个时辰,一万五千名精锐的察哈尔骑兵已汇聚于察罕浩特城外。
林丹汗换上一身耀眼的金色锁子甲,披着黑貂大氅,翻身上马,长刀指向东南方向。
“追!给本汗咬住他们!一个都不许放跑!”
大军如狂风般卷出,沿着西拉木伦河谷,向着黄台吉撤退的方向追去。
林丹汗对地形了如指掌,他判断那支敢深入草原的建奴军队,
得手后绝不敢久留,大概率会向东,试图绕过辽河套,逃回辽东。
他立刻分兵,命令一部轻骑咬尾追击,自己亲率主力,
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取道捷径,直插辽河套东北方的一处咽喉要地,
一段被当地人称为“鹰嘴峡”的狭窄河谷。
那里是东去辽东方向的一条捷径,两侧山势陡峭,
河道在此收窄,只需堵住两头,便是绝地。
同时他也了解了事情的大概,但他却懵逼了,
原来是建奴内部发生了抢亲事件,这让他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黄台吉的确在向东撤退。
带着布木布泰、海兰珠以及部分缴获,队伍速度不可能太快。
他派出了大量哨探,警惕着沈阳方向可能出现的追兵,
却没想到最先撞上的,是来自西北的雷霆之怒。
当前锋小心翼翼进入鹰嘴峡时,
两侧山崖上突然响起尖锐的呼哨,无数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与此同时,前方峡谷出口处,烟尘大起,
一面绣着金顶苏鲁锭和四爪蟒纹的察哈尔汗旗缓缓升起,
旗下,金甲黑氅的林丹汗,在一众剽悍将领簇拥下,横刀立马,堵死了去路。
后方,密集的马蹄声也如闷雷般逼近,咬尾的察哈尔轻骑已然赶到,封住了退路。
“下马!结圆阵!枪手上前!”
黄台吉心中剧震,但临危不乱,厉声下令。
虎尔哈军展现出了远超寻常军队的纪律,
迅速收缩,以车辆、辎重为依托,在外围结成防御圆阵。
两百名燧发枪手被推到阵前和两侧,紧张地装填。
但黄台吉的心在往下沉。
敌人数量远超己方,且占据了绝对的地利。
更重要的是,他们携带的粮草不多,
本打算快速撤回朝鲜或进入辽东边墙附近补给,
如今被围在这峡谷之中,若不能迅速突围,恐怕撑不了几天。
他一边观察四周,一边开始安排身旁的萨哈廉。
这是最艰难,也可能是唯一生还希望的任务。
“萨哈廉!”
黄台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语速极快,
“听着,我们被林丹汗主力围住了。
粮草辎重,最多支撑四天。
从此地向东南,不到二百里,就是辽东边墙,
广宁、义州一带,必有孙承宗孙阁老的兵马!
你是我最信得过的人,也是我们中马术最好、对地形最熟的。
我要你,带上三名最好的斥候,趁现在他们合围未久,
阵型未稳,找最薄弱处,拼死冲出去!”
萨哈廉脸色一白,但立刻挺直腰杆:
“四叔,你放心!我一定把信带到!”
“不是带信,是求援!”
黄台吉盯着他的眼睛,
“告诉孙阁老,我黄台吉奉殿下之命行事,
如今在林丹汗的鹰嘴峡被围,危在旦夕。
看在……看在我已与建州决裂、为殿下前驱的份上,请他速发救兵!
辽东铁骑到此,最多两日行程,一定要快!
否则,就只能来给我们收尸了!”
萨哈廉重重点头,不再多言,迅速点了三名机警悍勇的斥候,
四人换上了最轻便的皮甲,检查了弓箭和马刀。
“保重!”
黄台吉用力拍了拍萨哈廉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四叔,你们也保重,一定要撑住!”
萨哈廉翻身上马,对三名同伴低喝一声:
“跟我来,从那边乱石坡冲,能冲多快冲多快,不要回头!”
四人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如同离弦之箭,
向着峡谷一侧守军似乎稍显稀疏的乱石坡冲去!
“有人要跑!拦住他们!”
察哈尔骑兵立刻发现了这支小队,箭矢和呼喝声追着他们的背影而去。
萨哈廉伏低身子,几乎贴在马背上,手中马刀挥舞,
格开零星射来的箭矢,凭着高超的骑术和对地形的敏锐,
在乱石间左冲右突,竟然真的被他闯开了一个缺口,
带着三名斥候,消失在山崖后的视线盲区之中。
黄台吉目送他们消失,心中稍定,但立刻又被眼前的危局拉回现实。
此时,林丹汗策马向前几步,
望着下方那支陷入重围,却阵型不乱的军队,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这看起来不像是他印象中那些莽撞的后金兵。
“下面领兵的是谁?报上名来!”
林丹汗声如洪钟,在峡谷中回荡,
“敢闯本汗的牧场,是努尔哈赤那老猪嫌命长了吗?”
黄台吉排众而出,走到阵前,仰头用蒙语高声回道:
“我乃虎尔哈部黄台吉!
在此路过,并无侵犯大汗之意!
此乃误会,让开道路,我可奉上财物,两不相干!”
“虎尔哈部?黄台吉?”
林丹汗一愣,旋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黄台吉?努尔哈赤的八儿子?
你说你不是建奴?当本汗是三岁孩童吗?
劫了科尔沁的格格,还敢说与沈阳无关?
小子,不管你玩什么花样,今天撞在本汗手里,
就算努尔哈赤亲自来,也救不了你!”
“呜——呜呜——!”
进攻的号角凄厉响起。两侧山崖上的弓箭手再次发箭,
前方和后方,数以万计的察哈尔骑兵发出震天的呐喊,
开始向峡谷中央那孤立的圆阵,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冲锋。
黄台吉眼神冰冷,知道再无转圜余地。
他举起手,对着已然进入燧发枪射程的察哈尔骑兵洪流,狠狠向下一劈。
“第一排,放!”
砰砰砰砰——!
燧发枪的轰鸣,再次在这片土地上炸响,拉开了血腥防守战的序幕。
鹰嘴峡,成了黄台吉北上以来,最大的一道鬼门关。
他必须撑下去,撑到萨哈廉带来援军,或者……战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