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晨雾尚未散尽。
林丹汗憋着一肚子邪火,再次下令进攻。
这次他学乖了些,没有让骑兵直接冲击,
而是调集了军中所有弓箭手,在盾牌手掩护下向前推进,
试图用密集的箭雨覆盖打击,削弱虎尔哈军的防御。
数千支箭矢呼啸着升空,如同飞蝗般落向虎尔哈军的圆阵。
木盾和车辆篷布上瞬间插满了箭羽,咄咄作响。
然而,箭雨过后,虎尔哈军的阵线依旧稳固,伤亡寥寥。
他们的掩体工事经过两日加固,颇为有效。
而就在察哈尔弓箭手射完一轮,准备再次张弓搭箭时,
“目标,敌军弓箭手队列,自由射击!”黄台吉冷静下令。
早已等候多时的两百名燧发枪手,从掩体后探出身,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些正在重新搭箭的察哈尔弓箭手。
砰砰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再次响起,比弓箭射程更远的铅弹呼啸而去。
正在拉弓的察哈尔弓箭手顿时惨叫着倒下一片。
他们身上的皮甲根本无法抵御铅弹的穿透,盾牌手的大盾也难以完全护住身后的人群。
三轮急促而精准的自由射击后,察哈尔弓箭手队列大乱,
丢下数十具尸体和伤兵,狼狈不堪地退了回去,任凭军官如何呼喝也不敢再上前。
他们的弓箭,在燧发枪的射程和威力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废物!都是废物!”
远处观战的林丹汗看得双目喷火,一把揪住身边亲卫的衣领,
“我们的弓箭是摆设吗?啊?!”
亲卫噤若寒蝉。
林丹汗喘着粗气,松开了手。
他盯着远处那让他接连碰壁的敌军阵地,忽然想起当年听说过的,
努尔哈赤攻打明军城池时,常用的一种战法。
“盾车!对,盾车!”
林丹汗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厉声下令,
“给本汗赶制盾车!要厚,要结实!用湿泥糊上,防备火铳!快!”
察哈尔军中工匠和辅兵被驱赶着,砍伐附近所剩不多的树木,
拆毁部分辎重车辆,仓促赶制了几十辆粗糙但厚重的盾车。
盾车正面蒙上多层生牛皮,又泼上水,覆上湿泥,看起来确实能抵挡寻常火铳。
午后,几十辆盾车被推到阵前,
后面跟着大批手持刀斧、准备一旦靠近就突阵的察哈尔重甲步兵。
“推!给本汗推过去!撞开他们的龟壳!”林丹汗咬牙切齿。
盾车缓缓启动,在步兵的推动下,如同移动的城墙,向着虎尔哈军阵地碾来。
车轮在泥土上留下深深的辙印。
黄台吉在阵中看得分明,连连冷笑。
盾车?
老汗对付明军火绳枪的那套,也敢拿来对付殿下的燧发枪和手雷?
“火枪手,瞄准盾车缝隙、推车的人脚!手雷准备,等靠近了再扔!”
他迅速调整战术。
燧发枪再次响起,这次子弹不再追求穿透盾车正面,
而是精准地射向盾车下方推车士兵的腿脚,或是从盾牌缝隙中钻入。
惨叫声中,不断有推车的士兵倒地,盾车的速度慢了下来,但依旧在缓慢靠近。
五十步……三十步……
“手雷,投!”
数十颗黑乎乎的手雷从虎尔哈军阵地中抛出,划过弧线,
有的落在盾车前方爆炸,破片和冲击波将推车的士兵扫倒一片;
更有几颗幸运地越过了盾车顶部,落在了盾车后方密集的步兵人群中!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在盾车后方响起,火光迸现,
破碎的盾车木板、士兵的残肢断臂混合着泥土飞上天空。
湿泥或许能防一下铅弹,但面对内部装填了颗粒化黑火药、靠爆炸破片和冲击波杀伤的手雷,效果寥寥。
尤其是落在人群中的那几颗,造成的伤亡和心理震撼是毁灭性的。
幸存的察哈尔步兵被这恐怖的爆炸吓破了胆,发一声喊,
丢下盾车和伤亡的同伴,连滚爬爬地向后逃去,任凭军官如何砍杀也止不住溃势。
几十辆辛辛苦苦打造的盾车,成了废弃的木头堆,
歪歪斜斜地停在阵前,后面是狼藉的尸骸和痛苦呻吟的伤兵。
“啊——!!”
林丹汗看到这一幕,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眼前发黑,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
他抽出腰刀,疯狂地劈砍着身旁的空气,状若疯魔。
“为什么!为什么打不动!他们到底是什么怪物!”
盛怒之下,他几乎要下令全军压上,做最后一搏。
但残存的理智和周围将领惊恐的眼神,让他硬生生压住了这个疯狂的念头。
再冲上去,除了让儿郎们白白送死,还能有什么结果?
“撤……后撤!”
林丹汗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声音嘶哑,
“后撤一里……不,两里!重新扎营!给本汗盯紧了,困死他们!”
随着金锣声响,围攻的察哈尔大军如同潮水般向后退去,
一直退到两里外,才惊魂未定地重新下营。
士气肉眼可见地低落,将领们面色凝重,士卒们窃窃私语,
对那支被困却依然可怕至极的“虎尔哈”军队充满了畏惧。
他们这一退,可把阵中的黄台吉高兴坏了,也庆幸坏了。
只有他和几个核心将领知道,虎尔哈军已是强弩之末。
燧发枪的定装弹药,在三天高强度的防御战中,
已经消耗了七成以上,最多再支撑一次像样的齐射。
手雷更是所剩无几,个个都当成了宝贝。
至于粮草,干粮早已见底,原本打算今天开始杀驮马、甚至啃草根了。
林丹汗这一退,简直是把救命的机会拱手送了上来!
“快!阿哈(兄长),林丹汗退了!”
济尔哈朗兴奋地低喊。
“机不可失!”
黄台吉眼中精光一闪,立刻下令,
“火枪队警戒,压制敌军可能的冷箭!
朝鲜兵,还有那些受伤不重的,带上刀,跟我出去!”
他亲自带着数百名朝鲜仆从军和轻伤员,迅速冲出阵地,奔向两军之间的战场。
那里,散落着之前几次冲锋被打死的察哈尔战马尸体,
还有一些察哈尔人仓促后退时遗落的皮囊、包裹,
里面很可能有肉干、炒米甚至宝贵的盐巴。
虎尔哈军动作飞快,在火枪队的掩护下,
将几十匹还算完好的死马拖了回去,更捡回了上百个遗落的补给皮囊。
整个过程,退到两里外的察哈尔军只是紧张地戒备着,并未敢上前干扰。
他们也被打怕了,生怕又是引他们出击的陷阱。
很快,虎尔哈军的营地中,几处隐蔽的炊烟袅袅升起。
虽然不敢大张旗鼓,但马肉被迅速分割,混合着捡来的炒米、肉干,放入锅中熬煮。
浓郁的肉香,混着米粮的香气,渐渐在疲惫饥饿的虎尔哈军营地中弥漫开来。
这香气,对已经断粮近一日的虎尔哈士卒来说,无异于仙馐。
每个人眼中都重新燃起了希望,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
他们大口分食着热腾腾的马肉粥,感觉流失的力气又回来了些许。
黄台吉嚼着坚韧但咸香的马肉,望向东南方向。
萨哈廉已经离开三天了,如果顺利,
孙阁老的援兵,最快明天,最迟后天,应该就能到了。
只要再坚持一两天……他看了一眼营中重新升起的士气,
和那些正在抓紧时间休息、擦拭武器的士卒,心中稍定。
林丹汗,你这一退,可真是帮了我的大忙。
接下来,就看谁更能熬,谁的援兵,来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