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拉木伦河下游,开原以北的辽河河套地区。
大地初春,积雪消融,裸露的黄土与去岁的枯草间,已可见点点绿意。
宽阔的河谷在这里拐出一个平缓的“V”字形弯,河道蜿蜒,水势尚且平缓。
两岸是微微起伏的草甸和低矮的丘陵,
视野相对开阔,却又因地形起伏,足以藏匿兵马。
这里是连接科尔沁草原与沈阳平原的天然通道,地势平缓,利于车马行进。
此刻,在这片看似宁静的河谷向阳坡地的枯草丛与乱石后,却蛰伏着数千双锐利的眼睛。
黄台吉的主力就埋伏在这里。
他采纳了萨哈廉的建议,将兵力分作三股:
萨哈廉领两千人藏于“V”字左侧丘陵后,堵截来路并防止对方沿河岸溃逃;
济尔哈朗领两千人藏于右侧坡地林中,截断去路并向河谷中心压迫;
他自己亲率最精锐的虎尔哈老兵和那两百名燧发枪手,
埋伏在“V”字底部正对河谷通道的一片高地上,这里视野最佳,射界开阔。
没有挖壕沟,没有树栅栏。
黄台吉要的是绝对的突然和速度。
战马衔枚,人皆俯地,除了呼啸的北风,只有偶尔几声野鸟的啼鸣。
黄台吉趴在一块岩石后,嘴里嚼着一根枯草杆,
细长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河谷东面,那是科尔沁方向。
与此同时,在河谷东面百余里外,
一支庞大的队伍正迤逦而行,将初春的草原点缀得喜气洋洋。
这正是科尔沁部送往沈阳的送亲大队。
按蒙古习俗,贵族女子远嫁,送亲队伍极为隆重。
队伍前方是数十名身着盛装、擎着苏鲁锭(长矛)和彩旗的科尔沁骑士开道。
中间是数十辆装饰华丽的勒勒车,载着嫁妆、毡帐、以及陪嫁的侍女、奴仆。
最核心是一辆披由四匹雪白骏马牵引的宽大毡车,这便是新娘布木布泰的座驾。
队伍两侧及后方,更有数百科尔沁精锐骑兵护卫,
鞍辔鲜明,刀弓闪亮,彰显着科尔沁部的实力与对这场联姻的重视。
整个队伍洋溢着欢快的气息。
骑士们高声谈笑,憧憬着到了沈阳能得到的丰厚赏赐与宴饮。
侍女们偷偷张望,对远方的“盛京”充满好奇。
毡车之内,坐着两位少女。
十一岁的布木布泰穿着一身绣满金线的红色蒙古袍,
头上戴着一顶镶着珊瑚、绿松石的姑姑冠,
小脸因为兴奋和厚重的妆容显得红扑扑的,更凸显了那张带着婴儿肥的“大饼子脸”。
她不安分地扭动着身子,掀开车帘一角,好奇地向外张望,嘴里叽叽喳喳:
“姐姐,你看那些马,跑得多快!
阿济格额附是不是也骑着这么高的大马?
他一定像说书人讲的那样,是个能徒手搏虎的大英雄吧?”
坐在她旁边的,是年已十五的海兰珠。
与妹妹的兴高采烈不同,海兰珠脸上虽也带着合宜的浅笑,
眉眼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不舍。
她轻轻握住妹妹因为激动有些发烫的小手,柔声道:
“嗯,阿济格贝勒自然是勇武的。
布木布泰,到了沈阳,就是大人了,要听话,知道吗?
不能再像在家里这样任性了。”
她说着,忍不住又仔细替妹妹理了理衣襟和发冠,
心中那离别的酸楚和对妹妹未来命运的担忧愈发浓重。
她对这场婚事并无期待,只有对妹妹远嫁的牵挂,
以及对那个“鬼王”檄文所揭露的血淋淋事实的恐惧。
但这一切,她都只能深深埋在心里。
队伍前方,骑在一匹神骏黄骠马上的阿济格,更是意气风发,感觉人生已达巅峰。
他穿着崭新的贝勒礼服,脑袋扬得高高的,
仿佛已经看到了沈阳城盛大的欢迎仪式,
看到了父汗赞赏的目光,看到了其他兄弟羡慕的眼神。
娶了科尔沁的格格,就等于牢牢绑定了科尔沁这部强大的助力,
他在父汗心中的地位,在众兄弟间的分量,必将大大提升!
至于新娘子的相貌?
他前段时间远远瞧过一眼,虽然年纪小点,脸蛋圆点,但那可是科尔沁的明珠!
草原上最尊贵的血脉!
在他阿济格眼里,那就是草原上最美丽、最动人的萨仁(月亮)!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挽着美丽的新娘,
接受万众欢呼的场景了,忍不住咧开嘴,嘿嘿傻笑起来。
送亲队伍浩浩荡荡,进入了西拉木伦河下游河谷。
平坦的河谷地让他们行进速度不慢,欢声笑语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
就在队伍大半进入“V”字形河谷区域时,异变陡生!
“呜——呜呜——”
低沉苍凉的牛角号声,骤然从左侧丘陵后响起,打破了河谷的宁静。
“敌袭!保护格格!”
科尔沁护卫军官的惊呼声刚刚响起。
右侧坡地林中,也响起了同样的号角,以及沉闷如雷的马蹄声!
“杀——!”
喊杀声从两侧轰然爆发,无数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
从丘陵和树林后汹涌而出,直扑队伍两翼!
他们衣甲混杂,但攻势凌厉,目标明确,并非冲散队伍,而是迅速分割、包抄。
“结阵!结阵!”阿济格又惊又怒,拔刀大吼。
但他带来的护卫和送亲队伍中的科尔沁骑兵,
虽然精锐,却骤然遇袭,加之队伍绵长,车马累赘,一时间陷入混乱。
“列队!”高地上,黄台吉冷冷下令。
早已准备就绪的两百名燧发枪手迅速在高地边缘列成三排简易阵线,
枪口对准了下方试图向阿济格核心位置集结的科尔沁骑兵。
“第一排,放!”
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如同爆豆般响起,白色的硝烟弥漫开来。
正在集结的科尔沁骑兵队列中,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不绝于耳。
从未经历过如此距离、如此精准、如此迅捷火力的蒙古骑兵,瞬间被打懵了。
“手雷,投!”
数十名臂力强的虎尔哈兵冲前几步,奋力将黑乎乎的手雷掷向更密集的人群。
轰轰轰——!
爆炸的火光和烟雾在河谷中绽开,破片四射,战马惊嘶,人群更加溃乱。
“虎尔哈的勇士们,随我冲!”黄台吉翻身上马,抽出战刀,向前一指。
蓄势已久的虎尔哈精锐骑兵,如同猛虎下山,
从高地上俯冲而下,直插已经乱成一团的送亲队伍核心!
战斗或者说屠杀几乎是一边倒的。
科尔沁护卫骑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燧发枪和手雷摧毁了他们的抵抗意志,两侧的包抄截断了退路。
在丢下百余具尸体后,大部分幸存的科尔沁骑兵和仆从,
很干脆地扔下武器,跪地请降——草原规矩,打不过就降,不丢人。
阿济格在亲兵拼死护卫下,勉强聚拢了百余人,
围在那辆华丽的毡车周围,做困兽之斗。
他目眦欲裂,死死盯着从高坡上策马缓缓下来的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魁梧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