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奠的香火还没散尽,余波已席卷天下。
对钟擎而言,这场土木堡大祭,
是他第一次以如此正式、正面的形象,站在了大明朝野的聚光灯下。
但在大明固有的权力框架和话语体系里,
这束光打在他身上,映出的影子却实在谈不上好看。
京城百姓或许饭后茶余多了些谈资,
田间地头的老农可能隐约听说北边有个厉害人物打了胜仗祭了英灵,但也就仅此而已。
真正被这场祭奠搅得天翻地覆的,是庙堂之上的衮衮诸公,以及千里之外的江南锦绣之地。
在大明绝大多数官员,尤其是那些笃信程朱理学的文官眼中,
钟擎的形象经过此番“高调表演”,非但没有改善,
反而坐实了“飞扬跋扈”、“目无君上”、“僭越礼制”、“勾结阉宦”等诸多罪名。
一个手握强兵、不受朝廷节制、还喜欢搞“个人崇拜”的边镇军阀,
在文官们看来,其危害性甚至超过了关外的努尔哈赤。
毕竟,建奴是明晃晃的“夷狄”,而钟擎,却是懂得收买人心、擅用“大义”名分的“腹心之患”。
于是,攻击的浪潮变本加厉。
各种编排钟擎出身,有说他是山精野怪,有说他是前朝余孽,
诋毁其行为,比如屠戮宗室、欺凌君父、生活奢靡荒淫的小册子、话本故事,
如同雨后春笋般在南北书坊间冒出来,虽荒诞不经,却传播极快。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们又多了新段子,主角自然是“塞外魔王”,情节一个比一个离奇。
这波舆论的“重灾区”在江南。
东林残余势力、与江南利益集团深度绑定的士绅,
以及那些自诩清流、视钟擎与魏忠贤为一丘之貉的读书人,反应尤为激烈。
“清君侧”的口号不再遮遮掩掩,开始在一些文会、诗社中流传,
目标直指钟擎与魏忠贤,认为此二獠不除,国无宁日,甚至隐隐将天启皇帝也怨怪上了。
暗流之下,动作更快的是就藩洛阳的福王朱常洵。
这位胖王爷得知土木堡祭奠的详细情况后,在王府密室中与几个心腹谋士密会至深夜。
钟擎的强势,朝廷的无力,魏忠贤的专权,江南的怨气,
在他眼中,简直就是正德朝宁王之乱和永乐朝靖难之役的混合翻版,而且时机似乎……更成熟?
他抚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野望,
开始加紧了私下串联、囤积物资的步伐,颇有效仿老祖宗朱棣的架势。
然而,处于风暴眼的钟擎,此刻却已在返回额仁塔拉的路上。
他对身后那些甚嚣尘上的攻讦、蠢蠢欲动的阴谋,
仿佛浑然未觉,或者说,根本不屑一顾。
那些笔墨口水、私下串联,在绝对的力量和步步为营的实干面前,苍白得可笑。
回到额仁塔拉,他立刻扎进了堆积如山的公文与图纸里。
河套地区广袤的土地等待开垦,春耕的种子、农具、耕牛调配必须即刻落实。
化工厂的选址涉及水源、风向、运输,需要实地勘察。
扩大后的钢铁厂新址,关系到未来整个工业体系的布局,更要慎之又慎。
这些实实在在的事情,远比理会江南才子们的口水和福王府里的密谋重要得多。
与钟擎的“无视”和务实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黄台吉的行动效率。
拿到钟擎给予的装备、技术,
尤其是那明确的任务指引和背后代表的“默许”后,黄台吉如同被上紧了发条。
相比起他那在沈阳忙着“定都盛京”、筹备婚礼、沉迷于形式主义荣耀的老父亲努尔哈赤,
黄台吉的行动堪称雷厉风行,甚至带上了迫不及待的狠辣。
回到朝鲜稳城邑大营,他下达的第一个命令就让岳托和豪格愣住了。
“岳托,你带豪格,点齐两千最精锐的虎尔哈兵,
再去朝鲜仆从军里挑一千条最听话的狗。”
黄台吉的声音平静无波,细长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温度,
“去汉城,把李倧一家,还有那些姓李的宗室,清理干净。
记住,是清理干净,别留后患。朝鲜,以后不需要王了。”
岳托倒吸一口凉气,豪格更是眼睛瞪圆。
灭国毁祀,这手笔……
但看着黄台吉毫无表情的脸,两人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领命:“是!”
“日本那边,先放放。”
黄台吉走到简陋的地图前,手指点在日本列岛方向,
“殿下现在还没有纵横四海的水师,咱们的手也伸不过去。眼前,有更要紧的事。”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重重地按在了“沈阳”的位置上,
突然笑了,那笑容里竟带着恶作剧般的期待。
“老汗王不是要大张旗鼓地登基,风风光光地娶科尔沁的格格吗?”
黄台吉低声说着,仿佛在自言自语,
“当儿子的,远在朝鲜,没办法亲自去贺喜,实在是不孝。”
他抬起头,看向岳托和豪格,眼中的寒意被一种奇特的兴奋取代:
“不过,孝心还是要尽的。
咱们得给老汗王,还有我那位即将过门的‘额驸’弟弟阿济格,送上一份……大大的‘惊喜’。
一份让他们终生难忘的新婚贺礼。”
他招了招手,示意两人凑近,低声吩咐起来。
黄台吉的“效率”,第一次让岳托和豪格这两个年轻人,在血脉贲张之余,
也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寒意,以及……
一种跟着这位主子,似乎真能干出点“大事”的诡异亢奋。
待岳托、豪格领命而去,黄台吉立即喊来范文程与宁完我。
这两人如今算是他这“虎尔哈军”中少有的文士,负责文书粮草。
“范先生,宁先生,”
黄台吉干脆利落的命令二人,
“大营与后方,就劳烦二位先生多费心看顾。
粮秣转运、丁壮编管、朝鲜降官安抚,皆按先前议定的章程来。
若有急事,可放飞鸽至镇江堡联络。”
范文程与宁完我躬身应道:“谨遵将令,必不敢懈怠。”
安排妥家事,黄台吉不再耽搁。
他点齐麾下最精锐的八千虎尔哈战士,以及两千凶悍敢战的朝鲜仆从军,共计一万兵马。
由萨哈廉领前锋,济尔哈朗殿后,他自己坐镇中军。
没有誓师,没有张扬。
大军趁夜悄然开拔,一人双马,只携带十日干粮与必备武器,
沿着事先探查好的隐秘山径,以最快的速度向西疾行。
目标,正是那片张灯结彩、准备迎接“盛京”新时代的沈阳。
黄台吉骑在马上,回望了一眼稳城邑方向,那里,岳托和豪格应该也已经出发前往汉城了。
他嘴角扯了扯,好戏,就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