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毕,他郑重将诏书置于祭台香案之上。
钟擎上前,亲手将覆盖在碑身上的红色绸布缓缓拉下。
汉白玉碑身光华流转,上面以雄浑刚劲的颜体,镌刻着十六个殷红如血的大字:
土木堡忠烈永祀
华夏血耻魂兮归来
署名处,则是:天启四年三月二日 钟擎 率华夏军民敬立
“敬礼——!”
台下,所有辉腾军、边军将士,齐刷刷行军礼。
勋贵、文武官员,躬身长揖。僧道停止诵经,垂首默祷。
就在全场肃穆,唯闻风吟经声之时,
远处传来低沉而富有韵律的引擎轰鸣,打破了这份寂静。
只见四台99A主战坦克,以威严整齐的队列,缓缓驶入祭台前方的开阔地。
它们那厚重的楔形装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哑光,
粗长的炮管斜指苍穹,仿佛沉默的守护巨兽。
更引人注目的是,每辆坦克后方,
都用钢索拖曳着一门涂着橄榄绿军漆的现代制式礼炮。
坦克与礼炮车队在预定位置停驻,引擎低鸣,排气口余温蒸腾起淡淡白气。
随即,从伴随的卡车上,跃下数十名辉腾军士兵。
他们穿着笔挺的墨绿色军礼服,肩章领花熠熠生辉,动作整齐划一,迅捷无声。
士兵们迅速解开牵引索,以娴熟配合将四门礼炮从牵引状态转为放列状态,
炮口统一调整至合适的射角,装填手捧起特制的礼炮炮弹,静立待命。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无声的默契与绝对的纪律,
彰显出与周围传统明军截然不同的现代军队气质。
四台99A坦克则稍稍前出,在礼炮阵位侧后方呈弧形散开,
车体微微调整,炮塔缓缓转动,保持警戒姿态。
冰冷的观瞄设备扫过四周,沉重的履带碾入泥土,
如同最忠诚的钢铁卫士,拱卫着这场跨越时空的祭奠。
传统与现代,哀思与力量,在这片古战场上形成了奇异的共生。
待礼炮架设完毕,所有礼服士兵在炮位旁立正站定。
现场指挥的军官小跑至祭台下方,向钟擎方向敬礼。
钟擎微微颔首。
军官转身,面对礼炮阵位,举起手中红旗,用力劈下。
“预备——放!”
“轰——!!!”
“轰——!!!”
“轰——!!!”
“轰——!!!”
四门礼炮依次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炮口焰光喷薄,
声音不再是战场上毁灭的咆哮,而是浑厚庄严的礼炮鸣响。
炮声滚滚,如同沉雷碾过天穹,又如巨人的心跳,
重重叩击在每一个人心头,与之前的梵呗道音、将士怒吼交织在一起,形成了震撼灵魂的乐章。
每一声炮响,都让那座崭新的汉白玉石碑微微震颤,
让台下勋贵老臣的热泪再次涌出,让黄台吉等人的脸色更白一分,也让魏忠贤等内官将腰弯得更低。
礼炮鸣放十二响,代表最高的致敬与最深的告慰。
最后一响的余音在群山间回荡,渐渐消散。
四门礼炮旁,青烟袅袅。
四台99A坦克依旧沉默矗立,炮口指天,仿佛亘古存在的守护神。
祭奠的最后一个环节,在这现代武力的最高致敬中,完成。
魏忠贤领着内官,依礼焚香,奠酒,动作一丝不苟,神情庄重至极。
此时此刻,他仿佛只是一个尽心完成仪轨的司礼官,
那平日里的奸佞之气,竟被这庄严肃穆的气氛涤荡一空。
黄台吉随着众人躬身,礼毕直起身时,眼中的复杂渐渐褪去,变得清明无比。
他望着那座崭新石碑,望着石碑下被巨石镇得严严实实的土坑,
之前种种不甘、侥幸与自傲,如同被这北地晨风一吹而散。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看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父亲努尔哈赤当年的崛起,与其说是雄才大略,
不如说是赶上了大明自身腐烂透顶、边军废弛、党争内耗的“好时候”。
是明廷自己从内部朽坏了,才让建州有了坐大的缝隙。
可一旦这个庞然大物从昏睡中醒来,真正认真起来,亮出獙牙……
看看那四门震耳欲聋的礼炮,看看那四台沉默如山、却散发着毁灭气息的铁甲战车,
看看鬼王麾下那些装备精良、令行禁止的军队,碾死努尔哈赤,
甚至碾平整个辽东所谓的“大金”,恐怕不会比碾死一只臭虫费劲多少。
过去那套“非我族类”、“你死我活”的部落争霸思维,
在这股重新凝聚、露出锋利爪牙的华夏力量面前,显得可笑又可怜。
那深坑中的头颅,就是不肯融入、顽抗到底者的最终归宿。
黄台吉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仿佛将胸中最后一丝属于“四贝勒”的执拗与幻想也排遣出去。
他低下头,不再看石碑,而是望向自己脚下这片属于“大明”的土地,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既然旧路已是死路,那便只有走一条新路。
融入他们,成为他们手中之刀,指向更该死的敌人。
这,或许才是虎尔哈部,乃至更多像他一样被困在历史夹缝中的人,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的荣耀之路。
他再次抬起头,注视着祭台上那个玄袍身影时,
一股豪气油然而生,既然现在有了金大腿,那就要死死的抱住。
张维贤、朱纯臣、吴遵周等勋贵,早已是老泪纵横。
他们对着石碑,扑通跪倒,以头触地,泣不成声。
百年屈辱,家族隐痛,在此一刻,似乎终于得以宣泄,得以告慰。
祖辈英灵,或可安息。
孙承宗、袁可立等老臣,亦是眼眶泛红,神情激越。
范景文等人,亦为之动容。
钟擎独立祭台之上,玄袍如夜,俯瞰着台下万众,
俯瞰着那座崭新的石碑,俯瞰着这片浸透血泪如今终于迎来一场迟到祭奠的土地。
晨光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落,
将他与石碑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与这片古老的山河融为了一体。
风依旧在吹,却仿佛带来了不同的气息。
那呜咽声中,似乎夹杂了若有若无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