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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0章 血祭(上)
    天启四年,三月初二,寅时末。

    土木堡古战场,万籁俱寂,唯有北风掠过荒原的呜咽。

    东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

    连绵军帐中,火把次第亮起,人影绰绰。

    各部兵马按预先划定方位,沉默而迅速地集结列阵。

    玄甲鬼骑、榆林边军、宁夏镇兵、京营新选精锐、辽东铁骑,

    以及辉腾军各合成营,依序环绕古战场核心区域肃立。

    兵甲鲜明,旌旗在渐亮的晨光中低垂。

    中央祭台之下,早已人头攒动。

    以英国公张维贤、成国公朱纯臣为首,恭顺侯吴遵周、永顺伯后裔薛邦奇、丰城侯后人等数十位勋贵,

    皆着素服,神色肃穆悲戚,静立于最前。

    他们的先祖,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恭顺侯吴克忠……皆长眠于此地。

    一百七十年后,血脉后人重临旧战场,心中块垒与激荡,难以言表。

    孙承宗、袁可立、袁崇焕、熊廷弼、毕自严等文武大员立于左侧。

    范景文、李国等清流朝臣立于右侧。

    魏忠贤今日未着大红蟒衣,换了一身庄重的深紫曳撒,领着一众内官,

    安静地侍立在祭台侧下方,负责仪程司礼,

    表情是罕见的肃穆恭谨,全无平日阴柔谄媚之态。

    黄台吉与其麾下岳托、萨哈廉等人,

    被安排在勋贵队列之后、文武官员之前的特殊位置。

    他们皆着大明衣甲,低头垂目,

    置身于这漫山遍野的明军与充满敌意审视的目光中,

    如坐针毡,却又不得不强自镇定。

    黄台吉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扫过那如林刀枪,扫过祭台,

    最后落在远处那个巨大的土坑和坑边的“京观”上,袍袖中的手,默默攥紧。

    僧、道、喇嘛,早已各就各位。

    五台山高僧与伊拉图克三大师率领僧众,手持法器,立于祭台东侧。

    云曦与武当长春堂的几位年长道人,引领道众,背负法剑,立于西侧。

    气氛庄严肃穆到了极点。

    卯时正,晨光初绽。

    “咚——!!!”

    “咚——!!!”

    “咚——!!!”

    低沉雄浑的祭鼓,九响过后,天地肃然。

    所有目光,投向大营方向。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列手持奇异仪仗、步伐绝对整齐的辉腾军仪仗卫队。

    随后,一身崭新亲王冕服的信王朱由检,小脸紧绷,在两名内侍引导下,稳步走来。

    那冕服华贵庄重,衬得他稚嫩的面容多了几分不符年龄的威仪。

    他走到祭台阶梯下,转身,肃立等待。

    紧接着,一个身影缓缓行来。

    钟擎出现了。

    他未着甲胄,亦非帝王冕旒。

    一身极致简约、却又充满压迫感的纯黑袍服——玄渊承天袍。

    立领紧束,袍身线条如刀裁般利落挺括,不见丝毫冗余。

    外披的墨鳞短氅,肩部那对哑光黑合金肩甲在晨光下泛着冷硬光泽。

    通体玄黑,唯有行动间,衣袂开衩处偶有极细金芒一闪而逝,如同划破永夜的微光。

    没有龙纹,没有日月,只有以同色丝线绣成的古老章纹暗纹,

    诉说着比皇权更为悠远古老的权威。

    这身装束,与他身后那片古老战场,奇异地交融,

    却又凌驾于其上,仿佛自历史深处走出的审判者。

    他步伐坚定,走到祭台下,对肃立的朱由检微微颔首,然后伸出手。

    朱由检将小手放入师父宽厚的掌心。

    钟擎握紧,牵着他,一步一步,登上高达三丈的祭台。

    登台而上,视野豁然开阔。台下万千军民,远处苍茫山峦,尽收眼底。

    寒风卷动钟擎的袍角与朱由检的冕旒,猎猎作响。

    钟擎松开朱由检的手,向前一步,面朝台下,无需扬声,其声音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土木堡,大明之殇,华夏之痛。百七十年,血泪未干,英灵待慰。

    今,我钟擎,率华夏热血儿郎,于此地,祭我殉国将士,告慰忠魂——”

    他运足力气,声如金铁交鸣:

    “魂兮——归来!”

    “魂兮归来!”

    台下,万千将士齐声怒吼,声震四野,群山回应。

    “祭奠,开始!”

    英国公张维贤深吸了一口气,洪亮的声音响起:

    “谨代战死于此的数十万将士遗属、代大明亿兆生民——告祭!”

    随着他话音落下,祭台东侧,钟磬梵呗之声大作,

    五台山僧众与伊拉图克三大师齐声诵念超度经文,

    低沉浑厚的藏语经文与汉语梵音交织,悲悯而庄严。

    西侧,云曦与武当道人踏罡步斗,法剑指天,

    清越的道教《太上洞玄救苦拔罪妙经》朗朗诵出,充满清正涤荡之气。

    释道合流,共同为这片土地上的无尽忠魂,举行旷古未有的安魂仪式。

    仪式过半,钟擎目光转向那座巨大的土坑,与坑边触目惊心的头颅京观。

    “献祭——”

    他一声令下。

    只见数台体型庞大、形如钢铁巨兽的军用装载机,轰鸣着启动,缓缓驶向京观。

    沉重的钢铁铲斗落下,将那些经过狰狞可怖的瓦剌头颅,

    一铲铲推起,然后平稳而决绝地倾倒入深坑之中。

    哗啦啦的声响,在经文与号角声中,显得格外刺耳而肃杀。

    那是物理意义上的埋葬,更是精神意义上的彻底镇压。

    当最后一颗头颅滚落深坑,几辆载重卡车驶来,

    卸下数十块早已准备好的巨型青石。

    每块青石之上,皆以朱砂铭刻着巨大的镇煞符文与“诛虏”、“雪耻”、“永镇”等字样。

    装载机再次轰鸣,将这些符文巨石推入坑中,牢牢压在那数千颗头颅之上。

    尘土渐渐平息,巨大的深坑被填平、压实,形成一个微微隆起的土丘。

    紧接着,早已待命的工兵与民夫上前,在土丘正中央,开始进行最后的工序。

    一座以整块汉白玉雕琢而成的纪念碑,

    被重型机械缓缓吊起,稳稳安放在奠基石座上。

    碑身高达两丈,素洁无比,未着一字。

    钟擎看向身侧的朱由检,点了点头。

    朱由检挺直小小的脊梁,在两名内侍协助下,捧起一卷明黄诏书,走到祭台边缘。

    他展开诏书,童声清越,庄重的响彻全场:

    “维天启四年,岁次甲子,三月壬辰朔,越二日癸巳。

    嗣天子(代兄祭告)朱由检,敢昭告于土木堡阵亡将士之灵曰:

    昔正统之季,虏寇猖獗,王师败绩,忠魂殒身于此,

    血沃荒原,骨积丘山,实为社稷之巨恸,华夏之至殇。

    百七十载,国耻未雪,英灵何安?

    今赖天佑,将士用命,复我河套,屠彼丑类,以其酋魁之首,奠于尔等灵前。

    筑京观以彰天罚,立贞石以表忠烈。魂而有知,歆兹禋祀。伏惟尚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