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遇吉在外头又转了一圈,确认各处岗哨无虞,
这才搓着冻得有些发麻的手,掀帘钻进了他爹尤世功的帐篷。
帐内暖烘烘的,带着蜂窝煤略微有些燥热的烟火气。
他爹尤世功大概是被孙承宗叫去商议事情了,此刻不在帐中。
可炉子边上却蹲着两个小身影,正凑在一起,脑袋都快挨到一块儿了。
是曹变蛟和朱由检。
曹变蛟手里攥着块黑乎乎的老咸菜疙瘩,正用匕首小心地往下削成细条。
朱由检则拿着烧火用的铁钩子,专注地在炉膛底下扒拉着,
不一会儿,就从通红的煤块和灰烬里扒拉出两个表皮焦黑的东西——是土豆。
小家伙被热气烫得“嘶”了一声,却舍不得松手,
飞快地把两个烤土豆倒腾到左手,鼓起腮帮子,
对着土豆“呼呼”地吹气,想把上面沾着的炉灰和热气吹走些。
吹了几下,觉得不那么烫手了,他便小心翼翼地把其中一个稍大点的土豆一掰两半,
露出里面金黄软糯、冒着腾腾热气的内瓤,
一股混合了焦香和甜味的气息立刻在帐篷里弥漫开来。
“给,变蛟哥。”朱由检把大的那半递给曹变蛟。
曹变蛟接过,也不怕烫,张嘴就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却一脸满足。
他赶紧用匕首削下一条咸菜,递给朱由检:
“你也尝尝这个,咸香,就着吃美得很!”
朱由检接过咸菜条,学着他的样子,
就着烤得软糯香甜的土豆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用力点头。
两个小家伙也顾不上说话,就蹲在炉子前,
你一口土豆,我一口咸菜,吃得专心致志,香甜无比。
炉灰蹭到了嘴角、脸上,也毫不在意,反而因为这份简单的美味,
互相看着对方的花猫脸,忍不住“嘿嘿”傻笑起来,吃得摇头晃脑。
周遇吉一进来就看到了这幅场景,闻到那诱人的焦香,
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口水差点顺着嘴角流下来。
他忙了一天,这会儿也正饥肠辘辘。
“去去去!两个小兔崽子!”
周遇吉眼疾手快,两步上前,一手一个,
像拎小鸡崽似的把曹变蛟和朱由检从炉子边扒拉开,
“回你爹帐篷去!曹变蛟,你督师爷爷好像找你呢,说想见见你,赶紧滚蛋!”
他一边说,一边迫不及待地蹲下身,抢过朱由检还拿在手里的铁钩子,
就朝炉膛里剩下的两个个头更大的土豆扒拉过去,嘴里还念叨:
“有好东西不知道孝敬你大哥,就知道自己偷吃……”
曹变蛟正吃得高兴,冷不防被拎开,到嘴的美食眼看要被抢,
气得小脸通红,把手里的半拉咸菜疙瘩朝着周遇吉的脑袋就扔了过去:
“周黑子!你抢小孩吃食!不要脸!”
那咸菜疙瘩不偏不倚,“啪”一下砸在周遇吉的后脑勺上,虽然不疼,但侮辱性极强。
“嘿!小兔崽子反了你了!”
周遇吉摸了下后脑勺,闻到一股咸菜味,顿时恼了,抄起铁钩子作势要打。
曹变蛟见势不妙,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朱由检,
嘴里喊着“快跑!周黑子发疯啦!”,
两人哧溜一下就钻出了帐篷,跑得飞快。
周遇吉提着铁钩子追到帐篷口,冷风一吹,
又瞥见炉膛里那两个已经烤得香气四溢的大土豆,顿时犹豫了。
追出去吧,土豆凉了不好吃;不追吧,这口气咽不下去。
“两个小混蛋……等会儿再收拾你们……”
他低声骂骂咧咧地嘟囔了两句,终究是美食的诱惑更大。
他悻悻地退回炉边,捡起地上那块咸菜疙瘩,
在自己衣服上随便擦了擦,然后也顾不得烫,
直接用铁钩子把两个大土豆拨弄出来,迫不及待地捧在手里,
一边吹气,一边小心地剥开焦黑的皮,露出里面金黄流沙般的瓤,美滋滋地咬了一大口。
“嗯……真香!”
他眯起眼,蹲在炉子前,刚才那点不快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也变成了一只专心对付烤土豆的“大猫”。
帐篷里,只剩下他“呼哧呼哧”吹气和咀嚼的香甜声响。
曹变蛟拉着朱由检,一溜烟跑回钟擎那座最大的中军帐。
小家伙也没多想,撩开门帘就钻了进去,嘴里还嚷嚷着:
“爹!周黑子抢我们土……豆……”
话音戛然而止。
曹变蛟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帐内坐得满满当当的老头儿们,愣了一下。
好家伙,幸亏他爹这帐篷够大,不然还真挤不下这么多人。
正当中上首位置,并排坐着孙承宗、英国公张维贤和登莱总督袁可立。
末尾下首坐着魏忠贤,再往下则是尤世功、熊廷弼、范景文、李国等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他爹钟擎没坐,正站在一侧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
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木棍,似乎正在讲解什么。
曹变蛟这混世魔王可不管那些,他眼珠子一转,立刻锁定了最熟悉的孙承宗。
至于其他那些气场十足的老头是谁?不重要!
他“嗷”一嗓子,撒开朱由检的手,直冲着孙承宗就扑了过去。
“督师爷爷!您啥时候来的呀?我可想您啦!”
孙承宗正凝神听着钟擎说话,闻声转头,就见一个“小花猫”张着手臂扑来,
脸上顿时绽开慈和的笑容,连忙张开双臂:
“哎哟,慢点慢点,我的小皮猴!”
曹变蛟结结实实扑进孙承宗怀里,还不安分地用小脑袋在老头胸口蹭了两下。
孙承宗那身深蓝色的“老干部服”前襟,立刻被蹭上了几道明显的黑灰手印和脸蛋印子。
孙承宗毫不在意,反而笑着用双手捧起曹变蛟沾满炉灰的小脸,
仔细端详,又扯起自己的袖子,轻轻给他擦拭脸上的污渍,满是疼爱:
“老夫下午就到了,安顿好便来寻你爹商议事情,
一直没见着你这个皮猴子的影儿。
说说,跑哪儿野去了?弄得这一脸花。”
“我跟兴国弟弟烤土豆吃呢!可香了!就是被周黑……周大哥抢了!”
曹变蛟撅着嘴告状,完全忘了是自己先拿咸菜砸人。
被独自留在门口的朱由检,此刻却有些手足无措。
他没想到帐篷里有这么多人,而且好多都是生面孔,
即使有几个见过的,在如此多目光的注视下,
他也感到一阵紧张和羞怯,小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角,微微低着头,
蹭进门边就不动了,与曹变蛟的奔放形成了鲜明对比。
然而,他那张同样像只小花猫似的脸蛋,
以及这身与“信王”身份毫不相称的普通棉袍,却瞬间吸引了好几道震惊的目光。
英国公张维贤是见过小时候的信王的,
虽然次数不多,但天潢贵胄的仪容气度总与常人不同。
此刻他看着门口那个瘦小、羞怯、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半大孩子,差点没敢认。
他瞪大了眼睛,胡须微颤,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孙承宗,
又看向钟擎,满脸的难以置信和困惑,
这……这真是那位信王殿下?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这是……钻哪个灶膛还是炕洞子里玩去了?
魏忠贤的小眼睛更是瞬间眯成了缝,精光一闪。
他比张维贤更熟悉信王,此刻心中的惊愕只多不少。
但他城府极深,脸上只极快地掠过一丝错愕,旋即又恢复了那副惯常的笑容,
只是目光在朱由检那身打扮和花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心里不知转过了多少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