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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 方略和枯木逢春
    钟擎看着站在门口局促的朱由检,笑着,对他招了招手:

    “来,兴国,到为师这里来。”

    这一声“兴国”,让帐内几位老臣,

    如孙承宗、袁可立等知晓内情的,眼中都掠过一丝了然。

    张维贤、范景文等人则略感诧异,但随即想到,

    以钟擎之能,收徒赐字,倒也不算出奇,只是这“兴国”二字,寄托甚明。

    朱由检听到师父召唤,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先定了定神,不忘礼仪,

    对着上首的张维贤、孙承宗等人方向恭敬地拱了拱手,然后才快步走到钟擎身边。

    钟擎从怀里掏出一块素净的手帕,递给他:

    “先擦擦脸,像个花猫似的。”

    朱由检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仔细地擦拭脸上的炉灰。

    曹变蛟在孙承宗怀里冲他挤眉弄眼。

    待他擦得差不多了,钟擎便轻轻按着他的肩膀,

    让他在自己身旁一张空着的椅子上坐下。

    “坐这儿听。”

    安置好朱由检,钟擎重新拿起地图棍,目光扫过帐内众人,

    继续方才被打断的话题,但内容显然更加深入和具体。

    “河套已初步平定,但地广人稀,百废待兴。

    今年开春,首要任务是利用那里丰沛的黄河水与肥沃土地,

    大规模引种抗旱高产的作物,必须将河套在最短时间内,

    变成能养活数十万军民的真正粮仓。”

    木棍点在河套区域。

    他凝重的对着大家说道:

    “据多方观测与古籍验证,接下来数年,天气将愈发反常。

    北地,尤其陕、晋、豫、鲁,恐有连年大旱。

    这不是危言耸听,我们必须未雨绸缪。”

    棍尖向北移动:

    “因此,自今年起,北直隶、山西,乃至辽东,

    必须加紧增修、加固官仓、义仓,疏浚主要河流渠道,以蓄水防灾。

    届时,北方必有大量饥民产生。”

    他开始述说自己的计划:

    “西北流民,自有其去处,朝廷不必过多干涉。

    但中原涌出的饥民,要尽量引导、收容,迁往北直隶安置。

    如今河套在手,榆林、宣大防线稳固,蒙古诸部与建奴,”

    他看向孙承宗和袁可立,

    “已无可能再大规模破关南下掳掠。

    北方的威胁,已从外患,逐渐转向内忧。”

    “内忧何在?”

    钟擎的棍子虚点地图上的几个区域,

    “一在宗藩。各地藩王,坐拥巨量财富田亩,却于国无益,于民无补。

    天下有变,彼等未必安分。二在江南。”

    棍尖重重落在南直隶、浙江一带,

    “田赋积欠,士绅抱团,商贾势力盘根错节,

    隐隐已有自成一统、与我北方新政离心离德之势。

    其钱粮,几成独立王国。”

    他看向袁可立,特意嘱咐道:

    “袁老大人坐镇山东,陆上防务,登莱水师,您是老行家,自不必我多说。

    唯有一事,需格外警惕,山东地面,白莲等邪教根深蒂固,

    逢此灾年,最易蛊惑饥民,酿成大乱。

    此患不除,山东难安。”

    袁可立神色肃然,拱手道:

    “殿下提醒的是,老臣记下了,必严防死守,绝不容邪教蔓延。”

    钟擎点点头,又看向魏忠贤吩咐道:

    “魏公公,天津卫那边,想想办法,

    将卫城及周边的人口,逐步迁出,妥善安置。

    那片地,我有大用,要划为特区。”

    魏忠贤心思电转,虽然不知这“特区”具体要做什么,但毫不犹豫地尖声应道:

    “殿下放心,奴婢回去就办!

    定将天津地面给您腾挪得干干净净,妥妥当当!”

    “至于江南,”

    钟擎最后将目光投向地图南方,

    “暂且不必多费心思。

    往后,咱们也不指望那点‘南粮’北调。

    他们愿意抱团,就让他们先抱着。

    眼下,有一处的威胁,迫在眉睫。”

    他手中的地图棍,缓缓移向了广阔的海岸线:

    “海上,不太平了。

    西夷船只日渐增多,挑衅不断。

    他们在南洋、在东番(台湾)的据点,犹如毒刺。

    此前清理境内西夷,彼等必不甘心。

    海上威胁,日益严重。

    未来数年,冲突只怕少不了。”

    帐内气氛随着他的话语变得越发凝重。

    钟擎勾勒出的,是一幅广阔、复杂且危机四伏的天下棋局。

    旱灾、饥民、内忧、外患,从陆地到海洋,挑战接踵而至。

    但他平静的语气和清晰的布局,却又奇异地给人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力量。

    朱由检坐在他身旁,听得入神,小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椅子扶手,

    黑亮的眼睛里,倒映着地图上纵横的山河线条,

    也倒映着师父那沉稳如山、指点江山的侧影。

    会议又持续了约一个时辰,钟擎就几项具体民生实务提了建议。

    待到窗外天色彻底黑透,营中火把燃起,众人才发觉腹中早已饥肠辘辘。

    一顿颇具草原风味的简便晚餐后,略作歇息,众人重回大帐。

    议题转向更细致的分工与协同。

    几位年事已高的老臣,如袁可立、范景文,已是面现疲色,强打精神。

    张维贤虽武人出身,毕竟年岁不饶人,也偶露倦容。

    唯有孙承宗因在辽东历练,又得钟擎调理,精神尚可。

    钟擎终于停下了话头。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打开后,

    里面整齐排列着几支小巧的金属注射器,内里液体流转着微光。

    “几位老大人年高辛苦,后日日祭典冗长,恐体力不支。

    一点小助益,莫要推辞。”

    他说着,先走到孙承宗面前。

    孙承宗知其手段,坦然伸出胳膊。

    钟擎动作熟练,消毒、进针、推液,一气呵成。

    冰凉的液体注入体内,孙承宗只是微微蹙了下眉。

    接着是袁可立、张维贤、范景文。

    几位老人何曾见过这般“打针”之法,眼见尖细的针头刺入皮肤,

    都忍不住倒吸凉气,或咧咧嘴,或偏过头不敢看。

    袁可立最为硬气,只闭目不语。

    张维贤则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劳什子,比挨一刀还吓人……”

    范景文则是实实在在“嘶”了一声,老脸皱起。

    朱由检坐在一旁,好奇地打量着几位爷爷辈的人物那难得一见的吃痛表情。

    曹变蛟不知何时蹭到了他身边,凑到他耳朵边,神秘兮兮地说道:

    “看见没?

    我爹说了,只有天天跟着周大哥他们跑操、打拳,把身体练得棒棒的,才不用挨这针!

    上回我染了风寒,被我大娘拎到医院,

    那个刘郎中二话不说就把我按在凳子上,对着我屁股就是一下!

    我的娘诶,疼得我三天没敢坐实凳子!”

    他说得绘声绘色,还夸张地揉了揉自己的小屁股。

    朱由检听得不由一哆嗦,下意识地并紧了腿,看向那几支注射器的眼神里,

    顿时多了几分敬畏,仿佛那是什么了不得的刑具。

    注射很快完成。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变化开始悄然发生。

    最先有感觉的是袁可立。

    他原本有些昏沉的头脑,仿佛被清泉洗过,骤然清明,

    连目力似乎都好了些,看帐内火把的光晕都清晰了不少。

    常年伏案和海上风浪留下的腰背酸沉,竟也减轻了大半。

    张维贤则感觉一股温热的暖流从注射处扩散向四肢百骸,

    驱散了积年的寒意和隐隐的关节涩滞,仿佛回到了精力最充沛的那段时光,

    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恨不得立刻出去打趟拳,或是策马狂奔一番。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背,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脸上都是狂喜:

    “这……神了!老夫觉得……觉得能徒手搏虎!”

    孙承宗感受更深,他早年督师辽东留下的暗伤旧疾,

    一直靠药物和意志强压,此刻却觉得那些沉疴隐痛,

    如同阳光下的积雪,正在快速消融,通体舒泰,精力弥漫。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精光湛然,看向钟擎,重重抱拳,一切尽在不言中。

    范景文也察觉到了不同,呼吸顺畅了,胸口不再发闷,

    连冬日必犯的老咳嗽似乎都被压了下去,苍白的脸上泛起健康的红晕。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手,看着自己不再微微颤抖的手指,又惊又喜。

    几位方才还显疲态的老臣,此刻竟都容光焕发,

    目光炯炯,仿佛枯木逢春,凭空被注入了强大的生机。

    魏忠贤在一旁看着,小眼睛瞪得溜圆,喉结上下滚动,

    脸上写满了羡慕,却又不敢开口讨要。

    他眼巴巴地望向钟擎,那渴望的眼神几乎要化为实质。

    钟擎自然注意到了,转头对他笑了笑:

    “魏公公,你正当壮年,身体底子也比他们几位硬朗。

    这药剂猛,你暂且用不上。

    好好当差,注意调养,再过个十年八年,若还需它延年益寿,再给你不迟。”

    魏忠贤一听,心中虽然略有失望,

    但“再过个十年八年”和“延年益寿”这几个字,又让他心头一片火热。

    这说明什么?说明殿下没把他当外人,而且……看好他能再为殿下效力十年八年!

    这比一剂猛药更让他安心和兴奋!

    他连忙躬身,声音因激动而更尖细了些:

    “奴婢谢殿下隆恩!

    殿下放心,奴婢一定尽心竭力,保养好这副皮囊,继续为殿下、为大明效力!

    别说十年八年,就是二十年、三十年,

    只要殿下不嫌弃,奴婢这条老命,就一直给殿下当差!”

    帐内众人看着魏忠贤那副感激涕零、指天誓日的模样,

    又看看彼此焕然一新的状态,心情复杂难言,

    但一种对未来的期待之情,却在每个人心底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