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木堡。
天启四年二月的最后一天,
这座在史册中以鲜血和屈辱铸就名字的古战场,
静卧在燕山余脉与桑干河支流之间的荒原上。
一百七十余年的风沙雨雪,早已抹平了当年连营数十里的壕堑痕迹,
掩埋了折戟沉沙的残破兵甲与皑皑白骨。
放眼望去,只有大片大片耐旱的荒草在早春的寒气中瑟缩着枯黄的茎叶,
几处被风雨侵蚀得低矮的土垣残迹,依稀勾勒出当年堡寨的大致轮廓。
一条早已干涸废弃的古河道,像一道巨大的伤疤,横亘在荒原中央。
天空是北方初春常见的高远,寒风掠过空旷的原野,
发出持续不断的声响,仿佛无数亡魂仍在原地徘徊低语。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枯草的味道,一种深入骨髓的荒凉与肃杀,浸透每一寸土地。
然而,今日这片荒原的边缘,景象截然不同。
数十辆钢铁巨兽静静地停泊在古战场东南侧的硬土地上,
与周遭的荒古景象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其中多数是轮式装甲车,车体棱角分明,
涂着灰绿与土黄相间的数码迷彩,车顶的遥控武器站和观察设备泛着冷光。
更有几辆体型格外庞大、有着粗长炮管和厚重楔形装甲的99A主战坦克,
如同伏地巨兽,沉默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这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战争机器,整齐列阵,
引擎并未熄火,发出低沉均匀的轰鸣,排气管偶尔喷出淡淡青烟。
在这些钢铁车阵的后方,是规划整齐如同棋盘般铺开的庞大军营。
帐篷并非传统的毡帐或布帐,而是统一的橄榄绿色制式军用帐篷,横平竖直,行列分明。
营区道路以白灰标出,巡逻哨兵按固定路线往复行走。
不同装束的士兵在营区间快速穿梭,却杂而不乱。
穿着灰绿色斑点迷彩行动间几乎无声的特战队员,像幽灵般执行着警戒和联络任务。
身着黑色胸甲、外罩同色大氅、头戴掩面铁盔的玄甲鬼骑,
在营区外围控马列队,人与马皆静默如雕塑,
唯有偶尔响起的马匹响鼻和甲叶轻碰声,打破沉寂。
来自榆林镇的边军,衣甲相对杂乱但神情剽悍,在尤世威的指挥下负责部分辎重区域。
宁夏镇的兵马在杜文焕约束下驻扎在另一侧,
他们得到了部分更新,精神面貌明显优于寻常明军。
各种口音的号令声、脚步声、金属碰撞声,交织成一曲低沉而充满力量感的军营交响。
军营前方,古战场的核心区域,景象更为肃穆,甚至……森然。
一个深达数丈的方坑已经被挖掘出来,坑壁陡直,新翻出的泥土堆在四周。
而就在这巨坑的边缘,紧挨着坑沿,赫然堆砌着一座完全由人头垒成的“小山”。
数千颗经过石灰处理的首级,密密麻麻地挤压在一起,空洞的眼眶齐齐望向灰白的天空。
这些,便是河套之战中“尽数屠灭”的瓦剌余孽。
浓烈的石灰味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死亡气息,弥漫在这片区域。
越过这座头颅垒成的“京观”,更靠近古战场中心的位置,
一座高达三丈以粗大原木和青石为基的庞大祭台,正在加紧搭建。
许多工匠和民夫在忙碌,而指挥协调他们的,却是一群出家人。
五台山来的几位高僧,身着赤黄袈裟,手持念珠,指点着祭台的方位与规制。
大喇嘛伊拉图克三大师也带着弟子在场,他手持法螺,
偶尔吹响,低沉浑厚的声音在荒原上传得很远。
更引人注目的是,一群身着青色道袍、背负长剑的年轻道士,
也在人群中忙碌,他们动作矫健,搬运木石远比普通民夫利索。
为首的是个眉眼灵秀的小姑娘,正是曾南下执行任务的云曦。
她身边跟随着不少来自武当山长春堂的弟子,
此刻俨然成了这支特殊“建筑队”里颇受信服的协调者之一。
僧、道、喇嘛,在这片曾浸透血泪的土地上,共同为一场前所未有的祭奠,忙碌准备着。
钟擎此刻,正站在即将完工的祭台基座旁。
他依旧穿着那身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作训服,身形挺拔。
陪同在他身边的,是宣大总督毕自严,
这位老臣须发正低声向钟擎介绍着宣府一带的防务与屯垦情况。
旁边是宣府巡抚李邦华,神色恭谨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
再稍后是宣府总兵麻承恩,这位悍将此刻却显得十分拘谨,
目光不时瞥向远处那些沉默的钢铁战车,喉结微微滚动。
钟擎听着毕自严的汇报,偶尔点头。
寒风卷动他额前的碎发,他脸上的表情平静无波,
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仿佛倒映着百年前的烽烟与血火,
也映照着眼前正在酝酿的、必将震动天下的风雷。
一名侦察营的军官小跑过来,在钟擎身边立定敬礼:
“报告!孙督师、魏公公及京师一行车队,已抵达五里外,正朝大营而来。”
钟擎精神一振,对身旁的毕自严等人点头示意,随即对身边的警卫吩咐:
“快去,请熊总理和朱部长过来,随我一同迎接孙阁老和魏公公他们。”
不多时,熊廷弼和朱童蒙匆匆赶来。
熊廷弼依旧那副雷厉风行的模样,朱童蒙则细致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
钟擎带着他们,以及毕自严、李邦华、麻承恩等本地官员,走向大营辕门处。
远远地,便看见了那支风尘仆仆却阵仗不小的队伍。
孙承宗、袁可立的马车在前,魏忠贤的车驾紧随,
后面是张维贤等勋贵与范景文等文官的马车,以及大批随从护卫。
车马在辕门外依次停下。
孙承宗不等亲兵完全放稳脚凳,便撩开车帘,利落地跳下车。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营门处等候的钟擎,脸上立刻绽开由衷的笑容,加快脚步走上前。
“殿下!老臣来迟了!”
孙承宗声音洪亮,他走到钟擎面前,没有行跪拜大礼,
而是郑重地躬身,深深一揖。
直起身后,更是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钟擎的手,用力摇了摇。
这个动作超出了寻常的君臣或官场礼仪,更透着几分老友重逢般的亲切。
“河套大捷,殿下又建不世之功!老臣在辽东听闻,亦是心潮澎湃,与有荣焉!”
钟擎也笑着用力回握孙承宗的手:
“孙阁老一路辛苦!您坐镇辽东,稳如泰山,才是真正的大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