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四年,二月底。
通往居庸关的官道,往年这时节还带着残冬的冷清,
今年却从月中开始,就一日比一日喧腾起来。
最初是夜不收。
来自宣府、大同、昌平各镇的夜不收,三五一队,十人一群,
马不停蹄,在官道、山径、河谷间交错往来。
他们不扎堆,沉默地交换着眼神和简短的口令,像一张无形的网,
迅速铺满了居庸关外方圆数十里的区域,将一切风吹草动纳入眼底。
接着,是成建制的骑兵。
山海关总兵马世龙,亲率麾下最精锐的五百家丁骑兵,
一人双马,裹着风尘抵达,在关城外择地扎营,
马匹的响鼻和甲叶的铿锵声打破了山野的寂静。
没过两天,更大的动静来了。
英国公张维贤,领着整整一千二百名从京营中精选出的官兵,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开赴而来。
这些京兵或许久疏战阵,但衣甲鲜明,器械精良,
光是那份皇家亲军的排场,就足以震慑寻常宵小。
张维贤披着御赐的蟒绒大氅,骑在一匹神骏的河西马上,
与并辔而行的成国公朱纯臣、稍后些的恭顺侯吴遵周等人,指点评说着沿途山势。
他语气轻松,仿佛真是来踏青巡视,唯有眼中不时闪过的精光,透露出此事非同小可。
真正显出“大事”气象的,是随后从京城方向蜿蜒而来的庞大车队。
数十辆规制统一、罩着青呢车围的官家马车,在无数家丁、仆役的簇拥下,绵延里许。
车队前后,更有大队的东厂番子挎刀随行,
锦衣卫缇骑往来巡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道路两侧。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了紧张、肃穆与躁动不安的气息。
一辆马车的窗帘被轻轻掀开一角,露出范景文那张带着些许疲惫的脸。
他望着窗外愈发险峻雄奇的燕山山脉,层峦叠嶂,
如同天然的巨型屏障,沉默地拱卫着身后的帝国心脏。
他放下车帘,轻轻叹了口气,车厢内重新陷入沉寂,只有车轮碾过官道有节奏的声响。
几乎在同一时间,从另一个方向,自山海关延伸而来的官道上,烟尘再起。
蹄声如闷雷滚动,一面“蓟辽督师孙”的大纛率先跃出地平线。
孙承宗依旧穿着他那身深蓝色的“工作服”,外罩一件半旧的棉披风,骑在一匹温顺的走马上。
他身旁,是特意从登莱赶来的袁可立。
袁老大人年事已高,经不起长途骑马颠簸,
坐在一辆加固过的马车里,但车窗敞开,他同样目光如炬地观察着周遭。
护卫他们的,是真正的百战精锐——三千辽东铁骑。
这些骑士大多面色黧黑,带着边关风霜刻下的痕迹,沉默寡言,
但眼神彪悍,控马技术娴熟,队伍行进间自然带着一股沙场特有的凛冽杀气。
在这支队伍中,有一个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他身穿一套做工精良的大明制式山文甲,甲片擦得锃亮,
头戴凤翅兜鍪,身形魁梧雄壮,骑在一匹格外高大的黑马上。
若不看脸,任谁都会以为这是孙承宗麾下一员极为得力的心腹大将。
只有当他偶尔转头,露出那双标志性的细长眼睛时,
才能让人猛然惊觉——这竟是黄台吉!
半年多前,他还是个体态臃肿的胖子。
然而在朝鲜那段朝不保夕、时时需提刀搏命的日子里,
在严酷的军纪和自虐般的操练下,那身肥膘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铁块般结实的肌肉和宽阔厚重的骨架。
此刻他一手控缰,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刀柄上,
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如同机警的猎豹,
不动声色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山林丘壑,
身形若有若无地总是处在能随时策马挡在孙承宗侧前方的位置。
在他身后稍远处,岳托、萨哈廉、济尔哈朗,
乃至已初显勇武之姿的豪格,也都换上了明军衣甲,分散在骑兵队列中。
他们同样神情警惕,努力模仿着周围辽东骑兵的举止,
但身上那股不同于明军的、混合着野性与戾气的味道,依旧难以完全掩盖。
几股浩大的人马,代表着各方势力与复杂的目的,
在这二月的末尾,沿着不同的道路,
向着同一个古老而充满伤痛记忆的关隘,居庸关,汇聚而来。
官道上尘土飞扬,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甲胄摩擦声交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
惊飞了山野间尚未完全苏醒的鸟雀。
山风掠过,卷动各色旗帜,猎猎作响,仿佛在提前奏响一支宏大而悲怆乐曲的前奏。
几路车马终于在居庸关前一片较为开阔的平地汇合。
辽东铁骑与京营官兵各自约束部属,相隔一段距离扎下简单的行营。
代表各方势力的核心人物,则聚到了一起。
孙承宗和袁可立的马车刚停稳,张维贤、范景文、李国等人便迎了上去。
孙承宗被亲兵搀扶着下了马,袁可立也缓缓从马车里挪步出来。
“孙阁老!袁总督!一路辛苦!”
张维贤率先拱手,声若洪钟。
他虽贵为国公,但面对孙承宗这位帝师、蓟辽督师,以及袁可立这样的海防重臣,礼数十分周全。
“英国公,有劳远迎。”
承宗还礼,又对范景文、李国点头,
“范大人,李给事中,别来无恙?”
他目光扫过范景文官袍下摆不甚明显的皱痕和脸上未完全消去的淡青,心知肚明,却只作未见。
袁可立声音有些沙哑:
“劳动诸位出京相候,老夫惶恐。”
范景文忙道:
“袁公言重了。土木堡之事,关乎国体,更系英灵,我等前来,分所应当。”
李国也在旁附和。
几人正在寒暄,又是一阵车马声响,
只见一辆装饰朴素但规制颇高的青呢马车在一队东厂番子护卫下驶来。
车帘掀起,魏忠贤那张带着标志性笑容的老脸探了出来。
“哎呦,这么热闹!
孙阁老,袁老大人,英国公,范大人……
咱家腿脚慢,来迟一步,恕罪恕罪!”
魏忠贤的声音又尖又滑,像抹了油。
孙承宗看见他,故意把脸一板,哼道:
“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老阉货。架子倒不小,让这么多人等你。”
若是旁人敢这么称呼,魏忠贤早就翻脸了。
可面对孙承宗,他却丝毫不恼,反而嬉皮笑脸,扶着车辕做出要下车的姿势:
“我的孙阁老诶,您可冤枉死咱家了!
实在是宫里琐事缠身,出发晚了半步。
您老德高望重,可得多担待咱家这伺候人的苦命人儿啊!”
这番作态,引得张维贤、范景文等人都是无奈一笑,气氛倒是松快了些。
连一路紧绷着脸的袁可立,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孙承宗见他真要下车,摆手道:
“行了,你就老实车上待着吧。
你这老家伙,年纪又不大,怎么学人家七老八十的,连马都不骑了?”
魏忠贤就势坐了回去,苦着脸,捶了捶自己的后腰:
“哎呦喂,我的孙阁老,您可别提了!
您在外面统兵打仗,是劳心劳力。
咱家在宫里应付那帮子文官老爷、处理堆成山的票拟,那是劳神伤腰啊!
这一天天的,比练武还累。
这老腰早就不中用了,可不敢再骑马颠簸,再来这么一趟,咱家这把老骨头非散在道上不可。”
他这番半真半假的诉苦,又惹得众人一阵轻笑。
孙承宗也绷不住脸,笑骂了一句:“就你歪理多!”
众人正说笑间,一骑快马从西北方向疾驰而来,马蹄在黄土官道上踏出急促的鼓点。
骑士远远便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向孙承宗和魏忠贤所在方向高声道:
“报!督师,厂公!哨骑急报,鬼王殿下仪仗已抵达土木堡!”
消息传来,场中轻松说笑的气氛为之一肃。
孙承宗和魏忠贤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郑重。
孙承宗立刻沉声道:“传令各部,整队,即刻启程,前往土木堡!”
魏忠贤也在马车中坐直了身体,尖声道:
“都听见孙阁老的话了?
赶紧的,收拾妥当,出发!
谁敢磨蹭,耽误了时辰,让殿下久等,仔细你们的皮!”
命令层层传下。
刚刚扎下的简易行营迅速被收起,
辽东铁骑与京营官兵翻身上马,各家的马车重新调整队形。
短暂的喧嚣过后,一支更加庞大、肃穆的混合队伍,再次启程,
向着西北方向,那座承载着百年屈辱与血泪的古老堡垒,迤逦而行。
尘土再次扬起,遮天蔽日,唯有马蹄与车轮的声响,
汇成一股沉闷的洪流,奔向即将拉开帷幕的历史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