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他必须离开
随从走出柴房,捧着一根长鞭折返。长鞭通体黝黑,鞭身布满细密倒刺。牛皮鞭身被泡得紧实,边缘倒刺泛着冷硬寒光,沉甸甸的,光是瞧着就让人头皮发麻,浑身发寒。小厮趴在地上,吓得连头不敢抬。他在江府多年,太清楚这根家法鞭子的厉害。往日府里犯错的下人,挨上两三鞭便皮开肉绽,哀嚎不止。这哪里是管教,分明是要把人往死里折磨。江苍山目光阴鸷,接过随从递来的长鞭。他手腕微微一扬,鞭子在半空划过凌厉弧线,带着破......燕王妃话音未落,袖口忽被轻轻一扯。她低头,见宋嘉宁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身侧,小手攥着她绣金线的袖边,仰起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乌黑眼珠沉静如水,没有惊惶,反倒透出几分早有预料的凝重。“母妃。”她声音清亮,却压得极低,“平阳姐姐不会伤江姐姐。”燕王妃一怔:“你……怎么知道?”宋嘉宁没答,只将指尖悄悄抵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眸光微闪,掠过钱丰狼狈跪地的模样,又扫向门外长街尽头——那里马车早已杳然无踪,唯余尘烟微扬。她忽然踮起脚尖,在燕王妃耳边飞快道:“江姐姐走前,把桃源居账册第三页夹层里的东西,塞进鸢尾袖口了。”燕王妃瞳孔骤缩。那本账册,是江茉亲手誊抄、每日核对三遍的桃源居收支明细,外封靛青布面,内页宣纸细密,第三页右下角用朱砂点了个极淡的“叁”字——旁人只当是页码,唯她们几人知晓,那是江茉私设的“密信匣”:薄纸夹层间,可藏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素绢,绢上以米浆写就,遇水即显。昨夜宋嘉宁替江茉整理书案,亲眼见她将半片干枯的紫苏叶碾碎,混入米浆,蘸笔写就三行蝇头小楷,晾干后叠成方胜,夹进账册第三页。当时她问:“江姐姐写的是什么?”江茉正用银簪挑灯芯,火苗噼啪一跳,映得她眼底幽光浮动:“若我今日未归,便请小公主拆开它——告诉贵妃娘娘,三月十七那日,平阳公主府后巷,烧毁的六辆桐油车,车辙印深三寸,宽七寸,与户部去年拨给北境军屯的制式辎重车,分毫不差。”宋嘉宁当时心头一凛,指尖发凉。三月十七,正是北境军报八百里加急入京、言粮草焚于半途的次日。朝野震动,户部彻查,最后定为山火引燃,结案如铁。可江茉竟连车辙尺寸都记得分明。她那时才真正明白,江茉在拍卖行门口不躲不逃、坦然登车,并非束手就擒,而是将自己化作一枚活棋,直入虎穴布阵。“母妃,”宋嘉宁松开燕王妃袖子,小手却稳稳按在自己腰间荷包上——那里静静躺着一枚青玉虎符,是陛下亲赐、可调东宫羽林卫五十人的信物,“您不必进宫。贵妃娘娘今晨刚收了平阳姐姐送的‘雪魄冰绡’,正赞其‘清寒绝俗’,此刻去,怕是话难出口。”燕王妃呼吸一滞,脸色微变。黎氏在旁听得心惊肉跳,悄悄拽住宋嘉宁衣袖:“宁姐儿,这话可不能乱说……”“我没乱说。”宋嘉宁转过身,目光澄澈直视黎氏,“卫夫人,您记不记得,上月十五,您陪贵妃娘娘游御花园,平阳姐姐也去了。您亲手剥的荔枝,递到贵妃娘娘手里时,平阳姐姐笑着说了句什么?”黎氏一愣,下意识道:“她说……‘这荔枝甜得发腻,倒不如我府上新酿的梅子露清爽’。”宋嘉宁点头:“那日梅子露的瓷盏,是双鱼衔莲纹。可您再细想——平阳姐姐府上,从来不用双鱼衔莲纹。她嫌这纹样‘脂粉气太重’,连赏给下等侍女的粗瓷都换成了云雷纹。”黎氏猛地捂住嘴,额角沁出冷汗。燕王妃豁然抬头,眸光如电:“你是说……那日梅子露,根本不是平阳府上的?”宋嘉宁没说话,只从荷包里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抖开——帕角绣着半朵未绽的芍药,针脚细密,花蕊处缀着一点极淡的靛青。她将帕子覆在左手掌心,指尖用力一按,再掀开时,掌心赫然印着一枚清晰指印,指腹纹路间,隐约渗出些许靛青痕迹。“这是江姐姐今早给我的。”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她让我记住:真胭脂染不出这种青,只有紫苏汁混了松烟墨,才能在皮肉上留下半日不褪的痕。”燕王妃盯着那抹青痕,喉头滚动,忽然抬手,一把扣住钱丰手腕,力道大得他龇牙咧嘴。“钱丰!你立刻回拍卖行,翻出今日所有进出账目、契书、验货单——尤其是三月十七那日,运进后巷的六车桐油的签收人名!”钱丰懵了:“可……那日是平阳公主亲领的车队,说是替户部清点旧存……”“就是她签的!”燕王妃斩钉截铁,“你去找!找她签字的笔迹!再比对三月十七前后十日,她名下所有商号进出桐油的流水!若有一笔对不上——”她顿了顿,嗓音陡然压低,字字如刀,“便把这账本,连同那枚青痕指印,一并送到大理寺卿案头。”钱丰浑身一激灵,磕头如捣蒜:“是!小人这就去!”他连滚带爬冲下楼,连鞋都顾不上穿。燕王妃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转向黎氏,神色已恢复镇定,甚至带着一丝冷峭笑意:“卫夫人,您方才说,平阳公主嫌双鱼衔莲纹脂粉气重?”黎氏点头,指尖冰凉。“可您忘了,”燕王妃唇角微扬,“三年前,先帝还在时,平阳公主尚未及笄,最爱的香囊,绣的就是双鱼衔莲。后来先帝驾崩,她亲手烧了满屋旧物,独独留了那只香囊,压在妆匣最底层——您当年,是她身边管香料的女官,该记得。”黎氏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宋嘉宁仰头看着母亲,忽然伸手,将那方染着青痕的素帕仔细折好,重新收回荷包。她小手按在荷包上,像按着一枚尚在搏动的心脏。与此同时,平阳公主府。朱红大门轰然闭合,震得门前石狮子须发微颤。江茉被引至一座临水小筑,名曰“漱玉台”。四面皆是琉璃窗,窗外曲水流觞,水底沉着数十枚温润白玉,日光斜照,碎光粼粼,恍若星河倾泻。室内焚着沉水香,清冽中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平阳公主并未落座,只负手立于窗前,望着水中游弋的锦鲤,裙裾曳地,鸦青色云锦上金线绣的九尾狐首尾相衔,随着她微微偏头的动作,狐眼似有流光闪过。“这水,是引的西山活泉。”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冬暖夏凉,养鱼不病,养人……也不易生暗疾。”江茉垂眸,只答:“公主府果然处处讲究。”“讲究?”平阳公主轻笑一声,终于转身。她步至江茉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投下的阴影。“你可知,三月十七那夜,这漱玉台的水,被人抽干过三次。”江茉睫毛未颤。“因有人往水里投了七具尸首。”平阳公主语调平缓,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尸首泡得发胀,浮上来时,脸上还带着笑——是被人灌了‘忘忧散’,死前一刻,以为自己正在喝庆功酒。”江茉终于抬眼,与她直视:“公主是在审我?”“不。”平阳公主摇头,指尖忽而抬起,轻轻拂过江茉耳后一缕碎发,“本宫在告诉你——你手上那点紫苏叶碾的米浆,糊弄不了人。桃源居账册第三页的夹层,昨夜本宫已命人拆过。那张素绢,本宫读了三遍。”江茉神色未变,只问:“公主读出了什么?”“读出了你不敢写的第四行。”平阳公主唇角微勾,眼神却冷如玄冰,“‘车辙深三寸,宽七寸’——这尺寸,是仿的北境军屯辎重车。可真正的辎重车,轮轴距是五尺二寸。而那六辆桐油车,轮轴距,是四尺九寸。”她顿了顿,目光如刃:“少了三寸。恰好,是本宫府上,新造的‘云雀车’轮轴距。”江茉眼睫终于颤了一下。平阳公主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眼角微弯,竟有几分少年人的锐利鲜活:“你很聪明,江茉。聪明到敢拿自己当饵,赌本宫会带你回来,赌本宫舍不得杀你——因为只有你,能看懂这三寸之差背后的门道。”她踱步至案前,提起一支狼毫,蘸饱浓墨,在雪浪笺上缓缓写下两个字:“兵械。”墨迹未干,她将笺纸推至江茉面前。“北境军屯报称桐油焚尽,可桐油烧不尽铁。那些车底下,压着的是三百副新锻的‘破甲锥’,锥尖淬了西域秘药,见血封喉。烧车,是为了毁掉锥柄上刻的监造署印记——可印记能烧,车辙印,烧不掉。”江茉静静看着那两个字,良久,开口:“公主既已洞悉,为何不奏明圣上?”“奏明?”平阳公主嗤笑,“父皇病中,贵妃执掌六宫,户部尚书是贵妃表兄,北境军屯转运使,是贵妃胞弟。我若递上这份证据,明日朝堂上,第一个被查的,就是我平阳府的工坊——毕竟,云雀车图纸,是我亲自批的。”她忽然逼近一步,气息微凉:“所以,江茉,本宫需要一个,既能查清真相,又不会让贵妃觉得‘有人在撬她根基’的人。”江茉垂眸:“公主想让我做什么?”“做你的郡主。”平阳公主一字一顿,“但不要让任何人,觉得你是郡主。”江茉抬眼。“桃源居要开分店,对吧?本宫给你西市最旺的铺面,免租三年。你要招的伙计,本宫派‘退下来的老卒’给你——他们不识字,但认得兵器,闻得出火药味,听得出箭矢破空的频率。”她停顿片刻,笑意渐深:“还有,你那位叫孟舟的护卫……本宫查过,他左肩胛骨上有陈年箭创,是七年前,雁门关外‘黑风坳伏击战’留下的。那一战,本宫的亲卫营,全军覆没。而他,是唯一活着爬回关内的斥候。”江茉呼吸微滞。平阳公主已转身,走向窗边,背影挺直如松:“三日后,西市铺面交割。孟舟的伤药,本宫已命人送去郡主府——用的是宫里特供的‘金疮返魂膏’,旁人,求都求不来。”她微微侧首,余光瞥来,意味深长:“江茉,你不是在跟本宫做交易。你是在,替你那个‘烧毁桐油车’的同谋,赎罪。”江茉站在原地,指尖缓缓蜷起,指甲陷入掌心。窗外,一尾赤鳞锦鲤跃出水面,水花四溅,碎光如雨。她忽然想起昨夜,她将素绢塞进鸢尾袖口时,少女眼睛亮得惊人,压低声音问:“姑娘,您真不怕公主杀了您?”她当时望着灯下摇曳的烛火,淡淡道:“怕。但我更怕,若我不走进这扇门,将来死在桐油火里的,就不止七个人。”此刻,漱玉台内沉香袅袅,水声潺潺。江茉终于开口,声音清越如磬:“公主,若我要查的,不止是桐油车,还有……当年黑风坳,是谁,把斥候的行军图,卖给了突厥人?”平阳公主背影倏然一僵。窗外,最后一尾锦鲤沉入水底,涟漪缓缓散尽。整座漱玉台,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