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529章 背叛的下场
    柴房里又闷又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混着潮湿霉味与柴禾的干涩气息,呛得人喉咙发紧。孟舟双手被粗麻绳死死反绑在身后,手腕早已被勒得通红发紫,火辣辣地疼。他头上罩着一层厚重的黑布套,眼前一片漆黑,连半点轮廓都瞧不见,只能凭着听觉与嗅觉,勉强分辨周遭的环境。不知被绑在这里多久了,从日头偏西熬到夜色深沉,口干舌燥得厉害,嘴唇干裂起皮,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刺痛。四肢早已麻木僵硬,稍微一动......江茉指尖微顿,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纤细腕骨,在日光下泛着青玉似的冷白。她抬眸,迎上平阳公主视线,不闪不避,也不应声。风从街角卷来,拂动她鬓边一缕碎发,也掀动围观众人衣袍下摆。无人敢喘重气,连方循攥着银票的手心汗湿一片,都怕滴落一声响惊扰了这诡异寂静。平阳公主却未等她答,忽然侧身,朝身后侍女颔首。那侍女立刻捧出一只紫檀嵌螺钿匣子,匣盖掀开——里头静静卧着一只前朝霁蓝釉瓷瓶,釉色如雨后初晴的天穹,幽邃沉静,瓶底朱砂小印清晰可辨:宣德御制。正是方才被嘉宁公主换走、此刻该在甲字三号雅间锦缎托盘上的那只花瓶。人群倒抽一口凉气。钱丰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阶上,声音发颤:“公、公主……这瓶……这瓶不是……”“本宫的东西,”平阳公主嗓音清越,像冰珠滚过玉盘,“自然还在本宫手里。”她目光斜斜扫过钱丰,只一眼,钱丰便如遭雷击,再不敢抬头。江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公主既留着花瓶,那鞋……是您亲手放进去的?”话音落,四下更静。连方循都忘了呼吸。平阳公主眼尾微扬,唇角弧度加深,竟似真有几分兴味:“你说呢?”她没否认。众人脑中轰然炸开——原来从头到尾,不是嘉宁公主胡闹,也不是钱丰无能,而是平阳公主亲自设局,把一只布鞋塞进甲字三号拍品匣,又任由它被抬上高台,当众拆封,引全城哗然。这是挑衅?是试探?还是……一场只为看她如何应对的戏?江茉垂眸,睫影在眼下投出淡淡一痕。她忽然想起昨夜孟舟悄悄递来的消息:平阳公主三日前召见过鸿运拍卖行账房,调阅了近半年所有民间商户竞拍记录,尤其着重翻看了桃源居两次竞标酒楼地契的明细。那时她只当是寻常查访。如今想来,那不是查访,是丈量。丈量她的分量,她的胆气,她敢不敢在刀尖上起舞。“公主邀我赴府做客。”江茉抬眼,语气温和平缓,却含着不容错辨的锋棱,“不知是赐座奉茶,还是罚跪抄经?”这话一出,方循险些晕厥。周老板手抖得差点打翻扇子。连二楼乙字一号雅间内,燕王妃端着茶盏的手也微微一顿,盏中碧螺春漾开一圈细纹。黎氏掩口低呼:“我的天……她竟敢问这个!”燕王妃却未斥责,只将茶盏缓缓搁回案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紫檀木面,眸色幽深如古井:“这才是真章。”楼下。平阳公主怔了半瞬,随即朗声一笑。笑声清越,并无怒意,反倒像久旱逢甘霖,酣畅淋漓。她抬起手,不是去扶,不是去拉,而是伸出食指,极轻、极慢地点了点江茉左眼角下那颗小小的美人痣。指尖微凉。江茉未退,亦未躲。“你这痣生得好。”平阳公主道,语气忽而松快,像卸下千斤重担,“长在眼睛底下,让人一眼就记住。不像有些人,脸长得再贵气,转头就忘。”她收回手,转身欲走,忽又停步,背对着江茉,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入耳:“明日巳时,公主府西角门。不带护卫,不带随从。只你一人,穿素净些。”顿了顿,她补了一句:“若你敢带鸢尾或孟舟——本宫就把知味居东墙拆了,给你砌个新灶台。”话音未落,裙裾一旋,已踏阶而上。侍女鱼贯跟入拍卖行大门,侍卫收刀归鞘,动作整齐如一。喧嚣散尽,只余青石阶上两道浅浅足印,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雪松香,清冽凛然,久久不散。人群僵立片刻,才敢松一口气。方循第一个冲上前,脸色煞白:“江姑娘!您真要去?!公主府西角门……那是关押犯官家眷的地方!上月刑部侍郎之妹擅闯,被打了三十板子,至今卧床不起啊!”鸢尾也扑上来,眼圈发红:“小师傅,不能去!她这是要收拾您!”孟舟沉默半晌,忽而道:“她若真要收拾,方才就动手了。”他望着平阳公主消失的方向,眉宇凝重:“她给的是活路,不是死局。”江茉没答。她低头,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轻轻擦拭指尖——方才平阳公主点她美人痣时,指尖沾了极淡的一星胭脂,像是无意蹭上,又像是刻意留下印记。她擦得很慢,动作很稳。擦完,将素绢折好,塞回袖中。“回桃源居。”她道,声音平静如常,“今日歇业。”鸢尾一愣:“歇业?可方老板的合约还没签……”“签。”江茉脚步未停,“回店就签。七百两银票兑成现银,一成利润写进契约,加盖桃源居与知味居双印。方老板若信得过我,今夜子时前,把第一批五百斤调料的订金送至后巷竹筐里——筐上系蓝布条,不敲门,不留名。”方循听得一愣一愣,忙不迭点头:“信得过!江姑娘信得过!我这就回去备银票!”江茉颔首,又转向聚丰商号东家与周老板等人,拱手致歉:“诸位厚爱,江茉铭记于心。今日事出突然,代理权虽定,但桃源居承诺不改:凡与我签长约者,三年内调料价格锁定不变;另赠‘试用方子’十张,含酱料调配、腌渍火候、去腥提鲜之法,皆为秘传。”众人闻言,神色骤变。周老板脱口而出:“秘传?连知味居也没这么细的方子!”“知味居有百年基业,”江茉淡淡一笑,“桃源居只有一双手,两双眼,和一张嘴。若不想靠嘴吃饭,只好把手脚功夫,做得更实些。”她不再多言,转身便走。湖蓝裙裾掠过青石街面,像一泓流动的春水。鸢尾追上去,小声嘟囔:“小师傅,您说公主到底什么意思啊?”江茉脚步微顿,望向远处燕王府方向飞檐一角,琉璃瓦在日光下灼灼生辉。“意思?”她轻声道,“她是在告诉我——这京城,有人想踩我,有人想扶我,有人装作看不见我。而她,偏要亲手把我拎到光底下,看看我是不是真配得上,站在那个位置。”鸢尾茫然:“哪个位置?”江茉没答。她只伸手,轻轻揉了揉鸢尾毛茸茸的头顶。回桃源居路上,阳光正好。江茉忽然问:“孟舟,你认识平阳公主?”孟舟垂眸,手指无意识摩挲腰间匕鞘:“三年前,西北战败,我随残军撤至雁门关外。那夜大雪,粮尽援绝,是我拼死抢回最后一袋粟米。抬回营帐时,看见主将帐中坐着一位披玄狐斗篷的女子,正以炭笔勾勒地形图。她抬眼问我姓名,我说孟舟。她说,记住了。三日后,我领到了雁门守军第一份军饷——比旁人多二十文。”鸢尾睁大眼:“所以您是公主旧部?!”孟舟摇头:“我不是。我是那天夜里,唯一没跪着听命的人。”江茉脚步微缓。她懂了。平阳公主记得每一个不跪的人。也记得每一双不肯低头的眼睛。桃源居后院,灶火未熄。江茉挽起袖子,亲自淘米、控水、上甑、蒸饭。米粒在竹屉上铺开,莹白如玉,蒸气氤氲升腾,模糊了她眉眼轮廓。鸢尾蹲在灶边添柴,忍不住问:“小师傅,您真不怕?”江茉掀开甑盖,热气扑面,她眯了眯眼,伸手探了探米饭软硬。“怕。”她道,“怕她说话不算数,怕她临时改主意,怕她真拆了知味居东墙——那堵墙年久失修,拆了恐要塌。”鸢尾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嘴。江茉也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却真实温软。她舀起一勺新蒸好的米饭,盛入粗陶碗中,撒上细盐,淋半勺桃源居特制豆豉油,再掐一撮嫩葱花。“尝尝。”她递给鸢尾。鸢尾接过,扒拉一口,眼睛顿时亮起:“好吃!比昨天还香!”“因为今天火候准了三分。”江茉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灶沿,就着晨光慢嚼,“火候不对,米是米,饭是饭。火候准了,米就成了饭,饭就有了魂。”她咽下最后一口,抬眼望向院中那棵老槐树。枝叶繁茂,荫蔽半庭。“平阳公主要的,从来不是一只听话的雀儿。”她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她要的是一只,能在她掌心里站稳、不飞、不扑棱、却能把翅膀收得极利落,等她一声令下,便直冲云霄的鹰。”鸢尾似懂非懂。孟舟却忽然开口:“小师傅,公主府西角门,明日巳时——我随您去。”江茉摇头:“不许。”“可……”“你若去了,”她打断他,目光澄澈如洗,“她就会知道,我在怕。而我若怕,就输了第一步。”孟舟喉结微动,终是垂首:“是。”黄昏将至,夕照熔金。江茉推开桃源居临街窗扇,窗外车马渐稀,炊烟袅袅。她取来纸笔,铺开素笺,落笔写下一则告示:【桃源居即日起,暂停对外接单三日。三日后重开,新增“定制宴席”一项——限每日三席,须提前七日预约;席间所用调料,必出自桃源居手制;每席价银五十两起,童叟无欺。】落款处,她提笔顿了顿,写下四个小字:**“江茉亲制”**墨迹未干,门外传来清越一声:“江姑娘好大的架子。”嘉宁公主一袭杏红骑装,跨进门来,腰间佩剑未解,发梢犹带风尘。她身后跟着两名宫女,一名捧着漆盒,一名提着食盒。“听说你被平阳姐姐堵在门口,我抄小路绕了三条街赶过来。”嘉宁公主摘下护腕,往案上一扔,发出清脆声响,“喏,母后刚赏的贡梅子,酸得掉牙,专治心慌。”她掀开食盒,里头是四碟小菜:糟鹅胗、醉虾仁、酱瓜丁、玫瑰酱藕片,色香味俱全。“还有这个。”她又打开漆盒,露出一方剔红牡丹纹匣,匣中静静卧着一枚羊脂白玉印章,印纽雕作衔芝小鹿,栩栩如生。“母后说,印章刻好了。‘桃源居’三字,是父皇亲题。‘江茉’二字,是母后手书。印泥用的是西域进贡的朱砂胭脂,三年不褪色。”江茉怔住。嘉宁公主却忽然凑近,眨眨眼:“不过嘛……母后还让我捎句话——平阳姐姐若敢动你一根头发,她就把尚食局新焙的八宝酥,全换成你家的糖霜饼,天天送去燕王府,烦死她儿子。”江茉终于笑出声。笑得眼尾微红,笑声清越,惊起檐角一对归巢麻雀。此时,西市尽头,一辆青帷马车悄然停驻。车帘掀开一线。燕王妃端坐其中,指尖捻着半枚未剥壳的松子,静静凝望桃源居门前那抹湖蓝身影。黎氏轻声道:“王妃姐姐,真不露面?”燕王妃将松子轻轻一捏,壳裂,果仁完整。“不必。”她将果仁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目光未移,“她已经站起来了。我们若急着伸手,反倒显得,她原是跪着的。”车轮轻转,青帷垂落。暮色温柔,裹住整条长街。而桃源居檐角铜铃,正被晚风撞响。叮——一声清越,余音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