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这丫头好像在哪里见过
江苍山负手而立,眼底翻涌着怒火与不甘。他倒要看看,这个他一手教大的徒弟,是不是真的为了那个女子,连自己的手都能舍弃。就在孟舟即将触碰到刀柄时,柴房外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下人尖利又惶恐的禀报声,硬生生打破了柴房内的紧张。“老爷!不好了!老爷!”下人连滚带爬地冲到柴房门口,根本不敢进门,只在门外颤声喊道:“明慧郡主驾到,已经闯到前院了!她说……说咱们江府私自扣押了她的人,让您立刻出......宫道漫长,青砖铺就的地面泛着微光,两侧垂柳枝条低垂,蝉鸣声嘶力竭,却压不住鸢尾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她一步一挪,鞋底磨得发烫,裙摆扫过石阶缝隙里钻出的细草,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用那点尖锐的痛提醒自己这不是梦。大宫女走得不快,却极稳,袖口绣着银线缠枝莲,在日头下泛着清冷光泽。她偶尔回头,见鸢尾脚步虚浮、额角汗珠滚落如豆,便放慢半步,声音轻而清晰:“贵妃娘娘素来不喜人哭哭啼啼,你若真想替郡主争一口气,就挺直腰杆走进去——不是跪着求,是站着等。”鸢尾喉头一哽,用力吸了口气,把眼眶里翻涌的热意硬生生咽回去。她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过干裂的唇角,又将散乱垂落的几缕碎发别至耳后,哪怕手指抖得厉害,也一丝不苟地整理衣襟褶皱。这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襦裙,是江茉亲手给她挑的料子,说她穿这个颜色,衬得眼睛亮。她不能让姑娘的名字,因自己的狼狈而蒙尘。穿过三道垂花门,绕过九曲回廊,远处一座飞檐翘角的殿宇渐次显露轮廓。檐角悬着铜铃,风过时叮咚一声,清越悠长。大宫女停在殿前丹陛之下,示意她止步:“明慧郡主暂未归来,你先在此处候着。贵妃娘娘说了,若饿了,有桂花蜜糕;若渴了,有冰镇梅子汤;若倦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鸢尾青紫的膝盖上,“殿内软榻可歇,只是莫要睡沉了。郡主一入宫门,自有通传。”鸢尾摇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奴婢不饿也不渴,更不倦。奴婢就站在这里,看着姑娘回来。”大宫女没再劝,只微微颔首,掀开湘妃竹帘,引她入内。殿内凉意沁人,似有暗渠引活水绕梁而过,空气里浮动着淡淡雪松与龙脑香混融的气息。正中一架紫檀嵌螺钿屏风,绘着云山雾海,仙鹤衔芝。左侧设一排黄花梨圈椅,椅背上搭着素青薄纱,右侧则是一方阔朗明间,临窗一张紫檀书案,砚池墨痕未干,宣纸上压着一枚玲珑剔透的羊脂玉镇纸。鸢尾不敢多看,只垂眸立于门边阴影里,像一株被烈日晒蔫又被骤雨打醒的细草,根须深深扎进地缝,静待雷声。约莫半炷香后,外头忽有疾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金铃轻响与佩玉相击之声。鸢尾脊背一绷,下意识往前半步,又硬生生刹住。帘外内侍高唱:“小公主到——”话音未落,一道杏红身影已如旋风般卷入殿中。宋嘉宁一头乌发只以一根赤金衔珠步摇松松绾起,鬓边碎发被汗水黏在颊侧,衣襟微敞,露出里面雪白中衣领口,显然是一路奔来。她脚上那双缀珠云头履的缎面已被尘土蹭花了,手里还攥着半截断了的马鞭。她一眼就看见了立在门边的鸢尾。脚步猛地钉住。“鸢尾?”她喘着气,瞳仁剧烈收缩,像是不敢信眼前所见,“你怎么在这儿?江姐姐呢?!”鸢尾再也撑不住,双膝一软,又要跪倒。宋嘉宁箭步上前,一把托住她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别跪!谁准你跪的?!”鸢尾泪如雨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只拼命摇头,手指死死攥住宋嘉宁腕子,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宋嘉宁脸色霎时煞白。她松开手,转身就往殿外冲:“我去公主府!我现在就去!”“站住。”一声清冷嗓音自屏风后传来。宋嘉宁脚步一顿,肩头微颤,却没回头。谢灵雪缓步踱出,手中拈着一封未拆的密函,目光如刃,缓缓扫过女儿汗湿的额角、凌乱的发丝、紧握成拳的手,最后落在鸢尾脸上。“你家姑娘,此刻已在来的路上。”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燕王妃已遣人随贵妃口谕同往公主府接人。平阳未敢阻拦,只推说‘误会一场’,已亲自送郡主登车。”宋嘉宁霍然转身:“娘!您让她把人带走了?!她是不是又骂江姐姐了?是不是又罚她跪了?是不是——”“嘉宁。”谢灵雪打断她,声音不高,却震得满殿风铃齐喑,“你可知,你方才冲进来时,腰间佩刀未卸,靴底沾着南苑马场新翻的泥,袖口还沾着半片未干的槐花瓣?你可知,你今晨未向太后请安,未赴尚书房课业,擅自离宫,还纵马闯了三条禁街?”宋嘉宁嘴唇翕动,终究没出声。谢灵雪走近两步,目光沉沉:“你心疼江茉,本宫明白。可你若连自己都管不住,拿什么护她?拿什么替她争理?”宋嘉宁眼圈倏地红了,倔强地仰着下巴,泪水却在眼眶里打转,不肯落下。谢灵雪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那缕汗湿的碎发:“去换身衣裳,梳好头,净了面,再来见本宫。还有——”她顿了顿,看向鸢尾,“你,随嘉宁去偏殿。她若问起江茉在公主府如何,你如实答。不必粉饰,亦不必添油加醋。本宫要听真话。”鸢尾怔住,随即重重磕了个头:“是。”宋嘉宁咬着唇,狠狠瞪了母亲一眼,转身便走,裙裾翻飞如火。鸢尾踉跄跟上,经过谢灵雪身边时,听见她极轻地说了一句:“告诉她,本宫信她。”偏殿陈设简素,一扇雕花窗支开,窗外一树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坠满枝头,映得满室流光。宋嘉宁甩掉那只破了的云头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转身逼视鸢尾:“说!她有没有受伤?平阳到底为什么抓她?!”鸢尾深吸一口气,将今日所见所闻,原原本本道来——从鸿运拍卖行门口那场猝不及防的围堵,到平阳公主冷笑着命人架起江茉手臂时袖口露出的翡翠镯子,再到公主府朱漆大门轰然关闭的闷响……她甚至说了江茉被带走前,回头望向人群时那一瞬的平静,并非恐惧,而是像在确认某个人是否安好。“郡主……郡主没挣扎。”鸢尾声音微颤,“她说,‘既是公主相邀,民女岂敢不从’。可奴婢看见她左手一直按在右腕内侧,那里有道旧伤疤,每逢阴雨天就疼……她那时,是在忍痛。”宋嘉宁浑身一僵,指尖猛地抠进窗棂木纹里,指甲劈开一道细小血口。“旧伤?”她声音嘶哑,“她手腕上的伤……是谁弄的?”鸢尾垂眸:“是去年在江州,为救被困粮仓的流民,郡主攀上倾塌的横梁取火折子,被坠下的檩条砸中,当场昏过去三天三夜……醒来第一句,是问粮仓烧没烧着。”宋嘉宁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动,良久,才哑声道:“她怎么不告诉我?”“郡主说……”鸢尾抬起头,泪痕未干,眼神却亮得惊人,“她说,小公主的刀,该斩的是北境胡虏的马蹄,不是闺阁里这点闲气。”宋嘉宁猛地睁眼,瞳孔剧烈收缩,仿佛被这句话劈开了混沌。窗外石榴花影摇曳,投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她忽然笑了,笑得又狠又涩,抬手抹了一把脸,将所有狼狈尽数擦去。“好。”她一字一顿,“既然她不让我动刀,那我就动笔。”她转身走向书案,铺开一张素笺,研墨提笔,笔锋饱蘸浓墨,悬于纸上方寸之间,却迟迟未落。鸢尾静静看着,不敢出声。风拂过窗棂,吹动桌上未干的墨迹,氤氲开一小片深色涟漪。宋嘉宁忽然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你家姑娘,最怕什么?”鸢尾一愣,下意识道:“怕苦药,怕打雷,怕……怕辜负别人。”“错了。”宋嘉宁笔尖轻点纸面,留下一点浓墨,“她最怕的,是有人因为她受牵连。所以她宁可自己扛着,也不肯开口求人。”鸢尾怔住。宋嘉宁终于落笔,墨迹淋漓,力透纸背:【臣女宋嘉宁,叩请陛下:查平阳公主擅权夺人、藐视敕封、践踏国法事。】她写得极快,手腕悬空,笔走龙蛇,一行行字迹如刀刻斧凿,锋芒毕露。写罢,不等墨干,便将纸笺折好,塞进一个素白锦囊,又从发间拔下一支赤金螭首簪,簪尖锐利,在锦囊封口处轻轻一划,滴入一滴殷红血珠。“拿去。”她将锦囊递向鸢尾,眼神灼灼,“交给钱掌柜。让他立刻送去鸿运拍卖行——不是给那些商人看的,是给全京城的眼睛看的。告诉他们,明慧郡主不是没人护着。她背后,站着燕王府,站着贵妃,站着我宋嘉宁。”鸢尾双手接过,锦囊尚带余温,血珠未凝,沉甸甸压在掌心。“小公主……”“还有。”宋嘉宁解下腰间那枚玄铁虎符,掌心烙印犹新,“你替我告诉江姐姐,这符,我早三年就该给她了。那时她在江州开义仓,我该亲自去颁。今日补上,不晚。”鸢尾喉头哽咽,只能用力点头,将虎符紧紧贴在心口。就在此时,殿外忽有内侍疾呼:“郡主到——!”声音未落,殿门已被轻轻推开。江茉站在光影交界处。她穿着来时那身月白褙子,发髻略显松散,几缕青丝垂在颈侧,面色有些苍白,眼下泛着淡淡青影,可那双眼却清亮如初春溪水,映着窗外榴火,粼粼生光。她目光扫过宋嘉宁赤着的脚、鸢尾红肿的膝盖、案上未干的墨迹、掌中染血的锦囊……然后,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像一泓温泉水,瞬间化开了满殿凝滞的寒霜。“嘉宁。”她唤道,声音略哑,却平稳如常,“你的鞋,破了。”宋嘉宁眼眶一热,几步上前,张开双臂,却在离她半尺处猛地收住,只伸手,小心翼翼拂去她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江姐姐……”她声音发紧,“你手腕还疼不疼?”江茉垂眸,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抬起,轻轻握住宋嘉宁微凉的手指:“不疼了。倒是你,跑得这么急,心口跳得像擂鼓,该喝点安神茶。”宋嘉宁鼻子一酸,终于没忍住,一把抱住她,额头抵在她肩窝,声音闷闷的:“你吓死我了。”江茉没说话,只是抬手,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动作温柔得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鸢尾悄悄退至殿角,背过身去,肩膀无声耸动。窗外,石榴花影斜斜铺满青砖,风过处,簌簌落下一地碎红,像散落人间的星火。不知过了多久,宋嘉宁才松开手,抹了把脸,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露出几块金灿灿的桂花蜜糕。“刚出炉的,钱掌柜塞给我的。说……说这是你铺子里最后一炉,特意留的。”江茉接过来,拈起一块,指尖微凉,却在触到糕体时,感受到内里尚存的暖意。她小小咬了一口,甜香在舌尖漫开,眉眼舒展:“果然还是这个味道。”宋嘉宁盯着她吃,忽然道:“明日,我要去你饭馆吃饭。”江茉一怔。“不是摆摊。”宋嘉宁强调,目光灼灼,“是饭馆。我要坐在堂中,点一桌菜,让全京城都知道,明慧郡主的饭馆,小公主吃得开心。”江茉笑了,笑意直达眼底:“好。我让厨子多备两坛醉枣酒。”“不许偷工减料。”宋嘉宁板起脸,随即又忍不住弯了眼角,“还有——”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小小一朵并蒂莲,针脚细密,花瓣边缘已微微泛旧。“这是我十岁时绣的。本来想送给你,后来……后来总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她把帕子塞进江茉手里,耳根微红,“现在,补上。”江茉低头,指尖抚过那朵小小的莲花,触感柔软,针脚虽稚嫩,却饱含心意。她抬眼,望进宋嘉宁亮晶晶的瞳仁里,轻轻道:“我收着。以后,每年端午,都用它包粽子。”宋嘉宁噗嗤笑出声,眼角还挂着泪,却明媚得晃眼。此时,殿外阳光正好,穿过榴花枝桠,碎金般洒落满地。光影温柔,笼着三人身影,也笼着那方素帕上悄然绽放的并蒂莲。殿内香炉轻烟袅袅,盘旋而上,终消散于澄澈天光之中。而宫墙之外,鸿运拍卖行前,钱掌柜已将那封染血锦囊高高悬于正门之上。锦囊在风中轻摆,赤金簪尖折射日光,刺目如炬。围观百姓越聚越多,议论声嗡嗡如潮,有人踮脚张望,有人低声诵读锦囊上隐约可见的墨字,更有人悄悄掏出纸笔,将那句“查平阳公主擅权夺人”默记于心。京兆尹府的差役远远驻足,面面相觑,无人敢上前摘取。风起,卷起满街尘埃,也卷起人心深处,那一簇久未燃起的星火。谁也没注意到,人群最后,一个灰衣老者悄然隐入巷口。他抬头望了眼宫墙方向,又低头看看自己手中那封刚刚收到的、火漆尚未冷却的密信,枯瘦手指缓缓收紧,将信纸揉作一团,碾成齑粉,任其随风飘散,杳无痕迹。宫内,江茉指尖摩挲着那方素帕,目光越过宋嘉宁飞扬的眉梢,投向窗外。榴花灼灼,其色如焰。她知道,这场火,才刚刚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