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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朱由检,请大明赴死》正文 第301章 朱由检的屠刀,正在充能
    这个名单,从新政角度来说,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根本不值一提。

    自打京师税务衙门接管了整个京师的税务。

    一些符合新政风气、习惯的动作,自然也逐步开展起来。

    而对纳税人群的梳理统计,正是其中一项。

    在诸多税则当中。

    田税的清点,涉及广阔的顺天诸州县,还要等各地主官清丈完成。

    而各项杂税、赋役、住税等项,则要等人丁的清查完成。

    相对而言,进展最快的反而是京师地区的商税。

    东厂和锦衣卫,各自给了一份不那麽精确的「京师商人财富排行榜」。

    而税务衙门,则按照完税情况,整理出一份「京师商人纳税排行榜」。

    三份榜单一堆叠,自然会有一些商人,是需要到京师税务衙门来交代一番的。

    倒不是说有钱就是罪过,而是李治中老爷心中既然有了疑问,唤你区区商人来问问情况,也实属正常。只要解释得清,大明律法在此,难怪还会让你破家充军不成吗?

    而方才找上钱氏夫妇的这个王旌。

    就正是这样一个「税不配财」的典型了。

    「巧合吗?」

    钱长乐盯着那商人背影,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安。

    方才李治中那句意味深长的叮嘱,又不自觉冒了出来。

    陛下要亲选出彩吏员……本官看你……可勿要行差他错……

    想到此处,钱长乐眼神一眯,转过身,认真问道:

    「大哥,方才你们聊了什麽?」

    钱长平没察觉到自家二弟态度变化,依旧乐嗬嗬地回道:

    「嗨,这人倒是个热心肠。他看你戴着白羽入衙,便猜到你是新选的吏员,特意过来打听打听新政下的新鲜事。」

    「我看他说话好听,礼数又周全,也不好驳了人家面子,便捡了些不要紧的说了说。」

    「左右不过是俸禄几何、怎麽晋升、怎麽考核这些,还有就是下一科吏选是什麽时候。」

    说到这,钱长平似乎还在回味刚才被富商捧着的滋味:「聊到後面,他还非要拉着我改日去吃酒……」话音未落,他终於看到了钱长乐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

    钱长平心头一跳,立刻察觉到不对:「怎……怎麽?阿乐,这人有问题?」

    钱长乐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我也拿不准,但大哥切记,此人若是再来找你,万万不可理会。」

    钱长平见弟弟说得郑重,也不敢多问,连忙点头:「放心吧阿乐,大哥晓得轻重,绝不给你添乱。」钱长乐点了点头,迈步欲走。

    可刚走出半步,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让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不对。

    太不对了。

    他猛地转回身,盯着自家大哥:「大哥,你说他问的那些……都是些新吏的常识?」

    「那你说了之後,他是个什麽反应?」

    钱长平被问得一愣,下意识道:「他说……他说这些消息对他极有用处,大有收获,这才一定要请我喝酒…」

    听到这话,钱长乐脸上忍不住露出笑意。

    抓到你的马脚了!!

    能上那份名单的商人,哪个不是在京城商海里翻云覆雨的人物?

    这种人,要想知道新吏的章程,那《新政吏员培训手册》难道是弄不到手的吗?

    再想问清楚一些,找个衙门里的老吏喝顿酒,什麽打听不出来?

    偏偏要在街头拦着一个白羽吏的家属问东问西?

    礼下於人,必有所求!

    这哪里是问事,这分明是冲着我这个人来的!

    不对,这分明是冲着只有白羽吏才有权过目的那份名单来的!

    好啊!大年初一,功劳上门!简直是天赐机缘!

    钱长乐心中大喜,转身叫住正要离开的兄嫂。

    「大哥,嫂嫂,你们且稍等我一会!」

    「这事没这麽简单,我得进去寻李治中汇报一声!」

    这事一出,钱长平夫妇,再蠢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目送钱长乐进去後,钱长平心中忍不住跟着不安起来。

    钱家虽有一点点家风底蕴,但毕竟父亲去世得早,教导还是太少。

    两兄弟本性天然,偶有灵光,也能持正道,但终究没见过多少世面。

    偏生自家弟弟能考上这白羽吏,又是钱长平长大以来最开心的喜事。

    是故刚才那商人几句「令弟前途无量」、「老哥教导有方」的迷魂汤灌下来,他整个人都飘飘然了,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哪还记得什麽防备?

    「我这破嘴!」

    钱长平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嘴巴,清脆的响声引得路人侧目。

    「我怎麽就……怎麽就一时失了智!」

    一旁的王氏也是一脸煞白,绞着手帕小声宽慰道:「当家的,你也没说啥机密事啊,就……就吹嘘了一下阿乐受上官器重………」

    这算大事吗?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没底,只能长吁短叹地等着。

    过了好一阵,衙门里匆匆走出一道人影。

    钱长乐额头上隐隐见汗,显然是跑出来的。

    「阿乐……哥刚才……」钱长平慌忙站起来,正要把刚才的对话再细细分说一遍。

    却见钱长乐摆了摆手,脸上竞重新挂上了平日里那种爽朗的笑容。

    「哈哈,大哥,无妨,是我想多了。」

    钱长乐笑得轻松,仿佛刚才的紧张只是个错觉:

    「这等商人,平日里就喜欢结交咱们这些衙门中人,这是他们的生存之道,不稀奇。」

    「他拿那些老皇历来问话,只是寻个套近乎的由头罢了。」

    「往後若请到饭桌上,各种花活、贿礼才会递上来。」

    「没事了,只要以後大哥不理他便是。」

    听到这话,钱长平和王氏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钱长平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阿乐现在出息了,哥以後一定把嘴缝上,绝不给你惹祸!」

    「对对对,阿乐现在不一样了,我们一定要谨言慎行!」王氏跟着连连点头。

    钱长乐哈哈一笑,上前拉住大哥的手臂:

    「不至於如此……我区区一个没过试守期的四等吏,算什麽了不得的人物?」

    「走吧,时辰不早了,咱们赶紧去广渠门,去晚了可就挤不进去了。」

    说罢,他一挥手,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

    钱氏夫妇见状,也赶紧跟了上去。

    只是他们看不见,走在前面的钱长乐,在转过身的那一刹那,脸上那爽朗的笑容,便寸寸褪去。钱长乐并未欺瞒兄长。

    王旌这事,确实是不重要的。

    只因这人,已注定是案板上的一条死鱼了。

    但他所担忧的却不是这件小事。

    而是从王旌身上,牵连出来的另一件大事。

    一件必定牵连到吴延祚,吴家的大事!

    商人名单,可远不止这份,另一份名单才是要命的!

    这事处理完,时间已极紧张了,三人再无二话,一路疾行。

    刚到广渠门附近,一股巨大的声浪便扑面而来。

    只见城外原本荒芜的那圈空地,此刻竟是旌旗招展,锣鼓喧天。

    一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头,简直比城隍庙会还要热闹几分。

    各式各样的木架子错落有致地搭在空地上,卖胡饼的、煮大碗茶的,甚至还有挑着担子卖「格物大力丸」的,见缝插针地挤在人群里。

    更有那脑子灵光的商贾,在空地外围搭起了十几座简易木台,挂着「观礼台」的招牌,明码标价兜售座次。

    他们倒也识趣,不敢跟朝廷抢那一两银子、一百两银子城上观礼生意。

    只敢收个10文钱,还附赠茶酒蚕豆,却打中了差异客群,博了个生意兴隆,座无虚席。

    钱氏夫妇,往日只在元宵灯会上见过这等阵仗,此刻都是看得目眩神迷。

    「乖乘……上次来看那个什麽「半球』,也没这麽吓人啊。」王氏张大了嘴巴,「这才过了二十来天,怎麽连台子都搭起来了?」

    钱长平也是一脸感慨,「我方才还说城里摆摊是个好门路,这一看,广渠门外才是聚宝盆啊!」「若不是今日阿乐让我们一起来看,我们还不知道报纸上所说的演示之地,如今变得这麽繁华。」三人之中,唯有钱长乐神色稍显平静。

    白羽吏在京师九门轮值,并无定数。

    这一个月来,他恰好有两次轮值都在这广渠门,可以说是眼睁睁看着这冷清的城门外,是如何一步步变成了如今这般喧嚣繁华的所在。

    月初时,科学院在此连演了七日的「京师半球实验」,那时人气初聚,虽有了些烟火气,却还算不得一等一的繁华。

    可随後,事情便有些不同了。

    科学院歇了三日一一或者说是布置了三日,紧接着便推出了「气井」。

    哦,不对,按如今京师里时兴的叫法,得叫「永昌井」。

    那几日,《大明时报》上连篇累牍,全是那井的图解。

    从工艺到结构,再到提水效率的对比,写得神乎其神。

    京城里那帮闲得发慌的老少爷们,全都赶着新潮涌了过来,甚至还有人被邀上去,亲自压水试用。再之後,又是三日的修整。

    这一次,科学院更是大手笔,直接从兵部库房里拖来了一门蒙尘已久的老式发慎炮。

    巨大的木架子搭好,再配上一堆麻绳和「滑车」。

    同样是邀请寻常百姓上台,结果一个瘦弱汉子,竟只用一只手,便将那千斤重的巨炮给吊离了地面!那一幕,不知惊掉了多少人的下巴。

    也就是那之後,陛下亲自赐名,将「滑车」一词改唤作了「滑轮」。

    还分成了什麽定滑轮、动滑轮。

    《大明时报》紧跟其後,又是好一通铺天盖地的文章。

    什麽「定滑转向,动滑省力」,什麽「省力几何,便要费距几何」,洋洋洒洒,配着各式力学图解,硬是把这一门新兴学问给讲得满城风雨。

    这也是为什麽……格物大力丸突然风靡起来的原因。

    无知的愚夫愚妇,哪分得清气学、力学的区别,听风便是雨,听了个名字,便觉得这大力丸果然是暗合天地之理,早有渊源。

    各自跟风买回去,以作闺房大力之用了。

    再然後,年前报纸上再次放出风声:

    永昌元年正月初一,广渠门外将进行第四次科学演示。

    且言之凿凿,称此次演示注定载入史册,乃是发前人从来未有之壮举!

    这一嗓子,彻底把京师给喊炸了。

    也正是因此,钱家今日才一改往年去西山烧香拜佛的老规矩,一家三口齐出动,只为来凑这一场惊天动地的热闹。

    至於眼前这些见缝插针的木台、商贩、摊位,在钱长乐看来,反倒是稀松平常之事。

    整整在广渠门外折腾了一个月,这帮商人若是还嗅不到其中的铜臭味,堆不出这般局面,那也不必在京师混饭吃了。

    只不过……

    这等无序的繁华,怕是也就能再放肆生长多一个月而已。

    京师税务衙门早就盯上了这块肥肉,内部已然议定,年後便要联合顺天府对这片自发形成的集市进行整顿。

    该收税的收税,该立规矩的立规矩。

    毕竟,京师税务衙门的八字战略中。

    「应收必收」四个字,可还要排在「过手必净」的原则之前呢。

    这针插不进的人海,对普通百姓人家自是绝望的。

    来晚的人,只能去赶随後几天的场次了。

    但钱长乐却是有靠山在此的。

    他目光在人群边缘扫了一圈,很快在右边的墙根下,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同样是头插白羽,身着吏服。

    钱长乐深吸一口气,将心底一些担忧压下。

    大过年的,没必要给朋友添堵,有些问题,明天再问也不迟。

    他换上一副笑脸,快步走过去,在那人肩头轻轻一拍。

    「孟举兄!我来了!」

    吴延祚正对着城外那沸腾的人群发呆。

    被这一拍,他猛地回神,见是钱长乐,脸上忍不住也露出微笑来。

    大过年的,没必要给朋友添堵,有些问题,终究只能自家解决。

    「永安!可算把你盼来了!」

    他目光扫过钱长乐身後的两人,连忙拱手:「这就是兄长和嫂嫂吧?失敬失敬。」

    寒暄过後,吴延祚一把拽住钱长乐的手腕:「走走走,演示马上就要开始了,你这来得倒是刚好。」说罢,他也不等钱长乐回话,拉着人就往城门里钻。

    来到马道口,吴延祚对着守门的一名老吏招了招手:「张兄!张兄!」

    那老吏慢悠悠地踱过来。

    吴延祚指了指身後三人,压低声音道:「张兄,就是这三位,拜托了。」

    那老吏扫了一眼,嘿嘿一笑:「放心!吴大官人开口,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城门楼上那是贵人去的地方,我不敢放,但这城墙上找个视野开阔的位置,还是容易的。」钱长乐在一旁听得有些发愣。

    他本以为孟举兄说的「有办法」,是走的什么正规路子,没想到竞是这种……

    「孟举兄……这……」

    吴延祚却是哈哈一笑,打断了他的话:「别这啊那啊的,快上去吧!我今日还要轮值,不能陪你们看戏了。」

    「等你看完下来,定要与我细细说说,今日的演示,到底是什麽惊天动地的科学之道。」

    说罢,他连推带操,将钱长乐一家送上了马道。

    片刻之後。

    那姓张的老吏登登登地跑了下来,满脸堆笑地凑到吴延祚跟前。

    「吴大官人,为了朋友看场戏,您这手笔可是够大的。」

    吴延祚面色平静,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悄无声息地塞进了老吏手中。

    五两银子。

    三人上城墙观礼,三两银是实缴的费用,而另外二两,则是张姓老吏的演出费了。

    「君子之交淡如水。」

    吴延祚道,「若让他知道我是花了银子请他上城墙,以他那脾气,定然不肯受。」

    「只好出此下策了。」

    「多出来的茶钱,是多谢张大哥行个方便。」

    张姓老吏掂了掂银子的分量,笑得见牙不见眼:「好说好说!吴大官人仗义!下次再有这等差事,尽管吩咐!」

    吴延祚摆了摆手,也没心情多话,重新走回城门洞的阴影里站定。

    过了片刻,只听得城外连声锣响,震彻云霄。

    人群也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科学院鼓吹了数天的正旦大戏,终於准时开场了。

    然而,吴延祚却连头都没有擡一下。

    他对那所谓要载入史册的演示一点兴趣没有,对那沸腾的欢呼声更是充耳不闻。

    他孤零零地站在那,眼神幽暗难明,脑海中只回荡着昨晚收到的消息。

    吏部与税务衙门联合,开始整理京债商人的名单了。

    但,这是吏部的意思?税务衙门的意思?还是……御座之上,那位圣君的意思?

    这样一个事情,到底是多高级别的项目,又到底受到了多大程度的重视?

    更关键的是……

    吴家这一次,又要何去何从?

    不对!何去何从并不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

    真正的问题,应该是吴家这次究竟要付出什麽,又到底能不能逃过一劫!

    吴延祚想到此处,终究是忍不住心中幽幽一叹。

    他到了这时,才终於真正明了父亲的焦躁。

    「一日不为官,一日便不过是鱼肉而已!」

    「你们兄弟三人,科举都是无望,老子纵是挣再大家业,又有何用!」

    正月初一的寒风,夹杂着城外的喧嚣,呼啸着从门洞掠过。

    风如刀割。

    只吹得吴延祚头顶上,那支象徵着新政荣光的白羽,在风中剧烈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