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螳螂捕蝉
目前主流的定时炸弹,大概分成安全导火索延时触发,药盘式烟火定时引信,钟表机械定时触发,化学腐蚀延时触发,电气定时触发,滴漏式延时触发六种。这六种触发方式各不相同,不过全都大同小异,利用延时方式完成打火触发雷管,其中最先进的,是利用干电池进行引爆的电气定时,最原始的是滴漏式配平触发。在这个没有遥控器的时代,所有方式都免不了很原始,吴桐暗道,或许这次拆弹并不会那么糟糕。在众人的瞩目下,兰开斯特爵士不情不愿的凑上前来,他双手抖抖嗦嗦,迟迟不敢放在牛皮纸邮包上。“别紧张爵士。”华生轻轻说:“你要做的很简单,就是拆掉上面的包装纸,暴露出下方的机械结构来,好方便我们分析和拆弹。”福尔摩斯点点头,他平举的胳膊已经有些僵硬了,依然咬牙坚持纹丝不动。最初的时候,他之所以没有立即带离这枚炸弹,就是因为看不到装置内部的情况,判断不了到底是哪种定时触发装置,担心里面的装置会因为震荡而触发。眼下,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旁边那个小护士已经被吓得哭了出来,她手足无措站在旁边,抽抽噎噎的说:“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只是......”她说着,目光落在那牛皮纸包上——那是她签收的,是她的工作失误。吴桐暗暗叹了口气,这也无可厚非,福尔摩斯伪装的老乞丐,让她本能的不信任,当邮包被粗暴夺走后,她下意识想抢回自己的工作,这才酿成了危局。在华生的眼神催促下,兰开斯特爵士颤抖着走到近前。他的双手依然在抖,见避无可避,他嘴里念念叨叨:“查尔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和做场小手术一样!稳一点慢一点就行了,想想花大价钱装修的诊所......”昂贵的装修似乎又给他注入了无穷的勇气,兰开斯特爵士用力攥了攥拳头,开始上手一点一点剥离邮包封皮。他动作极慢,一毫米一毫米拽开束绳,当牛皮纸被一点点拆开,眼前呈现的景象登时令三人眼前一黑。邮包里赫然是一套精密的结构,下面是一块压合得严严实实的米黄色炸药块,顶端牢牢固定着一套闪闪发亮的黄铜平衡装置——那不是他们预想中任何一种延时引信,而是一具微型的精密天平。最显眼的位置上,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玻璃容器,固定在木板中央,里面盛着银色的液态金属,那是水银,中间的液泡代表平衡,容器两侧各嵌着一根铜质电极,尖端几乎触碰到水银表面。两根细细的导线从电极后方延伸出来,连接到底部一块用蜡密封的装置上,正中是一根细如头发的银丝,水平悬挂着一根密封的厚壁玻璃管,两端各封着一根铂金电极丝,引线顺着黄铜架的沟槽,交错连接在炸药块的雷管上。“平衡水银触发......”吴桐喃喃道,额头上渗出冷汗。他立马看懂了这枚炸弹的致命逻辑:邮包必须全程保持水平,水银液泡不能挪动,两侧电极互不相通,电路才会是断开的。相反,一旦角度倾斜超过临界点,银色的液体就会滚动,接触两根电极——电路闭合,电流瞬间通过导线引爆底部的雷管。“刚才倾斜那一下,为什么没炸?”华生瞪大了眼睛。吴桐盯着那个容器,缓缓道出关键:“因为,刚刚水银只碰到了左边那根电极,它需要同时接触两侧,才能形成回路。”他咽了口唾沫,补上最要命的那句:“现在绝不能掉以轻心,水银目前就是在临界点上——只要再晃一下,哪怕只是拆包装时的手抖,很有可能让它同时搭上两边。”兰开斯特爵士张口结舌,双手在半空,像是被冻住了。福尔摩斯始终平举着邮包,手臂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他咬牙住,从牙缝挤出一个单词:“继续。”兰开斯特深吸一口气,指腹贴住牛皮纸边缘,比拆解任何手术缝线都慢,一点点继续剥离。吴桐的目光往下移动,落在底部那个蜡封的装置上。底下填充的是一种淡黄色的胶质物,质地均匀,没什么光泽,看上去像一大块被挤压瓷实的硬胶泥。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从包装的标识上看,这是诺贝尔研制的新品——巴里斯太火药,是1887年刚刚发明的双基高能无烟火药,19世纪末含能材料领域的革命性突破,威力是普通炸药的五倍。可是,吴桐记得,他从拜耳先生处看过近两年的科研论文年鉴,这种炸药在去年刚完成专利注册,现在正处于小批量试产,面向欧洲各国军方推广的初期。这意味着,这种炸药属于绝对的前沿尖端产品,仅在诺贝尔旗下的欧洲工厂,如苏格兰的诺贝尔炸药公司生产,尚未大规模进入民用市场,民间流通极少,只有军方、高端工业渠道或顶尖化学界人士才能接触到。送来炸弹的人,是怎么接触到这种先进炸药的?更不用提这枚炸弹高超的设计工艺,远超出了1888年应有的技术水平——平衡水银触发需要精密加工的电极和玻璃容器,整体需要干电池作为电源,需要电雷管作为起爆装置......每一项都是当时最前沿的军工技术。这不是普通的暗杀。这是某个掌握了超越时代技术的人,在向伦敦宣示他的存在。吴桐盯着那个银光流转的水银容器,强迫自己收回思绪。现在不是惊叹的时候——那致命的液态金属,正在玻璃囚笼里安静等待,等一个轻微的摇晃,等一小点毁灭性的电流。“稳住。”他压低声音,既是说给自己,也是说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听。兰开斯特的手指继续移动,一毫米,又一毫米。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玻璃,每一丝呼吸都有可能把它震碎。眼下,牛皮纸已经剥开大半,那枚银光流转的水银容器完整暴露在众人眼前。它就这么静静悬浮在黄铜天平的中央,犹如一个沉睡的恶魔。“不能再移动了。”吴桐转过头,声音压得很低:“现在这个平衡太脆弱,只需要任何一点晃动,哪怕是心跳,都可能让它同时接触到两侧电极。”华生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墙角那扇半掩的铁门上。“那是哪儿?”“地下室。”兰开斯特爵士咽了口唾沫:“锅炉房,供暖用的。”福尔摩斯的眼睛亮了。“锅炉房的墙壁有多厚?”“三英尺......砖石结构。”话一出口,兰开斯特爵士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霎时间更白了:“你该不会是想………………”“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了。”福尔摩斯打断他,表情出奇的平静:“我们几个都没有拆弹经验,我坚持不到苏格兰场支援赶到,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让它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引爆。”说罢,他看向华生:“我需要你清空从这里到锅炉房的通道,任何有可能绊倒我的东西——地毯、椅子、花瓶——全部挪开。”华生点点头,转身冲出门去。“吴医生。”福尔摩斯的目光移过来:“我需要你走在我前面,和我保持水平运动,用你的眼睛告诉我,我的手臂有没有倾斜,因为我不能低头看,一低头重心就变了。’吴桐深吸一口气,走到福尔摩斯面前三步远的位置,目光紧紧锁定那个银光流转的水银容器。“兰开斯特爵士。”福尔摩斯最后嘱咐道,“劳驾请去打开锅炉房的门,把周围闲杂人等疏散,然后——等我进去之后,从外面把门关上。”“什么?!”兰开斯特爵士瞪大眼睛:“那你怎么出......”“我有我的办法。”福尔摩斯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那笑在他沾满煤灰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现在,诸位动起来吧。”华生动作十分麻利,他把路上的所有障碍物清理一空,连地上的一颗石子都踢飞出去老远,很快,走廊干干净净,可以动身了。四十英尺的距离,此刻看起来像是四十英里。吴桐倒退着走在最前面,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水银容器。他能看见那枚银色的液态金属,在玻璃囚笼里微微颤动——那是福尔摩斯脉搏的节奏。“向左一毫米。”他轻声道。福尔摩斯的脚步微调,几乎察觉不到。华生站在走廊尽头,手指紧紧攥着门框,他在战场上见过无数死亡,可是从没见过死亡以这样直观的方式逼近——一步一步,行差踏错任何一丁点,都有可能瞬间吞噬所有人的性命。锅炉房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炉火呼呼的燃烧声,热浪从身前滚滚涌来。兰开斯特爵士缩在门后,脸色煞白到毫无人色,目不转睛盯着亦步亦趋的福尔摩斯和吴桐二人。十英尺。五英尺。福尔摩斯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混着脸上的煤灰,消成一道道黑痕,吴桐看到,他的手臂已经止不住微微颤抖,那颤抖并非恐惧,而是肌肉紧绷到极限的信号。“稳住。”吴桐的声音像一根绷紧的弦:“最后三步。”福尔摩斯咬紧牙关。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一一他缓缓蹲下,将那个小小的邮包,轻轻平放在锅炉与煤堆之间的墙角里,再拿过两块砖头压上。然后,他没有起身,而是用极慢的速度,一点一点抽回双手。银色的水银液泡颤动了一下。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液泡慢悠悠荡了回来。停在了中央。“门。”福尔摩斯头也不回,朝身后喝令。兰开斯特爵士用尽全力,将铸铁大门推上。哐当!门闩落下的声音,在此刻听来,和断头台呼啸落下的铡刀,没两样。福尔摩斯抽出手后,趴在地上左右端详了好一阵,开始动手马不停蹄的改装线路,他这么做并非想要拆弹,相反,他打算利用引线的电打火,做到精准起爆。他动作非常麻利,不多时,就将内部可以拆除的边线打理整洁,这枚炸弹别出心裁的设计有防拆锁定,所以能挪动的线头十分有限,即便如此,他也有信心十秒钟之后炸弹才会爆炸。“跑!”当福尔摩斯完成组装的一瞬间,华生劈手拉起半跪在地上的福尔摩斯,三人立时起身向后狂奔,他们顺着低矮的小窗户里翻了出去,踉跄着冲上楼梯,冲进走廊,冲进.....轰——!!!三人只觉脚下地板猛地一跳,整栋建筑仿佛被巨人攥住狠狠摇晃了一下,浓烟裹着热浪从楼梯口喷涌而出,黑色的煤灰烟柱刹那间冲天而起,撕开伦敦灰白的浓雾天空。吴桐被冲击波掀翻得站立不稳,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挣扎着站稳身形,骇然回头望去——锅炉房的方向,一堵砖墙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半截冒着焦烟的缺口,碎砖瓦砾散落一地飞出老远,煤灰像黑雪一样,从半空中纷纷扬扬飘下来。浓烟中,隐约能看见那个铸铁锅炉的残骸————厚重的铁壁被硬生生撕裂,铁条拧成了麻花,最靠近爆炸的位置被烤得又红又亮,其中三分之一被炸飞不见了,即便如此,锅炉依然顽强的站在那里。诚然,它替所有人,挡下了最致命的一击。巨大的爆炸声引来了半条街的注意,尤其在这条街上住着的,差不多都是中产阶级或以上的居民,他们听到爆炸声纷纷打开窗户探出头来,离得较近的几家还派出了管家或家人出来查看。渐渐的,诊所门前聚集了一圈人群,大家叽叽喳喳围观着诊所被震碎玻璃的大门,有几个人抬手指向半空,只见一束黑烟正从房屋后面冉冉升起,乌云般盘桓在诊所上空。轰鸣的余音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兰开斯特爵士愣愣望着那片焦黑的废墟,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直到街对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才如梦初醒般飞快转过身。透过破窗可以看到,哈里街的邻居们已经围拢过来了。“啊呀,这可糟了。”兰开斯特爵士挠挠后脑勺,回头望向那片几乎被炸成断壁残垣的地下室入口,他惊魂甫定,可那份属于商户的本能,已然压过了后怕,悄悄占了上风。最先赶到的是隔壁那栋灰砖联排的主人,那是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老绅士,他披着晨衣,脚下还趿拉着天鹅绒拖鞋,显然是刚从书桌前被震起来的。“天哪,兰开斯特!这是怎么回事?”老绅士瞪大眼睛,目光越过爵士的肩膀,落在那扇被震碎的玻璃大门上:“我听到好大一声巨响,是不是煤气管道爆炸了?”紧随其后的是一位身穿墨绿色丝绒晨袍的胖太太,她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还在整理没来得及盘好的发髻,两个女仆战战兢兢跟在身后,手里抱着披肩和嗅盐瓶。“哎呀呀,你看这烟都飘到我们家院子里了!”胖太太扯着嗓子尖声道:“我们家那幅新买的透纳水彩,可别被这煤灰熏坏了呀!”更多脚步声从街角徐徐传来——拎着公文包的律师,刚从马车上下来的绅士,还有几个穿着围裙跑来的女仆......半条哈里街的人都探出脑袋,朝这边张望过来。一道道饱含探究和询问的目光投来,兰开斯特爵士下意识往后退半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腰板,脸上挂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什么没什么!”他扬声道,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像是在说服自己:“后院地下室的锅炉出了点小毛病,蒸汽压力太大,估计是把......把管道给崩了!”他挥了挥手,试图驱散眼前的浓烟,也试图驱散邻居们狐疑的目光。“小毛病?”老绅士推了推眼镜,视线越过爵士的肩膀,落在那扇被震得四分五裂的大门上:“这可不像是小毛病啊,兰开斯特,你看你这门………………”“修!明天就找人修!”兰开斯特爵士涨红了脸,几乎是喊出来的:“保险公司会赔付的,没什么大不了的,诸位请回吧,请回吧!”那位胖太太皱起眉头,用帕子掩住口鼻,低声对身旁的女仆说了句什么,女仆闻言点点头,踮起脚尖往诊所里张望,结果正好看见福尔摩斯那张沾满煤灰的黑脸,不禁被吓得倒抽一口冷气,连连后退。兰开斯特爵士见状,心知这群围观者一时半会儿恐怕散不了了,只能硬着头皮站在门口,任凭各种目光在身上扫来扫去。吴桐站在门内阴影里,静静看着这一幕。他忽然想起一句不知从哪本书里读来的话:【体面,是中产阶级的宗教。】只要兰开斯特爵士站在这里,矢口否认任何异常,这些邻居们就只能在狐疑中慢慢退去,不是因为相信,而是因为没有证据,也因为......他们都是体面人。果然,老绅士耸了耸肩,说了句“那就好”,转身往自家走去。胖太太还在嘀嘀咕咕,也在女仆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人群渐渐松散下来,有几个看热闹的已经开始往回走。就在这时。一个高个子男人挤开人群,朝兰开斯特爵士走来。他穿着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把收起的黑伞,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宛若是一台被精准调校过的机器。“先生。”他停在兰开斯特爵士面前,微微欠身,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兰开斯特爵士一愣,本能的侧过身来。那男人抬起头,微微一笑:“莫里亚蒂教授向您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