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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当赴死节
    枪响了。硝烟在巷子里炸开,硫磺味混着血腥气直冲鼻腔。吴桐的手腕被后坐力震得发疼,那颗子弹撕开浓雾,正中那东西的头部————如果那团混沌也能叫头的话。噗的一声,那东西浑身剧震,头壳被猛的掀开,半个头颅朝后翻了过去,里头爆出大团黑雾,看上去和血喷出来没什么区别。纵使之前亲手击毙了兰斯洛特父子,吴桐仍然对杀人心有余悸,说根到底他并不是个残忍的人,他是医生,是救人的,从心底而言,对剥夺他人生命有天职的排斥感。然而下个瞬间,他那点刚刚冒出的温和心思,霎时烟消云散。那东西咯咯嘎嘎的呻吟起来,摇摇晃晃往后退了两步,但并没有倒下,在这个距离,吴桐愕然看到,那被掀开的脑袋里面没有骨头,没有血管,更没有肌肉纹理!里面混沌一片,是一大团灰白色的东西,质地类似发硬的胶泥,根本看不出半点生命痕迹,反倒像是一团被赋予生命的糨糊,在不停蠕动,发出阵阵黏腻的声响。这颗子弹不偏不倚,正中在他头颅中央,在巨大的冲击力下,他的整个脑袋撕裂翻卷了过去,脖颈以上几乎空了大半边,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样子极其恐怖。按理来说,这绝无生还可能......然而。祂没有倒下。这是一个挑战感官和认知极限的画面,洞口边缘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像蜡烛在火边融化,从上往下滴滴答答消落下来,以一种极其诡异的状态熔融汇聚。构成祂躯体的灰白色物质开始变暗,慢慢流动起来,那并不是流血,是整团胶泥状的肉体在蠕动,从边缘向中心聚拢,一点点填满撕开的缺口,再把翻卷的头颅重新铺平。只几个呼吸的工夫,那个洞消失了,头壳归位,祂的体表再次变回原本那种毫无生气的灰白色,祂转了转脖子,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朝向吴桐。很奇怪,分明这个怪物没有眼睛,吴桐却清晰感受到了一种令人遍体生寒的视线感。吴桐的呼吸卡在喉咙里,手枪枪口腾起的硝烟模糊了他的视线,一时间只剩深彻肺腑的震惊,什么也说不出了。他这辈子握过无数次手术刀,检查过无数人的身体,见识过各种各样的疑难杂症,切开过皮肤,锯断过骨头,缝合过血管,他见过人体的每一层构造,更知道子弹打进脑袋里会发生什么.......但眼前这个东西,超越了他所有的常识和认知——这东西没有五官,没有骨骼,没有血液,没有任何他认知范围内的生命结构,祂是一团无可名状的诡异存在,即便形体被打散了,也能重新复原回来。然而怪物并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那东西低伏身体,挥起了闪烁着石质光泽的利爪。那双细长的腿朝后弯曲,又转瞬间蹬直,刹那间整个躯体像被弹弓射出来一样,贴着地面蹿过来,快得只剩下一条灰白的残影。吴桐看见它的手臂在夜色里展开,撒开十根锥形的锋利手指,犹如一丛倒悬的骨刺,直直朝他胸口捅来!这个速度和距离下,他根本来不及躲,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子弹打不穿的东西,真的存在!刀锋破空的声音,骤然从耳侧炸开。“别愣神!”郭天照几乎是横身撞过来的,一束白光形若匹练,从他肩后豁然劈出,刀锋头盖顶,平砍在那东西的肩膀上,铿锵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就像剁在湿木头上。这一刀势若烈马扬蹄,如此巨力果然奏效,那东西的爪子被砍偏了半寸,险堪堪擦着吴桐的肋骨划过去,衣料顿时嘶啦一声撕裂大敞,带出一线凉意。“走!”郭天照大吼,抽身回刀,整个人被那东西的冲劲带得往旁边踉跄,他脚跟猛蹬住地面,鞋底在血泊里打滑,刀柄几乎握不住,虎口崩裂的地方又涌出一股血。这时他才看清楚——在周围的地上,到处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碎块。不是一具两具,而是十几具,甚至更多。被撕裂的残躯四散零落在巷子各处,尸体层层叠叠堆积如山,死状极其惨烈,有的尸体胸腹破裂,肋骨都从皮肉里翻了出来,有的则是失去了胳膊和腿,甚至还有的整个人被拦腰截断,或者直接断掉了头颅。滚落的头颅,零散的肢体,残缺的躯干,就这么横七竖八的,散落的到处都是。令人目眩的血腥气味扑面而来,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吴桐和郭天照,他们的眼前所见,皆是现实。更多的已经看不出是谁了。碎肉和布片搅在一起,混着血水淌了满地,空气里全是铁锈味,浓得发腻,夹杂起刺鼻的腥臭,这时郭天照踩到一截软绵绵的东西,低头才发觉,那是一根断掉的手指。他变换姿势,双手共持刀柄,拧腰转身,把长刀从拍势换成拦势,刀身横在胸前,以此抵住那东西的第二下挥击。铮——!下一击转瞬即至,金属震鸣在狭窄的巷子里分外刺耳,吴桐看见郭天照的胳膊在不停发抖,从肩膀到手肘,每一块肌肉都紧绷到极限,青筋条条绽暴起来。那东西俯身压来,十条锋利的爪子卡在刀身上,锥形指尖抵着刀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听着和用指甲挠黑板差不多。郭天照咬紧牙关,腮帮子鼓出一道硬棱,用长刀硬顶对方的怪力。吴桐的手还在发抖,就在这时,那东西的另一条手臂抬起来了,五根锥形手指朝郭天照的头顶狠狠落了下去。容不得犹豫,他抬手扣下扳机。第二枪砰然响彻暗巷,子弹出膛,直直钻进在那东西的肩窝里,引得它整个肩膀朝后掀了一下,爪子的力道松了半分。郭天照见状趁势往后一撤,长刀从它爪下抽出来,带出一串火星,他没有退得很远,脚跟刚刚落地,整个人又扑上去,刀尖对准那东西的手臂下方,狠狠挺刺上去!长刀斜着往上挑,噗的一声钻进了那怪物的皮肉里,几乎直接扎穿,不过只两三秒钟的功夫,祂的皮肉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发生硬化,刀锋再难寸进了。那东西的手臂被豁然挑开了,但是它根本没有痛觉,更没有退缩的意思,甚至动作没有停顿,它那条被子弹打过的肩膀已经复原了,软塌塌的皮肉重新绷紧。然而,接下来。骇人的事发生了。祂停止了攻击,没有五官的面孔微微侧过来,似乎在观察什么。祂反常的举止引得郭天照愣在了原地,吴桐眼神一凛,心头警铃大作,这东西具有智慧,绝对是想到了什么,或者是......注意到了什么。在二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抬起一只手,五指并拢,原本坚硬的肤色软化下来,指缝很快熔融在了一起,慢慢拉长塑型,最终......形成了一把刀型!吴桐大惊失色,他竟然在模仿和学习郭天照的兵器,并且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化为己用!这太可怕了,眼前这个生物——如果祂能被称为生物的话——显然拥有相当程度的智慧和感官,虽然不知杀戮是不是出自其本能,可这种模仿敌人进而化用的能力,注定祂只会越来越强大,越来越难以应付。来不及思考,那怪物高高举起新获得的武器,用化作长刀的手臂,挥出一个极似郭天照起手架式的动作,一刀猛地凌空劈斩下来!速度太快了,郭天照根本来不及躲避,他只能拧身,用手中长刀的刀身去硬挡。砰!那一击结结实实砸了下来,铜首上的云纹被磕掉一块,崩出一星冷光。郭天照整个人被拍飞出去,后背撞上巷子的砖墙,闷响一声,墙灰簌簌往下掉。他滑坐在地上,刀还紧攥在手里,胳膊耷拉着,虎口的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把编绳染成浑浊的乌黑色。那怪物并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时间,反关节带来无与伦比的爆发力,祂稍稍纵身,霎时间整个庞大的躯体激射而出!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幸亏郭天照反应够快,他侧了下头,怪物合爪化刃的手刀呼啸而至,噌的一声插进了身旁的砖墙里,崩开一长串碎石。郭天照眼前忽的感到一阵恍惚,只觉颊侧微凉,半秒钟的反应过后,他才意识到,那刀锋贴着自己耳朵边缘刺了过去,耳朵被豁开了一道半公分的口子,鲜血正流下颊侧。他浑身炸开个激灵,陡然灵魂归般,飞身伏了下去,几乎就在同一秒钟,那怪物把手刀横切了过去,耳畔狂风骤起,砖墙在刀锋下噼里啪啦裂开一道长长的豁口!祂没有眼睛,但吴桐知道祂在“看”——在看郭天照,在看自己,在看这个祂已经屠戮殆尽的人间。祂朝前迈了一步。郭天照着刀想站起来,胳膊抖得厉害,可是试了两次都没能起身,他的虎口还在淌血,把刀柄上的缠绳浸成暗红色,在煤气灯下泛着油腻腻的光。“吴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快走。”吴桐没动,他的手指还扣扳机上,弹仓里还剩下四颗子弹,他知道那东西冲过来只需要一秒,他知道四颗子弹什么也拦不住,他知道什么都做不了......可是,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不能走。这时,那怪物又迈出一步,垂下那条化作长刀的手臂,刀尖点在地面上,在血泊里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痕。祂走得很慢,像是猫戏老鼠,又像是不需要急躁的捕食者。“走啊!”郭天照大声吼出来,嗓音已经劈了。那怪物歪了歪头——那个位置本该是脖颈,祂歪过去的角度大得不正常,几乎与肩膀平行,像是在观察一只胆敢对自己竖起触角的蚂蚁。随后,祂身形大动。祂直冲郭天照而去,刀臂横扫,带起一线灰白的光,直取郭天照的咽喉——轰!!!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巷子口突然炸开一团橘红。那光芒太烈,亮得像把整条巷子劈成两半,吴桐眼前白了一瞬,耳膜被巨响震得嗡嗡发鸣,一股热浪裹着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他眼泪直流。他本能地闭眼偏头,手臂挡在脸前,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烫。等他再睁开眼——那怪物浑身是火。一个燃烧瓶在祂身上炸开了,瓶里的燃油泼了祂满身,烧成一片跳动的金黄,另一个燃烧瓶砸在他脚边的墙上,碎玻璃溅开,火苗顺着墙根往上爬,把那些未干的血迹烧得滋滋作响。祂在燃烧!祂在挣扎!祂在嘶吼!火苗钻进祂的伤口里,钻进那个被子弹掀开又愈合的头颅里,钻进原本坚韧的皮肤里,从每一道裂缝往外窜,把祂灰白的躯体烧得通红发亮,像一块被丢进锻炉的铁石。那怪物张开嘴——如果那个圆形的黑洞算是嘴的话——发出一声嚎叫。那不是人的声音,也不是野兽的。那声音像铁皮撕裂,像石头在碾碎骨头,像什么东西在地狱深处被活活烧灼,咆哮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一刻,整座黑暗伦敦都在震颤。是他和郭天照在巷外听到的那声长啸。现在,他终于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在叫了。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浓烈的气味,那是焦糊的蛋白质和烧透的骨骼混在一起的味道——这味道吴桐在火葬场闻过,在殡仪馆的焚尸炉旁闻过,那是人体烧透了的味道。这东西......原来是具尸体么?吴桐想。胃里翻涌了一下,他咬紧牙关,压住喉头的呕意,此刻那怪物正在火里疯狂打旋,试图扑灭身上的烈火,刀臂胡乱劈砍,在墙上剁出一道道深沟,碎石飞溅,火星四进。“走!”郭天照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他不由分说一把攥住吴桐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手心的血蹭了吴桐满袖。两个人相扶相携,没命似的,跌跌撞撞往巷口跑。身后传来砖石碎裂的轰然巨响,听上去像是那怪物的刀臂砍塌了半堵墙,吴桐埋头狂奔,不敢往回看,只能听见那嚎叫声越来越远,渐渐被火焰吞噬成一团混沌的轰鸣。冲出巷口的时候,夜风灌进肺里,冷得像刀子。吴桐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喉咙里全是血腥和焦糊混合在一起的气味,郭天照靠在墙上,长刀拄地,刀尖铛的一声抵住石板,整个人仿佛一张快要散架的弓。孟知南还蜷缩在原来的地方,大衣裹着她小小的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见他们出来,那双眼里的恐惧终于松动了一丝,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巷子里的嚎叫声还在继续,但是已经弱下去,似乎在火里慢慢坍缩,一点一点被烧成灰烬。这时。一阵陌生的脚步声,很重,很沉,从巷子另一头的暗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