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不应存世
沧啷一声,刀锋出鞘三寸,那段寒铁在煤气灯下泛着幽幽的青光,犹如一条刚刚睁开眼睛的白蛇。“我去看看。”吴桐张了张嘴,他看着郭天照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冲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认真和笃定,丝毫不容置疑,就像他刚才说过——从今天起,他们得学会怕。他抱着孟知南往后退了两步,把巷口的通道让出来。“小心点。”他说,迟疑了半秒,又补上一句:“我和你一起去。”郭天照没回头,不过从脸颊上的肌肉耸动,可以看出他笑了,刀口又往外推出几寸,锋刃流水般从鞘中滑出,在灯光下微微一颤,发出一声极轻的金铁嗡鸣,仿若是刀中沉睡的器魂被唤醒了。“那您就跟在我后头。”他嘴角扯了扯,那个笑容的弧度又往上浮了些许:“万一对方人多,您那玩意儿,也能顶顶用。”说完,他迈步而去,走向巷子深处。他的背影很快被浓雾吞没,只有那两枚铜铃还在晃荡,叮叮当当,越来越远,最终化成夜风里渐渐消散的星星。吴桐抱着孟知南,二人站在巷口,怀里的女孩还在断断续续的抽噎,整个小人儿缩在他的大衣里,好似一只受了伤的雀儿,翅膀折了,只敢蜷缩在最安全的角落里发抖。吴桐低下头,轻声说:“别怕,郭师傅去了。”孟知南抽噎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巷子里又传来一声铜铃的轻响,很远,很轻,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醒过来。吴桐抬起头,望向那片浓雾,大衣内侧的左轮手枪硌着他的腰骨,硬邦邦的,冷得像一块冰,他索性把孟知南往怀里又紧了紧,什么话也没说。这句轻悄悄的话,似乎是打开了孟知南恐怖回忆的闸门。她浑身剧烈抽搐了一下,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咬了一口,两只手死死攥住吴桐的衣襟,指节泛白。“有…………………………”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得不像是她自己的:“有怪物………………”吴桐眉头不由凝了起来,他向来不相信这些无稽之谈,可孟知南的表情不像是在说谎—————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是真实的,那种恐惧他见过,是在急诊室里,在人直面超出理解的事物时。“是个什么样的怪物?”他压低声音问。孟知南摇头,摇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短发茬在夜风里乱蓬蓬地颤。“我不知道......我没看清......那东西黑乎乎的,很高,比人高太多......瘦得像枯树枝............它在棚户区那边......我听见它在叫......”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那些人......都死了。”她颤抖着抬起头,泪眼模糊的看着吴桐,瞳孔里尽是惊惧:“火堆边那些人,听见那个声音就去看......那个老头......那个拽我的老头,是最先被拉走的,然后是其他人,一个接着一个………………”她说不下去了,声音抖得破碎万分,已经陷入到了一种几近疯狂的恐惧之中,吴桐的呼吸停了一瞬。“死了?!”吴桐心头警铃大作,他下意识认为这不可能,可是最近离奇的事发生太多太多,对这类骇人听闻的事件早已见怪不怪,加上孟知南魂不守舍的样子,显然是见到了非常恐怖的东西......况且可以预见,这些死者是一群无户籍无信用无身份的流浪者,当局也不会当成一起恶性事件来处理,至多归类成一起街头斗殴产生的流血闹剧,派几个警察维维稳了事。不知怎的,吴桐心底油然升起一种没来由的危机感,这感觉相当空洞,似乎自己不知何时,亲手触碰到了某种未知的禁忌,有些本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悄然降临了。祂和自己一样,都是时间空间的错误。吴桐下意识摸向腰间,那支左轮手枪的枪柄硌在掌心,沉甸甸的。“知南。”他俯下身,和她平视:“你待在这里,别动,哪儿都不要去。”孟知南猛地抬头,一把攥住他的袖口,拼命摇着头,带着哭腔说:“先生,别去!求你了!那东西......那不是人!”吴桐摇摇头,摸了摸她的发顶,安抚女孩道:“我去去就回,别担心。”他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孟知南颓然松开手,吴桐站起身,从大衣内侧抽出左轮手枪,枪管在灯下泛起冷光,小姑娘蜷缩在墙根,哀哀看着他,脸上挂满泪痕,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有再拦。吴桐转身,跟在郭天照身后,朝巷子深处走去。夜雾不知何时更加浓稠了,郭天照的背影很宽阔,在黑暗里时隐时现,那两枚铜铃已经不响了,犹如它们也嗅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恐怖存在,屏住了呼吸。“郭师傅。”吴桐快步跟上去。郭天照没回头,只是脚步放慢了些,等他来到自己身侧。“她说什么了?”郭天照问,声音压得很低。“说那边有什么东西。”吴桐握紧手里的左轮手枪:“棚户区的人......全遇害了。”郭天照沉默了两秒,默默把手里的刀又往外推出两寸,刀身已经露出大半,青幽幽的锋刃在雾气里寒光四射。“你闻。”他说。吴桐一怔:“什么?”话音落下的同时,吴桐登时呆住了。他......闻到了。那味道从巷子深处飘过来,混在夜雾里,有一股浓烈的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是那种刚从血管里流出来,还没来得及凝固的血腥气。这肃杀的气味他闻过太多次了,在事故现场,在医院的手术台上,在急诊室里,在那些身受重创的病人身上。渐渐的,脚下的地面开始发粘。吴桐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然而巷子里太暗,看不太清地上是什么,只觉得鞋底踩上去的时候,好像踩在一层薄薄的胶水上,每次抬脚都会发出轻微的黏膩撕扯声。“别低头。”郭天照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同他的刀锋一样冰冷:“抬头看前面。”吴桐心头剧震,他吸了两口裹满血腥味的空气,强抑恐惧往前走去,随着步伐迈进,接下来映入眼帘的场景,令他心跳不禁都漏跳的一拍:墙壁。两边的墙壁上,全是血。不是溅上去的,是泼上去的,一大片一大片,在昏暗中呈喷射状,就像一片屠宰场似的,有些地方的血未干,还在淋淋沥沥往下淌,顺着砖缝蜿蜒,在肮脏的墙壁上画出歪歪扭扭的轨迹。“这是......”吴桐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别停。”郭天照说,脚步慢下来:“往前走,专心点。”吴桐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墙上移开,落在郭天照的背上,那件深蓝土布短打已经被雾气打湿了,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布料,绷得死紧,张出条条绽开的肌肉纹理。“你听到了吗?”郭天照突然停下脚步,低声问。吴桐屏住呼吸,侧耳去听。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没有任何活物该有的声音。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粘稠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的声音,从黑暗深处四面八方同时围过来。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巷子尽头,在煤气灯光照亮不到的绝对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缓缓蠕动。纵使之前做过一般设想,鼓起万分勇气,可是当吴桐真正看清眼前的这个东西之后,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变得冰凉了。吴桐脸色煞白,眶中双眼更是震颤不已,身体一阵阵痉挛般的颤栗过后,他终于再也克制不住,啪的一声捂住了自己的嘴,咬紧牙关,生生阻住了呕出来的冲动。心动神疲,明台难守。自从接受自己穿越诸天之旅开始,他始终都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他强迫自己镇定,也强迫自己始终保持思考。可是在这一刻,他之前构筑的所有心理防线,全线崩溃!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可怕画面!尽管吴桐是一名医生,坚定的无神论者,但是在见识过眼前这个物体的下一秒,他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祂一定是来自地狱!之所以这样,是因为眼前这个东西,根本就不像是来自于这个世界!那绝对不是人,整个轮廓太高了,高得不正常,肩膀窄得几乎缩成一束,两条手臂病态的垂下来,垂得太长,长到几乎碰到膝盖。祂就这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截被烧焦的枯树,又像是从墙上剥离出来的影子,听到身后传来的响动,慢吞吞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两个不速之客。吴桐的手指扣上扳机,指节攥得发白。郭天照的脚步也停了,满脸不可思议的凝视着眼前的这个东西。下一秒,刀锋从鞘中倏然滑出,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在死寂的巷子里炸开金铁呼啸,仿佛一道惊起的雷霆。与此同时,那东西动了。沧啷一一!刀锋出鞘的刹那,郭天照反手一甩,刀鞘脱手飞出,砸在墙上弹落在地,刀尾的铜铃剧烈震响了一声,和那线腾起的寒光一起奔袭而去!郭天照没有犹豫。双手握刀高高举过头顶,刀身在灯下划出一道弧光,吴桐清楚看到,他摆开一个随时可以变换攻守的起手架势,整个人如劲弓满蓄,曲腿放矮身形,腰背细成一条直线。下一秒,他狠踏地面,纵身飞跃而去!长刀锋芒雪亮,刀脊处带有一点点铜黄的陈腐色泽,那一刀又快又沉,划开尖锐的破风声,舞成半轮耀眼的圆光。面对这流星赶月的一击,那东西仍然潜藏在黑暗中,不躲不避。祂只是抬起一条手臂,轻描淡写的横亘在身前。顷刻之间,刀锋呼啸而至——铮!火星猛的溅开,在黑暗中炸裂出一朵转瞬即逝的银花,金铁交击的锐响在巷子里来回荡,震得吴桐耳膜发疼。郭天照整个人犹如被铁锤迎面砸中,虎口一麻,长刀差点脱手,整个人凌空倒飞回来。反观对面那个怪物,非但没有半点失衡,甚至还好整以暇的落下手去,看来挡住这一记劈砍,对他来说颇为游刃有余。郭天照踉跄落地,踉跄连退七八步,鞋底在血泊里不停打滑,他一时心急,倒转手中长刀,刀尖往后一样——耳畔嘭的一声,刀锋用力钉进地里,这才堪堪稳住身形。不用看也知道,双手虎口全都崩裂开了,温热的鲜血正顺着刀柄往下汨汨淌流。郭天照盯着不远处那个纹丝未动的东西,眼底终于浮出一丝惊愕。“好大的力气。”那东西站在原地,还是那个姿势,手臂横在身前,刀砍过的地方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就好像郭天照方才的奋力一击,只是划在了石头上。祂慢慢放下手,转向两人。吴桐的手指扣扳机上,指节攥得发白,直到现在这一瞬间,他才真正看清这东西的样貌:那东西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原本是嘴的位置,有一个圆形的硕大空洞,黑漆漆的,看不见牙齿,这张古怪的大洞占据了下半张脸的很大一块,引得整个头颅向内深深凹陷下去,像被挖去了一部分似的。祂皮肤呈现出诡异的灰白色,如同泡了水的烂胶皮,紧绷绷箍在骨骼上,这东西弯腰驼背,体态佝偻,然而纵使如此,他仍然能比吴桐高半头,倘若伸直了身子,能接近恐怖的三米!还有,祂的身材比例极其不协调,两条腿又细又长,而且最关键的是,祂的关节是反着长的,膝盖不自然的朝后弯曲,这种结构只在昆虫的节肢上存在。祂的两条手臂从窄到畸形的肩膀垂下来,肘部以下材质完全不同,是一种黑色的坚硬质地,色泽很类似石头,十根手指细长锋利,指尖收成锐利的锥形,不输利刃半分。噌!郭天照用力把刀从地里拔出来,重新双手握紧,虎口的血把刀柄浸湿了,缠绳吸饱了血液,在掌心黏黏糊糊一大片。“吴先生。”他回头瞥了眼吴桐手里的左轮手枪:“这鬼东西,你那小玩意儿怕是不管用。”吴桐没答话,只是把枪举起来,枪口对准那个东西的头部——如果那团混沌也能叫头的话。“打不打得穿,试试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