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惊堂语
鸡鸣三遍,晨雾未散。宝芝林那两扇厚重的木门板还没卸下,门外的青石板街上,便传来一阵“吱呀吱呀”的轿杠弹动声。一顶四人抬的青呢官轿稳稳停在门前,轿帘一掀,下来个穿着皂色公服的官差,正是昨日擂台边一直奉的总督府亲随。“宝芝林吴郎中可在?”官差走上台阶,他声音洪亮,带着公门中人特有的利落:“奉钦差林大人钧谕,特请先生随小的走一趟。”吴桐闻声,连忙快步出来,心中不由纳罕。林则徐昨日在擂台上宣告禁烟,今日一早便来寻他一个郎中?而且有何等要事,居然需要动用官轿?“有劳。”吴桐按下疑惑,整了整身上的青布长衫,拱手问:“这位上差,不知钦差所为何事?”那公人轻轻一笑,回礼答道:“恕小人不便告知,还请吴先生快快上轿吧。”眼看不出什么,自己也无法推脱,吴桐回身对探头张望的七妹低声嘱咐:“照看好飞鸿和华顺。”说罢,撩袍上了官轿。轿帘放下,隔绝了街巷的市声,一行人穿街?巷,晃悠得颇有节奏。吴桐闭目养神,心中念头飞转,待感觉轿子停下,他掀帘一看,不由微微一怔。眼前并非森严的总督衙门,而是一处飞檐斗拱的建筑群落,高大的朱漆门楼气势恢宏,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巨大匾额??【广州贡院】。阳光越过院墙,洒在门前开阔的广场上,此刻,这向来只有在科举大比之年,才会人声鼎沸的圣地门前,竟然停当了十几顶官轿。数十位身着绸缎长衫或南海布袍的男子,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神色间大多也带着和吴桐相似的疑惑。吴桐狐疑的走下轿子,正在环顾四周,就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惊喜传来:“哎呀呀!这不是宝芝林的吴先生吗?关军门府上一别,有日子未见了!”吴桐循声望去,只见张郎中那张精瘦的脸从人群中探出,快步迎上前来。昔日在关府为老夫人诊病时那点小小的不愉快,早已被时光和共同的医者身份冲淡,此刻在老人脸上,满是故人重逢的热络。“张老前辈。”吴桐笑着拱手还礼:“关军门府上一别,确有些时日了,您老近来可好?”“好!都好!”张郎中摆摆手,来到吴桐跟前。小老头随即压低声音,朝周围努了努嘴:“吴先生,瞧见没?今儿个这阵仗,来的可都是咱们广州城里,叫得上名号的杏林人物!”“那一个,是济世堂的王掌柜;那边是回春堂的李先生;还有那位,瞧见没,是越秀山下专治跌打损伤的冯铁手......啧啧,林大人这是把咱们广州城的药匣子都搬来了!”说罢,他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原本听说还要请赞生堂的先生,可人家前打伤得不轻,不便动身,也就作罢了。”吴桐点了点头,他不解的问:“那林大人把咱们叫来贡院,所为何事啊?”张郎中挠挠头,他笑着耸耸肩膀:“嘿嘿......老头子我也是两眼一抹黑,只晓得是奉了钦差大人严令。”吴桐目光扫过人群,结果从所有人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茫然与好奇。“肃静!肃静!”这时,一个穿着捕头服色的衙役班头站了出来,他立在贡院大门前的石阶上,声音洪亮喊道:“诸位先生听真了!奉钦差大人谕令,请诸位依次入内!排好队,莫拥挤!”人群安静下来,依言在衙役的指引下排成两列纵队,贡院那两扇只在科举时才会洞开的朱漆大门,此刻在“吱呀呀”的沉闷声响中,缓缓开启。迈进大门,迎面便是一座高约丈许的石砌神龛。然而,龛中供奉的不是孔圣人,而是一尊慈眉善目,手持药葫芦的石像?正是药王孙思邈。神龛前香烟缭绕,气氛肃穆。衙役班头站在药王像旁,神情庄重,朗声道:“诸位先生!药王爷在此!还请诸位默念悬壶济世,在药王爷座前上香!”他顿了顿,转而用一种夹杂着严厉的口吻说:“一炷清香敬祖师,在祖师爷眼皮子底下,有什么说什么,不许诳语,不许藏私!若有违心之言,自有祖师爷在上,天理昭昭!”这番话透着一丝古怪,让原本还有些低声议论的郎中们彻底噤声。众人面面相觑,神情更加凝重。一大早在贡院门口,聚集了这么多有名有号的医生,非但不告知来此作何,还要“不许诳语”?这究竟是要做什么?可大伙谁都不敢问,只得排成纵队,轮流在药王像前上香,轮到吴桐上香,他神色肃穆,上前几步,从衙役手中接过三支线香,就着烛火点燃。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沉静的眉眼。面对着药王像,他深深三揖,将线香插在堆满香灰的铜鼎上。上香结束,众人被衙役引着,鱼贯步入贡院深处,来到作为考场的号舍前,吴桐置身其间,一种奇异的时空错位感油然而生。作为后世的灵魂,他脑海中清晰浮现出此地未来的景象??绿树成荫,书香氤氲,这里将成为岭南最高学府之一,中山大学的校址所在。而此时此刻,眼前是一排排低矮的号舍隔间,每间只容一桌一凳,桌上早已备好了笔墨纸砚,俨然是乡试考场的布置。“吴先生,这边请。”一名衙役来到吴桐跟前,引他在靠前的一个号舍坐下,旁边隔间里坐着的,正是张郎中。“吴先生,您看这......”张郎中隔着低矮的隔板,探过头来,老人压低声音,脸上写满了不解:“这阵仗......赶上科考了!林大人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啊?”吴桐摇摇头,刚要说话,就见几名衙役扛着扁担,抬来了三口沉甸甸的大箩筐。待走到近前,众人才发现,筐中装的并非经史子集,而是一大堆黑乎乎的中药渣滓!浓郁的药味弥漫开来,衙役们开始挨个号舍分发药渣,很快,每人面前都堆起一小堆。“诸位先生听令!”班头站在通道中央,声音在空旷的号舍间回荡:“此乃林大人在湖广总督任上时,延请杏林泰斗,专为大烟成瘾者,精心配制之【戒烟断瘾丸】!”“现在,请诸位先生仔细辨识眼前药渣,详加分析其中所含药材成分!将分析所得,尽数书于纸上,不得遗漏!”此言一出,号舍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和低低的议论。“戒烟丸的药渣?让我们分析成分?”“林大人自己配的药,难道还不清楚里面有什么吗?”“这......这算哪门子差事?”“嘘!噤声!药王爷看着呢!”张郎中捻起一小撮药渣,凑到鼻尖嗅了嗅,又用指甲捻开细看,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眯起老眼,嘀咕起来:“这里头......当归、白术、甘草......还有些陈皮、枣仁......这不都是些寻常用来补气安神、健脾开胃的药材么?”旁边号舍也传来低低的念叨声:“我看这里头,顶多再加点苦寒的黄连、黄柏清清心火......这些东西,用来调理些虚症火旺或许有用,可要说能戒断大烟瘾……………他言之未尽,旁边号舍里显然是个口直心快的先生,他附和起来,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不以为然:“这怕是连个头疼脑热都治不利索吧?林大人莫不是......莫不是在考校我等?”四周高高低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吴桐没有立刻答话。作为后世穿越而来的医生,他脑海中飞速运转着远超这个时代的医学认知。鸦片成瘾,绝非简单的“心瘾”或“习惯”。这是作用于中枢神经系统的器质性病变,长期吸食鸦片,其有效成分吗啡会与大脑中的阿片受体特异性结合,产生强烈的欣快感,同时抑制疼痛传导。反复刺激下,机体产生耐受性,需要更大剂量,才能达到相同效果。一旦停止,受体功能失衡,内源性阿片肽分泌紊乱,将引发强烈的戒断反应??焦虑、失眠、肌肉骨骼剧痛、寒战、呕吐、腹泻......那将是生不如死的体验!他清晰知道,即便在这个时代,鸦片提纯技术远不如后世,毒性相对较弱,成瘾性稍低,但戒断产生的生理痛苦和心理依赖,依然极其顽固。所谓【戒烟丸】,若仅靠这些温补安神的寻常药材,无异于杯水车薪,隔靴搔痒。依他来看,这顶多能缓解一点戒断期的虚弱和烦躁,对于那深入骨髓的瘾疾和撕裂神经的剧痛,根本无能为力。而至于复吸率......在这个缺乏科学干预和替代疗法的时代,几乎可以预见是极其惊人的高!吴桐垂下视线,扫过周围同行,见不少人已经开始伏案疾书。有的在纸上写下“甘草”、“当归”等常见药材名;有的捻着药渣,面露难色,迟迟不肯下笔;还有的如张郎中一般,满脸困惑的连连摇头。显然,不止一人看出了这药方的“名不副实”。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骤然划过吴桐的脑海!这里头,大概率少了一味关键药材!遍览四遭,从大家的神色来看,旁边显然已经有人想到了那个关键!但无人敢说,这缺失的一味关键,大家都在刻意忽略,可如今这东西,却又无处不在,令人谈之色变。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在一片沙沙的书写声中,霍然举起了右手。“班头大人!”吴桐的声音清朗而平静,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旁边正捻着胡须苦思的张郎中。班头闻声快步走来,停在吴桐的号舍前,沉声问道:“吴郎中,有何见教?”吴桐站起身,指着桌上那堆药渣,目光坦荡的迎向班头审视的眼神。他一字一句,清晰说道:“此药渣所析成分,确如诸位同仁所见,皆为补益安神之寻常药材。”“然学生以为,这【戒烟断瘾丸】中,尚缺一味最为关键之物!”“缺少何物?”班头眉头紧锁,追问道。吴桐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号舍间炸响:“缺的,正是一一?大烟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