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穆勒家族
今天,福尔摩斯向雷斯垂德隐瞒了一件事,撒了一个谎。隐瞒的事是:他偷偷藏下了那支关键证物——可以装在气枪里发射的淬毒镖针。不可否认,他的出发点是好的,这样一来可以避免莫里亚蒂教授通过渗透势力毁灭证据,也可以充分发掘这条珍贵线索,不至于白白流失浪费在无能的苏格兰场警察手里。然而,不论出于何种缜密的考量,这终究不是个合法的行为,私藏这种可以直接定性案件的凶器,都构成了阻碍官方办案的既定事实。他自然明白这里面的风险,不过他还是做了,而且做的心安理得。至于他撒的谎——一是他和众人分开后,并没有如他所说那般,直接返回贝克街做实验。他在故意在伦敦城中慢悠悠了几个圈子,中途还擦干净了脖子和脸,在此期间,他始终发现有人在若隐若现的跟踪自己,不难想象,这肯定是莫里亚蒂教授派来盯梢的眼线。福尔摩斯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显然这就凭点小儿科的伎俩,还难不倒这位著名的大侦探,他中途利用对伦敦城区布局的熟悉,七拐八拐,攀上爬下,在穿过几个贫民窟和棚户区后,顺利摆脱了身后的尾巴。再三确认没人跟踪之后,福尔摩斯这才放下心来,大踏步走向自己此行的目的地————威廉·穆勒教授的家。这位来自德国海德堡大学的著名病理生理学教授,家庭住址基本是半公开的,事实上,这是维多利亚时代学者的常态,毕竟他们要时常接待前来求教的学生或社会人士。只稍稍打听,福尔摩斯就得知了,威廉·穆勒教授住在马里波恩区——这是1888年伦敦顶级医生的黄金选择,也是欧洲大陆名医的首选落脚点。早在19世纪中期,位于马里波恩区的哈利街就已经成为伦敦私人专科医疗的核心地标,在1874年正式确立行业权威地位,兰开斯特爵士的高端诊所也选择开设在此地。现在,整片街区聚集了全英乃至全欧洲的顶尖医生,大量德国、法国、意大利来的名医都在此开设诊所,一派欣欣向荣的浓郁学术氛围。“该死的开放风气。”福尔摩斯嘟嘟囔囔着,掐灭了刚刚下意识点燃的石楠烟斗,回了回头,随后两大步跨上四级石阶,笃笃敲响了别墅房门。这里的医生有个特点,通常会选择临街的联排别墅,一楼作为诊所接待上流社会的大客户们,上面楼层则作为自住空间,执业与生活无缝衔接。这里紧毗温波尔街,卡文迪许广场,摄政公园和波特曼广场,周边全是高端住宅区,治安良好,环境怡人,社交圈层完全匹配其社会地位。门开了,一个侍者探出头来。“请问您有什么事吗?”他上下打量着眼前细瘦高佻的大侦探,怎么看怎么觉得他不像是来看病或求教的,于是弱弱的开口询问。“穆勒教授在吗?”福尔摩斯开门见山:“我有些口信需要带到。”“很抱歉,先生。”侍者有些为难的说:“实不相瞒,穆勒教授今天早晨接到了一封恐吓信,全家都在为此事而非常苦恼,实在无心待客,您如果方便,可以考虑下午......”“我正是为此事而来。”福尔摩斯打断了侍者的话,他大大咧咧迈步进门,把破旧的领带解下来塞进侍者手里,快言快语道:“带我去见穆勒教授吧,就说解决问题的专业人士来了。”“先生!先生您不能……………”侍者徒劳喊了几句,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条实在说不上体面的领带,最后长长叹出口气,只好跟上这个奇怪男人的步伐,转身往楼上走去。福尔摩斯快步穿过门厅,目光落在墙上悬挂的一幅肖像画上——那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呈现半身像,身披海德堡大学的教授袍,神情严肃,目光如炬。“很有学术派头。”他嘀咕了一句。没往前走多远,楼梯上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最先出现在楼梯口的,是个小姑娘。她穿着深灰色的连衣裙,金色的头发有些散乱,眼眶红红的,明显刚刚哭过——是索菲亚·穆勒,那个在平安夜里被福尔摩斯一眼看穿“解剖课被训、偷偷埋葬小白鼠”的爱哭女孩。跟在她身后的,还有两个熟悉的面孔。艾米丽·坎贝尔,那位苏格兰爱丁堡外科教授的女儿,浪漫爱看小说的姑娘,此刻满脸担忧的扶住索菲亚的胳膊;旁边是克拉拉·西梅特尔,那个机灵的法国小画家,正用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望向站在门厅里的大侦探。索菲亚的目光落在福尔摩斯身上,起初愣了一秒,直到和他的视线碰撞在一起。平安夜,莱姆豪斯的小诊所,就是这个坐在壁炉边的高瘦男人,用这双锐利的眼睛,轻描淡写拆穿了她们三个小姐妹的全部心思。“福......福尔摩斯先生?”她试探着开口,声音带着哭腔。福尔摩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穆勒小姐。”听到这句话,索菲亚的眼眶瞬间又红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跑到福尔摩斯面前,眼泪哗哗涌了出来:“福尔摩斯先生!您救救我爷爷!求您了!那封信......那封信上说有人要害他!就在今晚!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两只手紧紧攥着福尔摩斯那件脏兮兮的大衣袖口,指节都攥得发白。艾米丽和克拉拉也跑了下来,一左一右站在索菲亚身边,一个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个满脸担忧的看着福尔摩斯。福尔摩斯低头看着那只攥住自己袖口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做了一个罕见的举动。他伸出手,在索菲亚的头顶轻轻按了按,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哭解决不了问题,穆勒小姐,带我去见你爷爷。”索菲亚抬起泪眼,愣愣看着他。那个动作太轻,那句话太平淡,但是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不那么害怕了。她用力点点头,松开小手,转身往楼上走。福尔摩斯跟在后面,在经过艾米丽和克拉拉身边时,清楚听见那个法国小姑娘压低声音,用自认为福尔摩斯听不见的小小音量说了一句:“老天,他居然会安慰人。”客厅在二楼,门敞开着。福尔摩斯一进门,目光就飞快扫视过整个房间,将里面的大概看了个七七八八。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巨大的橡木书桌,上面堆满了书籍和文件,墙边是整排的桃花心木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上。壁炉前火光红亮亮的,光影里站着三个人。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肖像画上那位须发皆白的老人。他身形魁梧,肩背宽阔,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大山,浓密的白发梳得整整齐齐,下颌留着日耳曼人特有的大胡须,浑然一副凜凜然的豪迈气场,倒是不像一位学者,更像一位战士。老人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这为他那副棱角分明的硬朗面相,增添了几丝罕见的文质彬彬,而透过眼镜,一双蓝眼睛熠熠生辉——显然索菲亚完美继承了祖先的瞳色。不消问,这位就是威廉·穆勒教授了。在老教授身旁,站着一个同样魁梧的中年男人。那人的骨相与穆勒教授颇为相似,他穿著一身笔挺的普鲁士军服,肩章上缀有少校的军衔标记,腰背挺直犹如一杆钢枪,脸上线条硬朗,面方口阔,一看就是职业军人。而最引人瞩目的,是在旁边的沙发上,坐着一个身材纤细的中年人。他身材瘦弱,手里捏着一个奇怪的黄铜小喇叭,戴了副厚厚的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透着局促和不安,双手不停的搓着,活像是个被硬拽进暴风中心的无辜路人。索菲亚快步走到祖父身边,伸手挽住老人的胳膊。“爷爷,这位是福尔摩斯先生,伦敦最著名的侦探。”她声音还带着哭腔:“他......他是来帮我们的。”穆勒教授的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温柔,随后把目光放在福尔摩斯身上,视线似乎拥有独特的重量,饱含外科手术式的审慎和思量。然而,福尔摩斯最不忌惮的,就是这种充满理性的学者视线,他甚至还会享受其中。过了半晌,老人走了过来。“福尔摩斯先生。”他嗓音低沉浑厚,带着莱茵兰特有的卷舌音,伸手握住了福尔摩斯的手:“感谢您专程前来。”“幸会,穆勒教授。”福尔摩斯抬眼看着这位钢铁战车般的老人,沉声道:“时间紧迫,有些话尽快切入正题的好。穆勒教授点点头,退后一步,示意大家落座。这时,那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走上前来,脚步铿锵,动作利落,举手投足间都裹挟着军人的力量感。“弗里茨·冯·穆勒。”他自报家门,硬邦邦伸出手,动作像在行军礼:“我是索菲亚的父亲,普鲁士陆军少校,很荣幸见到您,之前在报纸上拜读过您的事迹。”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听不出是褒貶,那双眼睛里充斥着几分令人不舒服的直视,似乎眼前的不是一个前来帮助他们渡过难关的侦探,而是一个需要考察的………………麻烦。这次,福尔摩斯没有接话,只是没礼貌的挑了挑眉毛。少校见状讨了个没趣,他不动声色转过身,从壁炉台上拿起一个信封,递到了福尔摩斯面前。“今天早晨六点,天还没大亮,有人偷偷从门缝里塞进来的。”福尔摩斯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上的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是用报纸上剪下来的字母拼贴而成的:【今晚,穆勒教授会死于一场光荣的意外,希望德国医学界能够铭记这个名字】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这就是一张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邮戳,没有地址,封口没有火漆。“那个送信的人呢?”福尔摩斯抬起头问。“当时,早起的女仆看见一个穿黑大衣的男人往门缝里塞东西,等她跑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少校叹了口气回答:“只看见一个背影,中等身材,走路很快。”福尔摩斯点点头,把信纸折好,没有递回去。少校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掀开外套下摆。腰间的枪套里,插着一把锃亮的左轮手枪。“这里是伦敦,不是柏林。”他沉声道:“我调动不了军队,没办法把整个街区戒严,不过我花钱雇了六个退役老兵,都是打过仗的狠角色子傍晚之前就会到,我命令他们把守在别墅四周。”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福尔摩斯:“不管今晚来的是谁,只要敢靠近这栋房子,就别想活着回去。”福尔摩斯看了一眼那把枪,又看了一眼少校那张硬朗的脸。“非常有必要。”他点点头,难得没有嘲讽。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索菲亚又哭了。她紧紧攥着祖父的衣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的,艾米丽在旁边轻声安慰,克拉拉手足无措地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穆勒教授低下头,看着孙女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柔软。他抬起手,轻轻把索菲亚揽进怀里,那只宽厚的手掌按在她的头顶,像小时候一样揉了揉。“别怕,孩子。”老人的声音低沉温柔,像冬日壁炉里的炭火:“爷爷不会有事的。”索菲亚把脸埋进祖父的胸口,哇的一声哭得更凶了。旁边的少校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线条渐渐不受控制的绷紧了。“索菲亚!”他怒吼一声,炸雷一样在客厅里炸开:“够了!哭能解决什么问题!你是穆勒家族的人,拿出点骨气来!”索菲亚被吓得浑身一抖,猛地抬起头来,晶莹泪花还挂在脸上,整个人被吓得动也不敢动,只呆呆看着父亲。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变得比刚才更深了。这边,穆勒教授的动作停了。老人把孙女又往怀里了,湛蓝的瞳孔狠狠瞪向儿子。“弗里茨。”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令人脊背发凉:“你刚才说什么?”少校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我......我说她应该拿出点骨气......”“你吼她。”老人打断他,大手在沙发扶手上重重一拍。少校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那个身穿军装威风凛凛的普鲁士军官,在自己年迈的父亲面前,仿佛一个犯错后放学回家的小孩子。“她是我的孙女。”穆勒教授声音依然平静,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你别忘了,她也是你的女儿,她害怕,她哭,那都是因为她担心我这个老头子,而你——"他抬起手,那根粗壮的手指几乎戳到少校的鼻尖。“——你竟敢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