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疑云密布
“什么?”吴桐闻言一怔:“你说你是来调查莫里亚蒂教授的?”安利柯点了点头:“因为我还有一个朋友。”他显露出前所未有的凝重神色:“一个更需要我的人。”吴桐的心提了起来,静静等待他的下文。“泼来可西。”安利柯念出这个名字,娓娓讲述起来:“他叫朱塞佩·泼来可西,是铁匠的儿子,也是我小学时候的同学之一。”“小时候他父亲酗酒,打他骂他,他每天都会带着一身伤来上学,可始终都很坚强,后来他得了赏牌,他父亲被感动了,从此戒了酒,专心去做本职工作。”他站起身,走到壁炉前,伸手扶住炉台。“后来,泼来可西学了工程学,从都灵工业大学毕业,去了热那亚造船厂,没多久就晋升高级技工,前几年他被派到德国学习新技术,回来后就当上了总工程师。”当听到“德国”两个字时,吴桐脑海里顿时警铃大作。“然后呢?”安利柯声音低了下去:“半年前,他给我写了一封信,说在德国找到了一份更好的工作,在德国萨尔布吕肯的一家钢铁厂,待遇优厚,技术先进,还说正需要他这样的人。”德国......萨尔布吕肯......韦塞尔钢铁厂......吴桐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他全然没有想到,之前的线索居然在这里续上了。“我当时替他高兴。”安利柯的声音在壁炉的火光里显得有些飘忽:“可没过多久,他又来了一封信。”他转过身,从壁炉台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吴桐。信封皱皱巴巴的,边角磨损破了,像是被人反复打开阅读过,吴桐抽出里面的信纸,字迹非常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显然是在仓促中写成的。【安利柯,工厂刚刚召开董事会,说老板换了人,现在主管全厂的,是一个叫詹姆斯·莫里亚蒂的英国教授。】【我感觉很不对劲,这里生产的东西不是普通钢铁,他们送来了完全陌生的图纸,全部生产线在日夜不停开足马力运转,做出的东西太奇怪了,我从来没有见过。】【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或许我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事情,上帝保佑,如果收到这封信之后我消失了,请千万不要来找我,拜托请帮我照顾我的母亲。————泼来可西】吴桐读完最后一个字,慢慢抬起头来,对上安利那双泛起凝重的眼睛。“这是三个月前收到的。”安利柯沉声道:“我立刻联系了卡隆,他带着两个手下秘密去了萨尔布吕肯,然后......”他重重叹了口气,摊开双手,什么都没说。吴桐立时懂了。“没有消息?”“他们全都失踪了。”安利柯颓然坐回沙发上,肩背微微垮塌下来:“卡隆是宪兵上校,1867年参加过对法门塔纳战役,他临行前说过,每周三肯定传回消息,可现在……………”他看了一眼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在被伦敦的浓雾一点点吞噬殆尽。“三个月了。”吴桐沉默不语,迅速梳理清了整件事情的前后脉络。泼来可西——那位铁匠的儿子,钢铁工程师,去了萨尔布吕肯,很可能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紧接着神秘失踪。卡隆——那个从小保护弱者的“巨人”,得知消息后带着手下奔赴德国,也杳无音讯,或许他在启程之初就被对方得知行踪,所以刚刚到了目的地,就遭遇到了不测......而安利柯,明知道伦敦非常危险,他还是甘愿冒险来了。这时,安利柯苦笑了一下:“我来到伦敦,安顿下来才两个礼拜,还没来得及开始调查,就有人要杀我了。”吴桐迎上安利柯的目光,在他那双榛子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壁炉里的火焰在噼啪跳动,窗外的雾越来越浓。吴桐深吸一口气,把那张信纸小心折好,递还给安利柯。“勃梯尼先生——安利柯。”他换了个称呼,直视对方的眼睛:“请问,您那个叫卡隆的同学,他在临走的时候,带的是两个什么样的人?有没有留下什么口信?泼来可西在信里提到的‘奇怪的材料’,有没有更具体的描述?”安利柯听罢,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您愿意帮我?”吴桐没有立即回答,只是说:“您刚才讲,您来伦敦是为了调查这件事,现在我也告诉您一件事——莫里亚蒂在萨尔布吕肯的那个工厂,存在很大的问题,而且......”他顿了顿,想起福尔摩斯大衣内袋里那支淬毒镖针,想起雷斯垂德警长手里的三张名片,想起孟知南此刻可能已经出发,前去警告自己好朋友的祖父………………“这场诡影游戏,才刚刚开始。”安利柯静静看着他,过了很久,缓缓点了点头。“卡隆临走之前,来过佛罗伦萨。”他慢慢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他说他带了两个人,都有过战场实战经验,擅长各种制式武器,处理危急事件经验丰富,他还说………………”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他说,如果一个月之内没有消息,就让我联系一个他在伦敦的朋友,我调查清楚了,那个人目前在大英帝国警察厅苏格兰场,曾参加过英埃战争,叫亚瑟·雷斯垂德。”吴桐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小雷斯垂德?"“您认识他?”吴桐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向上扬了扬,那是一个介于苦笑和无奈之间的弧度。“安利柯先生。”他站起身,把茶杯放回托盘里:“您现在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什么?”“待在这间屋子里,哪里都不要去。”吴桐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门窗关好,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我晚些还会过来,那个叫雷斯垂德的警察,我也会去联系,至于您那个叫卡隆的老同学,如果有消息,请第一时间告诉我们。”安利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相对而立,一个东方人,一个意大利人,在这间贝尔格莱维亚的会客厅里,因为一个失踪的铁匠之子,因为一个叫莫里亚蒂的名字,站在了统一战线上。“吴医生。”安利伸出手,那双榛子色的眼睛里重新燃起光亮:“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吴桐笑了笑,握住他的手。“等我们解决了这一切,您再谢我也不迟。”安利柯的手很温暖,也很稳,和那些常年握笔签字的手不同,他的手掌自有一种踏实的力量——那是三十年来,一次次握住那些需要帮助的人的手,留下的痕迹。在又嘱咐了几句后,吴桐说自己也该告辞了。尽管安利柯极力热情挽留,吴桐表示自己在莱姆豪斯的诊所刚刚遭到剃刀党焚毁,自己必须回去处理这些节外生枝的事务,入夜之前就会带来专业的侦探进行保护。他临行之前,三令五申嘱咐,这段时间千万不要独处,也要减少外出,身旁的佣人尽可能选择自己最熟悉的,即便如此也不要掉以轻心,最好可以进行一次暗中的身份背景调查——因为莫里亚蒂教授的策反能力非常恐怖,袭击永远会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展开。安利柯一一应下,在告辞之后,管家热情迎上来,要送他出门,吴桐摆摆手,自己穿过那条铺着波斯羊毛地毯的走廊,推开大门,走进贝尔格莱维亚午后的薄雾里。街上很安静,只有一辆马车从远处驶过,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雾里显得格外沉闷。吴桐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萨尔布吕肯、韦塞尔钢铁厂、泼来可西、卡隆、安利柯、穆勒教授......这些名字像一枚枚棋子,在他脑海里排成一张模糊的棋盘。而棋盘的对面,那个叫詹姆斯·莫里亚蒂的棋手,正坐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静静等待着下一步落子。吴桐迈步走下台阶,身影很快被伦敦的浓雾吞没。远处,圣保罗大教堂的钟声悠扬响起,在满城浓雾里隆隆回荡震响,一圈一圈,犹如看不见的涟漪,渐渐消散在灰色的天穹里。与此同时。莱姆豪斯,彭尼菲尔德巷。空屋里,孟知南礼貌送走前来送信的邮差,转头就跑去里屋,翻出了自己的大衣和围巾,准备赶去索菲亚·穆勒的家里。她隔窗又望了一眼对街仍在散发焦烟的废墟,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眼角又有泪花涌出来了。那间诊所她待了小半年,每一寸桌案台几,每一块窗户玻璃,每一本她整理过的病历,还有书柜上被她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书本——都被烧成了焦黑的灰烬。先生什么都没说,但她知道先生有多心疼。那是他的心血,是从无到有一点一点建起来的地方,是他们在这座陌生城市里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落脚点——这个家,就这么没了。她眼眶通红,心头悲伤翻涌不息。然而,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孟知南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硬生生憋了回去,先生把通知穆勒教授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她,自己得办好,绝不能耽误。怀揣着沉甸甸的心思,她刚披上大衣,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了。郭天照站在门口,靛蓝色的短褂上还沾着些烟尘,气息微微有些喘,像是急匆匆赶过来的。他往屋里扫了一眼,目光在孟知南脸上停了一瞬。“邮差来送信的时候,我在武馆后墙看见了。”他为自己的不请自来解释了一句,随后顿了顿,声音低低接道:“不放心,过来看看。”孟知南心头一暖,嘴上却笑着说:“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不是三岁小孩。”郭天照没接这话,只是看着她:“要出去?”“嗯,先生让我去办件事。”孟知南低头系着围巾,手指总有些不听使唤,系了两下都没系好。郭天照往前迈了一步,又若然停住,只看着她自己折腾。“武馆那边安顿好了?”孟知南终于系好围巾,抬起头问。“嗯。”郭天照点头:“都妥当了。”他说得简短,可孟知南知道他说“妥当”是什么意思——剃刀觉的事还远远没完,武馆街现在人心惶惶,他这个新开张的武师,要应付的事要比她多得多,也麻烦得多。即便如此,他还是撂下那些跑过来了。“我没事。”孟知南对他笑笑,绕过他往门口走:“你不用管我,忙你的去。“我送你去。”郭天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孟知南脚步一顿,回头看他。郭天照站在门边,身子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是那双眼睛沉沉望着她,犹如一潭静水。孟知南心里莫名软了一下,但还是摇摇头:“不用,我要去找索菲亚和她祖父,你不认识,去了反而不好开口,我一个人就行。郭天照沉默了两秒,最后侧身闪开了门边。“那,路上小心。”就五个字,没有追问,没有坚持,只是站在那里,目送着她。孟知南推开门,一股阴冷的潮气扑面而来,她抬手裹了裹大衣,迈步走进莱姆豪斯午后的薄雾里。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拐过街角......巷子里的味道,实在说不上好闻。孟知南捂着口鼻,贴着墙根快步疾走。生活久了,对周围的大街小巷自然也就熟悉了,这条路是她抄近道,穿过这条巷子,再走两条街就能去到索菲亚家所在的街区,能省小半个时辰。这条无名巷子狭窄逼仄,两侧是高耸的红砖墙,头顶只露出一线灰蒙蒙的天空,墙根处积着发黑的脏水,她时常踮起脚尖,挑相对干净的地方落脚。走了没几步,脚下忽然碰到一团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原来是只死掉的猫,那猫的身子已经腐烂了大半,几只老鼠不舍离去,在边上窸窸窣窣蠕动,不停啃食着天敌的血肉,乱蓬蓬的皮毛间露出几根支棱的白骨。孟知南捂住嘴,轻步绕过那团东西,不由走得更快了。她知道自己不该怕这些,在山西老家,她见过的脏东西多了去了,小时候她还经常跟着家里的长工,去黄土坡子上捡过柴,什么蛇虫老鼠没见过。可那是老家。老家有熟悉的土窑洞,有听得懂的乡音,有庇护过赵氏孤儿的藏山,有叮咚奔流的桃河水,有在群山里矗立的娘子关,有依山傍水的平定州小城,有走几步就能到的家门。这里不是。这是伦敦,远隔故乡千里的大英帝国首都,是整个世界的中心,是连太阳都看不清楚的雾都,是奢华和绝望并存相生的罪恶之城,是一只随时可能吞噬任何人的无形巨兽。她怕。但是怕也得来。先生把这件事交给她,她就必须得来。那可是小哭包索菲亚·穆勒,是她在圣巴塞洛缪护士学校最要好的同学之一,和艾米丽克拉拉一起在平安夜笑过的朋友,大家还都被福尔摩斯先生拆穿过小小心思。现在,她祖父有危险,她就得去警告他们。孟知南又想起先生临走时看她的那一眼,什么都没说,又似乎什么都说了。她懂。先生信任她。想到这儿,她突然觉得脚步没那么沉了。不知不觉,巷子快要走到尽头,前面透出亮光,能听见街上马车驶过的声音,孟知南深吸了一口那股说不清是煤烟还是霉味的空气,加快脚步往亮处走去。身后不知什么东西哗啦响了一声,像是有瓦片从墙头掉下来。她没有回头。索菲亚家就在前面那条街。她整了整围巾,挺直腰板,迈步走去。也就在这时,两道黑影从后面的楼廊间无声钻出,脚步轻浅急促,从背后直直向她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