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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爱的教育
    三张名片,三个方向。雷斯垂德警长的脸色白得吓人,浑然一副被吓坏了的模样——能让这个在伦敦无法地带摸爬滚打二十多年的老警察露出这种神情,足见那张名片的分量有多重。“我要马上回去。”他攥着那张约瑟夫·张伯伦的名片,手指止不住发抖:“我要马上面见沃伦爵士,安排人手,二十四小时保护!还得从苏格兰场调最精锐的便衣,张伯伦先生每天都要去下议院,要经过那么多街道,老天,万一他………………”他喋喋不休的说着,语速越来越快,仿佛多说一个字就能多一份安全似的。福尔摩斯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嫌弃,里面是三分不屑,两分理解,剩下的全是“你怎么还是这么蠢”的无奈。“张伯伦,呵。”他吐痰似的,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冷哼:“我骂过他。”雷斯垂德警长的话匣子立时像被按了暂停键,他愣愣抬起头:“什么?”“1886年,他在下议院推动《地方政府法案》,我写信骂过他。”福尔摩斯冷冷道:“他的提案和政策对东区贫民太过残酷,那些失业工人,那些流浪儿童,在他眼里只是社会改革的代价,帝国就败坏在这群冷血的执政官手上”华生在一旁默默别过脸去,这件事他当然知道,当年那封信还是他帮忙送到邮局去的。雷斯垂德愣了两秒,然后耸了耸肩。“那又怎样?”他粗声粗气的说:“你是个咨询侦探,我是个帝国官员,尤其还负责治安,就算我对他的政见再认同不来——说句实话,我也不喜欢他那一套——可该保护的大人物,还是得保护。”福尔摩斯盯着他看了半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午后的薄雾里,显得格外浅淡。“随便吧。”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转身面向吴桐:“我得回贝克街做实验分析,这东西......”他拍了拍大衣内袋,那支淬毒镖针正静静裹在手帕里,吴桐心领神会,对他偷偷藏匿证物这件事,尽在不言中。福尔摩斯瞥了眼雷斯垂德手里剩下的两张名片,对吴桐嘱咐道:“这边就拜托你了。”吴桐点点头。“安利柯·勃梯尼。”福尔摩斯念出那个名字,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温度:“听说他很热情好客,登门拜访应该不至于太糟糕,你可以直接去见他,把情况说明,让他提高警惕——顺便帮我带句话。”“什么话?”福尔摩斯想了想,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就说伦敦有个怪人读过他的演讲稿,觉得他....不算太蠢。”吴桐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能让福尔摩斯这种吝啬情感的人给出这种评价,这世界上的名额,大概不到五个。“至于另一位………………”福尔摩斯的目光落在第二张名片上:威廉·穆勒,那位著名的德国医学教授。“我不认识他,也不了解学术圈的那套规矩。”他抽出名片递给吴桐:“但你的那位小姑娘,应该帮得上忙,毕竟她认识他的外孙女。”索菲亚·穆勒。孟知南那位敏感细腻的德国同学,平安夜在诊所里被福尔摩斯一眼看穿解剖课被训、偷偷埋葬小白鼠的爱哭女孩。“我马上通知知南。”他沉声道:“我这就让她去穆勒教授家一趟,我记得她和这几位要好的同学,都互相留过家庭住址。”“好。”福尔摩斯点点头后,又转身看向华生:“你呢?”华生张了张嘴,目光在福尔摩斯那张沾满煤灰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远处那尊还靠着兰开斯特尸体的石像鬼。“我?”他摇摇头苦笑一下:“我先帮雷斯垂德把这里收拾干净,然后......再去图书馆,晚上玛丽那边还要组织茶话会呢。福尔摩斯没说话,只是眼角微微弯了弯,幅度太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走吧。”他转过身,那件破旧大衣在午后的冷风中轻轻飘扬,细瘦的背影很快融进哈里街渐散的薄雾。吴桐目送他远去,又看了眼雷斯垂德——这个矮墩墩的警长已经开始对手下大声吆喝起来,安排封锁现场,登记目击者、联系法医......一条条指令从嘴里往外蹦,安排得轻车熟路,倒是比他平时办案时利索多了。“吴医生。”华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点。”吴桐点点头:“你也是。”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说什么。吴桐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要做的事:先回莱姆豪斯找到孟知南,让她去穆勒家;然后自己打听安利柯·勃梯尼在伦敦的住处,希望能够赶在太阳落山之前见到他——他抬头看了眼天空。午后的阳光正费力撕开云层,落在哈里街的碎石路上,也落在那尊石像鬼空洞的眼窝里。吴桐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身影渐渐消失在伦敦的浓雾里。安利柯·勃梯尼的家庭住址并不难找,作为意大利人,他骨子里始终有着独属于地中海风情的浪漫和洒脱。他伦敦的别墅位于贝尔格莱维亚,这是与梅菲尔齐名的顶级豪宅区,同样由格罗夫纳家族开发,是当时伦敦公认最时尚的尊贵住宅区。在街道的入口两侧,耸立着高大的大理石碑柱,上面镌刻有代表格罗夫纳家族的四分盾牌家徽,安利柯的86号花园别墅,就坐落于街区核心处的伊顿广场和贝尔格雷夫广场中间。踏上台阶,吴桐按响了门铃。前来开门的是一位年轻的管家,在听明了来意后,对方热情的将他迎进门内,说安利柯·勃梯尼先生正在会客,请在侧厅稍坐休息片刻,自己马上前去通禀。来到侧厅,壁炉里的火焰温暖而安然,隔绝了阴霾伦敦经年不散的湿寒,厅堂不大,不过装潢精致,对侧还有一扇高大的落地窗,正对着外面的花圃和雕塑喷泉。吴桐本以为自己会等上一阵子,可没想到侍女刚刚端上茶来,门外就传过一阵笃笃的脚步声。门扇洞开,走进来一个身材匀称的男人。他继承了地中海男性的典型面容——骨相轮廓柔和又不失坚毅,深褐色的卷发里夹杂几缕灰白,梳成整整齐齐的背头,鬓角修剪得一丝不苟。其中,他的眼睛是温暖的榛子色,眼角有常年微笑而留下的细纹,注视他人时总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认真专注,好像对方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只第一眼,就给人留下不错的好感。“您就是吴医生吧?”他热情的伸出手,自我介绍道:“我是安利柯·勃梯尼,您久等了。”管家识趣的退出去,把会客厅的门轻轻带上,隔绝了走廊里隐约的杂音。安利柯·勃梯尼没有走向主位,而是在吴桐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是一个倾听者的姿态。“您喝的是锡兰红茶。”他看了眼吴桐手边的骨瓷杯,语气里带着一丝真挚的歉意:“我应该让厨房准备中国茶的,实在是失礼。”“勃梯尼先生太客气了。”吴桐摇摇头笑道:“冒昧登门,该道歉的是我。”安利柯摆了摆手,那枚银质的百合花胸针,在领口轻轻晃动。“您在东区的事迹,我听说过一些。”他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吴桐脸上,有种令人安心的专注:“您在莱姆豪斯的华人诊所,给那些付不起诊费的穷人看病,问诊和处理简单伤口免费,药物都只收取成本价。”吴桐微微一怔,他没想到自己在东区的名声,已经传到了贝尔格莱维亚。“那只是作为医生的分内之事。”他放下茶杯,斟酌着开口:“勃梯尼先生,我这次来………………”“安利柯。”对方笑着打断他:“叫我安利柯就好,勃格梯尼先生是我的父亲。”吴桐点点头,从个这细微的举动里,已经隐约感受到了面前这个男人的性格——随和,温柔,不拘礼节,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安利柯。”他换了称呼:“我今天不约而来,是想要告诉您一件事。”安利柯的眼神认真起来,身体慢慢坐直。“有人要杀您。”话音落下,壁炉里的火焰噼啪跳动,除此之外,房间里一片寂静。安利柯没有像吴桐预料中那样惊慌失措,也没有追问“为什么是我”,他只是静静看着吴桐,过了几秒,缓缓点了点头。“能告诉我,是谁吗?”“请原谅,目前我们没有直接证据指明幕后行凶者。”吴桐直视安利柯的眼睛:“但我可以保证,在伦敦这座罪恶之城的暗处,他就是最危险的存在。'安利柯沉默片刻,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让吴桐意外的坦然。“剑桥大学数学教授,詹姆斯·莫里亚蒂。”他轻轻吐出这个名字:“是吗?”吴桐闻言一愣,他没想到安利柯居然主动说出了这个堪称禁忌的名字,这二人之间究竟有怎样的过往?莫里亚蒂教授到底有着怎样宏大的罪恶计划?这些从伦敦萌发的黑暗触手除了德国和意大利,还延伸向了什么别的地层层疑窦压在心头,安利柯似乎是看出了吴桐的费解,他苦涩一笑,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吴桐,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精心修剪的百合花圃上。“三个月前,我在佛罗伦萨收到一封邀请函。”他平缓说道:“署名是剑桥大学,邀请我去做一场关于《教育和国家竞争力》的演讲,主办方愿意支付一笔相当可观的酬劳。”吴桐放下茶杯,静静等待下文。“我接受了。”安利柯转过身:“然后我在出发前一周,收到了第二封信。他走回沙发前,从茶几下层,抽出一本牛皮封面的大笔记本,翻开夹层,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递给吴桐。吴桐展开信纸,上面是一行意大利文,见他阅读困难,安利柯为他翻译道:【安利柯·勃梯尼先生谨启,伦敦的雾太浓,不适合远道而来的客人,诚挚建议您留在佛罗伦萨,继续您的慈善事业——来自一位关心您的陌生人】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这行用打字机敲出来的墨字。“我托人查过。”安利柯重新坐下,双手重新交叠放回膝盖上:“这封信是从伦敦寄出,寄件地址是假的,邮局的人也记不清是谁来寄的,但我一个要好的朋友,认出了这封信背后的风格。”“谁?”“阿尔贝托·戴洛西。”“这位是......”见吴桐听得一头雾水,安利柯满怀歉意的笑笑,不过,当他说出这个名字时,眼神里难以抑制的闪过一丝温柔,随后娓娓道来,介绍起自己这位老同学:“阿尔贝托·戴洛西,他是富商之子,我小学时的班长,也是年级里的级长,他现在涉足政坛,在罗马为政府高层工作,是意大利最年轻的参议员。”“他帮我联系了驻英国大使馆的朋友,多打听之后,告诉我这封匿名信,很可能出自一个叫詹姆斯·莫里亚蒂的教授之手。”吴桐的眉头拧起来。“您和戴洛西先生......”“我们从六岁就认识了。”安利柯的笑容里多了些怀念的意味:“说起来,我们那一班同学,三十多年了,还一直保持着联系。”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壁炉跳动的火焰上。他说的这话,吴桐相信。在那个义务教育没有普及的时代,儿童上学是一种奢侈的投资,这不仅意味着家庭经济状况尚好,更意味着全家对这个孩子怀有殷切希望,期待教育可以带来璀璨的未来。而时代背景,也是重要因素之一。代入安利柯当前年龄进行推算,不难得出他小学毕业的时候,大概是1852年前后,那时正值意大利统一复兴运动的关键时期,大革命刚刚落幕,统一战争蓄势待发。爱国,刚毅,勇敢,忠纯,使命,荣耀,友谊......成了教育的主题,也成了爱的主旋律。“戴洛西目前在罗马推动教育立法。”安利柯轻声说:“即便再怎么忙,每年圣诞节他都会给我写信,开头永远是‘亲爱的安利柯’,和小学时一模一样,这个习惯我们保持了三十年。”吴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听着,壁炉里的火光映在安利柯脸上,让那些因常年微笑留下的细纹显得格外柔和。“还有卡隆。”安利柯继续说,声音变得更暖:“他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当时在小时候,班上有个叫耐利的驼背孩子,总被人欺负,卡隆就站在他旁边替他说话,后来他参了军,当了宪兵,在罗马保护贫民区的孩子。”他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如数家珍一个个说起来:“珂莱谛还在都灵开木柴店,顺便办工人夜校,他那双粗糙的手搬了四十年木柴,写出来的教案比大学教授还清楚;”“斯代蒂在佛罗伦萨修复古籍,去年我去看他,他指着书架上一本十四世纪的手抄本,说上面有一句箴言————善良的人就像蜡烛,燃烧自己,照亮别人。”“更不用提其他那几位同学了,有的做了蔬菜供应商,如今育有四个孩子;还有的成为了老师,登上讲台,做了当年老师做过的事,还有的已经杳无音信,听说早就客死他乡………………”吴桐听着这些名字从安利柯嘴里一个个蹦出来,每一个都带着三十年的温度和重量。他蓦然间明白,眼前这个人为什么能在听到“有人要杀你”时如此平静————在他有限的生命里,承载着太多的故人太多的故事,死亡反而成了最不需要害怕的细枝末节。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在吴桐脸上。“吴医生,您知道我为什么告诉您这些吗?”吴桐想了想:“因为您想让我明白,您不是一个人?”“不。”安利柯神情罕见的严肃下来,转手又递过来一张信纸:“我是想告诉您,我来到伦敦,是为了我曾经的朋友和同学,而且,我也是来调查詹姆斯·莫里亚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