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黄雀在后
耳朵嗡嗡作响,眼前阵黑阵白。“夏洛克!夏洛克!”谁......谁在叫我?“夏洛克!我的上帝啊!你没事吧!”福尔摩斯艰难睁开双眼,视线仍有些模糊,在无法聚焦的目光中,他依稀看到有个人正伏在自己身上,嘴里大声呼喊着自己的名字,双手稀里哗啦不停扒拉着碎石瓦砾。华………………华生?错不了,就是华生。其实不用想也能知道,恐怕再不会有第二个人,会在爆炸结束的第一时间,来查看自己的安危了——这点连自己的亲哥哥麦考罗夫特都未必能做得到。华生用力推开压在福尔摩斯身上的杂物,方才大爆炸发生的时候,整堵墙在他们身后被气浪撞开了,崩裂的砖石雨点般瓢泼而下,直接把两人吞噬在了腾起的土雾里。吴桐距离爆炸点最近,却在最后的千钧一发之际,转身躲进了门廊里,阴差阳错逃过一劫;华生更是被幸运女神眷顾,飞溅的碎石就像是在刻意避开他似的,竟然没有一块击中——两人在这场恐怖的爆炸中奇迹般毫发无伤。可反观福尔摩斯,就没那么幸运了。飞来的碎石瓦砾顷刻湮没了他,呼吸间就把他压在了废墟底下,几块砖头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他的脑袋上,于是没怎么挣扎,福尔摩斯就很幸福的晕了过去。华生拿走那几块砖头,露出下面福尔摩斯淌血的脸,他顿时被吓了一跳,赶紧查看老友的生命体征,当发现呼吸均匀心跳稳定后,他才堪堪松了口气。“我死不了,不用担心。”福尔摩斯连眼睛都没有完全睁开,讨厌的话就已经脱口而出了。“知道吗,夏洛克。”华生惊魂未定坐在砖堆上,对身旁缓缓蠕动爬出废墟的大侦探说道:“有的时候我真该向上帝祈祷,让他保留你的智商,剥夺你说话的权利。”“那世界将会缺少一半的乐趣。”福尔摩斯踉踉跄跄站直身体,他掸了掸脏兮兮的大衣,扶正胶泥塑成的大鼻头,说道:“咱们该去看看兰开斯特爵士了。”恰在此时,大本钟敲响了下午两点的钟声,隔着泰晤士河的雾气幽幽传来。吴桐也在这时赶了过来,三人一起向门外走去。门前人群已经稀稀落落散去,哈里街重归短暂的安静。映入眼帘的,是兰开斯特爵士独自坐在诊所门前的大理石雕塑底座上,肩膀微微垮塌,头歪歪斜向一侧,轻轻靠在石像鬼冰冷的翼尖上,双目紧阖,神态松弛。雾气还未散尽,细密的水珠凝在他的发梢和眉弓上,被初升的日光映出淡淡一圈光晕。只有他的面孔上,透露出某种不寻常的青灰,然而在伦敦午后的薄雾里,这点青灰被过滤得几乎看不出来,更像是久坐受凉后的正常脸色。寒风拂过,他的衣摆轻轻动了动。没人在意。大街对面,一个送奶工人推着小板车经过,往这边瞥了一眼,只当是那位体面的医生先生累了,坐在自家门口歇歇。楼上,一扇窗户吱呀推开,有人探出头深吸一口气,又缩回去,窗扇重新关上。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安静。只有大理石雕塑上的那只石像鬼,居高临下俯瞰着靠在自己脚边的医生,空洞的眼窝里盛满灰雾。“兰开斯特爵士?”华生上前唤了他一声,没有回应。三人对视一眼,不祥的预感在心底油然而生,华生试探着伸手推了推他,结果兰开斯特爵士像具断线的木偶,颓然歪倒在了地上。吴桐连忙上前,托起兰开斯特爵士的头颅,手指用力按在颈动脉上,过了许久,他才怔怔撒开手,轻轻翻开对方的眼皮,里面的眼瞳一动不动,对光反射完全消失了。石像鬼居高临下,俯瞰着这场死神的午憩,似乎在无声狂笑,尽情嘻嘲着他们的无能。“他......”吴桐抬起头,喃喃道:“他死了。”“什么!”纵使先前有过心理建设,华生依然下意识惊叫出声,福尔摩斯面容紧绷,锐利的目光紧紧注视在兰开斯特爵士的尸身上。他缓缓蹲了下来,把那副滑稽的假鼻子往边上推了推,露出底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什么时候?”他问。“死亡时间不超过十分钟。”吴桐翻开兰开斯特的眼皮,让福尔摩斯看那对完全散大的瞳孔:“皮肤还有余温,尸僵尚未形成,估计是紧跟在炸弹爆炸后。”“可是......”华生蹲在另一边,目光在兰开斯特脸上来回扫视,眉头拧成疙瘩:“他的脸色不对。”他指着兰开斯特的面孔:“如果是氰化物中毒,尸体会呈现樱桃红色;如果是乌头碱类生物碱,死前会有剧烈抽搐,面容狰狞扭曲——可你们看他。”兰开斯特的面容松弛,甚至称得上安详,只是皮肤泛着那层不正常的淡淡青灰色。“看来是呼吸肌麻痹。”吴桐站起身分析道:“呼吸肌渐进性麻痹,导致缺氧死亡,过程中不能呼吸且神志模糊,死后反而显得平静。”华生点点头,补充道:“在非洲和印度,当地土著很擅长使用类似的毒物,涂抹在弓箭上,能让猎物呼吸停止,可那些东西进入血液很快,几分钟就能要命,问题是....……”他转过头,目光在兰开斯特身上逡巡:“伤口在哪?"福尔摩斯没有说话,他蹲下身子,视线从上到下扫过兰开斯特的衣物,大衣、马甲、衬衫......然后他突然停住了。左腿裤管外侧,靠近膝盖的位置,插着一根极细的小针。他伸出手,小心翼翼拔起那根小针,这根针极细,针头深深扎进了肉里,后面有一个略粗的底座,看来是被安装在装有特殊弹壳的底火上,用气枪发射出来的。在被针扎入的位置上,边缘留有一圈极淡的深色痕迹,像是某种液体渗透后又干涸留下的,福尔摩斯凑近过去闻了闻,随即蹙紧眉头。“腥臭......但又不像是腐烂的臭味,是一种......”他斟酌着用词:“像铁锈和动物油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蛇毒。”吴桐脱口而出。“针上淬毒,皮下注射。”华生沉声接口道:“刺穿裤子和衬裤,扎进皮肤,毒素进入血液体,整个过程非常快,他可能只感觉自己被蚊子叮了一下,就一命呜呼了。”吴桐盯着那支镖针:“这么近的距离......炸弹只是吸引我们注意力的幌子,这才是真正的暗杀。”就在这时,远处街角传来隆隆马蹄声,整齐而急促。是苏格兰场的大队警察,他们终于赶到了。福尔摩斯动作极快,他打开衣襟,拽出一条干净手帕,把那支淬毒的镖针小心翼翼包裹起来,塞进他那破旧大衣的内袋里。华生目睹了全过程,不禁挑了挑眉毛。“我信不过苏格兰场那群蠢货。”福尔摩斯把假鼻子重新扣好,揉了揉脸上的煤灰:“这东西送去他们手里,不出三天就会‘意外丢失,或者检验结果变成'无法确定。”马蹄声越来越近,几辆黑色厢式马车呼啸转过街角,车厢侧面印着明晃晃的皇冠蓟花徽章,驾车的人头戴维多利亚时代高顶警帽,帽徽在黯淡无光下熠熠生辉。马车还没停稳,一个矮墩墩的身影就跳了下来。雷斯垂德警长气喘吁吁冲过来,目光一扫,先看了看歪倒在地的兰开斯特爵士,再看了看一旁的华生和吴桐,最后目光落在那顶着个红鼻头的“老乞丐”身上。“怎么回事!”他例行公事吼道,指着福尔摩斯嚷嚷:“这是谁?!这又老又丑的乞丐哪来的!给我滚远点,别破坏了现场!”华生和吴桐满头黑线,福尔摩斯慢慢直起腰杆,用一种雷斯垂德无比熟悉的嘲讽眼神盯着他。然后,他伸手捏住那个红彤彤的胶泥鼻子,轻轻一拽。“亲爱的雷斯垂德警长。”他清清嗓子,换回原本的声色,语调平静的嘲讽道:“你的眼力和你办案的水平,真是如出一辙。”雷斯垂德警长愣在原地,那张脸从涨红变成猪肝色,又从猪肝色变成惨白,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尴尬上。“是......是你?”他结结巴巴。“行了。”福尔摩斯把假鼻子随手塞进口袋,简短叙述了事情经过:“我们收到了威胁信,当赶到这里后,有人送来了一颗定时炸弹,我们在锅炉房安全引爆了它。”“那这是......”雷斯垂德警长指了指倒在地上的兰开斯特爵士。“兰开斯特爵士死于谋杀,杀人手法是一支淬过蛇毒的镖箭。”福尔摩斯紧了紧衣襟:“经察证,镖箭近距离射入腿部,凶器应该是气枪一类的东西,这点两位医生都可以证明。”说罢他抬起胳膊胡乱挥了一下,耸耸肩说:“现在凶手已经逃逸,你们立即封锁现场,或许还来得及收集线索,虽然我估计你们什么都找不到。”雷斯垂德张了张嘴,又识趣的闭上了,转身对身后的警员挥挥手喝道:“快!封锁街道!排查可疑人员!”几个警员急忙向四周散去,雷斯垂德转回头,目光落在兰开斯特爵士身上:“那这具尸体......”“让法医接手,告诉他要重点检查蛇毒成分,别瞎折腾那些没用的。”福尔摩斯又掸了掸大衣上的灰,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说:“我得回去梳理案情,分析一下......”他话音未落,雷斯垂德警长突然“咦”了一声。“又怎么了?”福尔摩斯没好气的问。雷斯垂德警长蹲在兰开斯特爵士身边,他轻轻翻开爵士大衣的口袋,从里面露出的一角牛皮纸:“这是什么?”三人不由围拢过来,雷斯垂德警长用指尖小心翼翼夹住那角信封,一点一点轻轻抽出来。是一个折叠简单的信封,没有邮戳,没有地址,封口没有火漆,看上去是兰开斯特爵士遭遇袭击时,行凶者故意塞进他的兜里去的。“这……………”雷斯垂德举着信封,茫然看向福尔摩斯。福尔摩斯眉头紧皱,他不由分说劈手夺过来,嗤啦撕开封口,飞快抽出里面的东西。里面一共有三张名片和一张信纸,福尔摩斯最先展开那张信纸,众人连忙凑上前来,映入眼帘的只有一行字,用花体字工整写着:【诡影游戏继续,福尔摩斯先生,希望下次相遇,您能够动作快一点——m】华生脸色渐渐白了,吴桐站在二人身旁,看着福尔摩斯把信纸仔细折好,和那支淬毒镖针一起收进大衣内袋里,他的动作很慢很慢,犹如是在刻意压制某种情绪。远处,从圣保罗大教堂方向,传来洪亮悠远的钟鸣,大群白鸽扑棱棱飞过阴沉的云空,从浓雾中来又倏然钻进浓雾中去,只留下几声嗡嗡绕耳的鸽笛。稀薄的阳光费力钻出云层,落在哈里街的碎石路上,也落在那尊石像鬼空洞的眼窝里。它还在笑……………三人强抑心悸,堪堪收拾好了情绪,注意力齐刷刷转移到了那三张名片上。福尔摩斯捏着那三张名片,指尖轻轻摩挲着边角,煤灰下的脸色看不分明,只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浓雾里闪闪发亮。这场起于拯救兰开斯特爵士的行动至此宣告失败,然而这并非结束,这只是一个血腥的开幕——以莫里亚蒂教授的性格和手腕,这三张名片,很有可能就是接下来的目标。雷斯垂德警长凑过来,粗短的指头点了点第一张。“威廉·穆勒......这名字听着真耳熟。”“海德堡大学的穆勒教授。”华生显然对当前的医学世家如数家珍,向众人介绍起来:“他是德国医学界的泰斗,呼吸生理学的奠基人之一,头衔满身的著名学者和专家。”他顿了顿,继续道:“他是海德堡大学医学院病理生理学终身教授,大英帝国皇家学会外籍通讯院士,巴登大公国枢密医疗顾问,三年前,我在柏林参加医学会议,有幸听过他的讲座,那时他七十多岁,精神矍铄,思维比年轻人还敏捷。”说罢,华生深深看了吴桐一眼:“除此之外,他还有另一个身份——索菲亚·穆勒的祖父。”吴桐眉头顿时蹙起,他当然记得索菲亚·穆勒——孟知南那位敏感细腻的德国同学,平安夜在诊所里被福尔摩斯一眼看穿解剖课被训,偷偷埋葬小白鼠的爱哭女孩。雷斯垂德警长并不关心穆勒教授的家庭,他的手指已经挪到第二张名片上。“这是......安利柯·勃梯尼,是个意大利人?这名字听起来像个商人。”“是商人,也是教育家。”福尔摩斯没有抬头,视线落在名片那行烫金的意大利文上:“他是撒丁王国都灵人,今年四十二岁,高等教育的先驱,家族世代经商,他背靠家族产业,经营红酒和丝绸贸易发家。”说到此处,就连福尔摩斯这个一向尖酸刻薄的人,语气里都不由带上点钦佩和敬意:“这是个高尚的家伙,在过去的十年,他陆续把三分之一的财产,慷慨捐献给了意大利北部的孤儿院和工人夜校,并在佛罗伦萨、博洛尼亚、米兰都做过演讲,题目是《爱的教育》。”“他从不空谈理论,而是真正阐述儿童教育的重要性和方法论,还利用自己商界的人脉搞慈善募捐,给穷孩子找学徒岗位,给失学女工争取读书时间。”听完福尔摩斯的滔滔不绝,华生问道:“你认识他?”“读过他演讲的整理稿。”福尔摩斯把名片翻过来,背面印着一句意大利文格言:“【没有爱,就没有教育】——这是他的原话,去年冬天他在伦敦市政厅举办过一场慈善演说,为东区贫民儿童成功募集了四千英镑的助学款。”吴桐的目光从名片上抬起,望向街角渐渐散去的人群。四千英镑,足够在东区开十所免费小学,一个来自意大利的外国商人,大可以将这笔钱收入囊中,可他还是不遗余力的推行教育,为伦敦的穷孩子铺路奠基。现在,莫里亚蒂要杀他。雷斯垂德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有钱人的世界真搞不懂”,手指已经落在第三张名片上。但是,当他看清名片上的名字时,仿佛是被烫到了似的,猛的抽回手来,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惊骇注视着名片上的那个名字:“约瑟夫·张伯伦?我不是在做梦吧!下议院的张伯伦?"这位是大英帝国政坛的重量级人物,他身兼数职,权力庞大,是下议院西伯明翰选区议员,自由统一党的下议院领袖和联合创始人,女王陛下的枢密院顾问,殖民地事务的强硬派......“如果说安利柯是慈善家,穆勒是学者,那这位......”华生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就是帝国的枢纽!”至此,这场即将到来的暗杀,从社会危害事件,正式升级为针对英国政坛高层的恐怖袭击。黑暗,即将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