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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零落故人
    当听到这句话后,雷斯垂德警长混沌的大脑,总算澄明了一点。他迈开箭步窜了进来,嗤啦扯下一张剪报,挥舞拳头咬牙切齿地说:“原来是这个疯子!我这就回去印发通缉令!”他这话说得颇有真情实感,不过在三人听起来,与其说是确定嫌疑人的义愤填膺,不如说是摆脱麻烦的如释重负。毕竟,眼下案情有了实质性进展,他终于能在诺福克公爵和顶头上司面前交差了。“先别急。”福尔摩斯提醒道:“疑罪从无啊警长,不论他是不是真正的罪犯,我们终归是要找到他问清楚的。”“还有什么好的......”雷斯垂德警长嘟囔着翻翻眼睛,福尔摩斯没理他,自顾自开始勘探屋里遗留的蛛丝马迹。他俯身在那张污秽的铁架床边,瘦长的身影裹在黑色呢绒大衣里,看上去就像一条正在察觉气味的猎犬。三人各自分开忙碌,煤气灯的黄光斜斜照下,将他们的影子绰绰投在斑驳砖墙上,勾勒出片片摇曳的暗斑。房间里霉味,体臭和机油味混杂交织,几乎凝成实质,福尔摩斯毫不嫌弃的伸出手,挑起床上那条看不出颜色的毯子,眉梢微微往上扬了扬。毯子边缘浸着一层黑亮油腻的污垢,厚度惊人,不知多久没有洗过了,看得福尔摩斯都不禁感慨一句:“海军卓越的传统生活习惯,果然名不虚传。”然而,当他压低视线,看向床底下时,那双灰色瞳孔陡然缩紧了一刹那。“华生!灯,快!”他头也不回的伸出手。华生医生连忙过来,将手中的煤气灯递近,昏黄的光圈驱散了床下的黑暗,照亮了一片......异常干净的地面。与周遭肮脏凌乱的环境截然不同,床底下明显被清扫过,仔细看去,还能依稀分辨出扫帚留下的细密纹路。在这片刻意扫清的“净土”上,几道新鲜的擦痕格外醒目。那是粗暴拖拽后留下的崭新痕迹,泛出与周围老垢区分明显的浅色,看样子应该是被沉重的铁器划出来的。痕迹从床底深处延伸出来,通往门口方向,清晰无误,并且奇怪的是,痕迹走向单一,只有出,没有进。福尔摩斯把煤气灯伸进床底,黄光下,他们看到,在痕迹起始处的地面上,落有几滴粘稠的黑色液体,泛起油亮的光泽。“那是......血吗?”华生医生面露惊骇,低声问道。福尔摩斯伸出食指,抹了一点,凑到鹰钩鼻下闻了闻,又用指尖搓了搓,最后把目光投向旁边的工具箱。“是机油。”他沉声回答,随即单膝跪地,几乎将上半身探进床底,仔细审视那些痕迹的细节。“看这里。”他示意二人靠近。吴桐俯身看去,只见在床的边缘,隐约有一些轻微的凌乱脚印,与那道粗暴拖痕叠加在一起,像是有人反复在床边停留,蹲伏挪动时鞋底蹭过的痕迹。“有趣的矛盾。”福尔摩斯退出来,用力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眉头微蹙。雷斯垂德警长看得一头雾水,凑过来询问:“你们......发现什么了?”“我们的机械师先生,无疑曾在这张床下,精心安置过某件物品。”福尔摩斯说:“他非常在意这件物品,反复查看维护,所以特意清扫了这块地方,动作也足够小心,一直轻拿轻放,就连放进去的时候,也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他侧开身指向地面:“除了这些日常蹲伏产生的脚印,他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足以说明他的精心。”随后,他指向那道醒目的拖痕:“但是后来,有人来了。”“这个人目的明确,动作粗野,毫不怜惜的将那东西从床底下拖了出来。”“看这痕迹的深度和方向,力量很大,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拖痕是单向的......这意味着,那东西被拖出来之后,没有再放回去。”“不过,那人没留下脚印。”福尔摩斯捏着下巴,若有所思说:“他可能穿了鞋套,或者鞋底没有花印的胶鞋。“床底下会是什么东西?”吴桐问,目光扫过墙上海怪涂鸦和素描绘画。“不清楚,应该是某种机械。”福尔摩斯用指尖点了点地上那几点机油:“尺寸不会太小,否则无需藏在床下;可也不会太大,不至于庞大沉重到一个人无法搬动。就在这时,另一边传来华生医生低沉的声音:“夏洛克,吴医生,你们最好过来看看这个。”华生医生站在那张堆满杂物的木桌旁,手杖夹在腋下,正从一堆生锈的零件底下,拽出一摞发黄的纸,他抽出其中一张,放到桌上稍微干净的地方,用煤气灯压住照亮。福尔摩斯和吴桐走过去,看到那是一张格式标准的房屋租契。尽管纸张受潮,字迹有些晕染,不过关键信息依然可辨:??承租人伊莱亚斯?科贝特,租赁地址位于莱姆豪斯区的彭尼菲尔德巷,门牌号清晰,租期始于去年秋天,至今尚未到期。华生医生愕然抬头,看向吴桐道:“吴医生,你看这个地址......如果我没记错,似乎离您的诊所不远。”吴桐一言不发,面色愈发凝重。他认得这个地方。的确,这个地址就在莱姆豪斯的彭尼菲尔德巷,与他的诊所仅隔两个路口。想到此处,一股寒意不由陡然爬上脊背。那个崇拜深海怪物的机械师,可能策划了这起骇人谋杀案的嫌疑人,竟然就潜伏在他同胞聚居的街区,甚至可能每日与他擦肩而过。福尔摩斯拿起租契,目光扫过每一个单词和数字,悠悠说道:“预付了半年租金,看来伊莱亚斯先生经济状况,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窘迫。”他看向吴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莱姆豪斯靠近码头区,运输方便,人员混杂易于隐蔽,而且......”他话未说完,不过吴桐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那里华洋杂居,贫困落后,居民构成复杂,治安状况更是一塌糊涂,存在大量偷渡客和黑户。一个深居简出的白人租客,又不擅长与人社交,势必不会引起太多注意,这里简直是他的完美藏身所。“看来,我们这位深海信徒,并不只有水族馆阁楼这一处祭坛。”福尔摩斯直起身,语气恢复了那种近乎冷酷的笃定:“莱姆豪斯的这间出租屋,恐怕才是他真正进行供奉的场所,至于床下那台消失的机械,或许也能在那里查到些线索。”雷斯垂德警长闻言立马挤了过来,看到租契上的地址,脸上顿时又焕发出急于行动的光彩:“莱姆豪斯是吧!好!我立刻派人包围那里!”“别那么性急。”福尔摩斯打断他,摇摇头说:“伊莱亚斯很有可能不在里面,没准......屋里还有别的“东西”,总之在弄清楚之前,不要打草惊蛇。”他转向吴桐和华生,快速说道:“看来,我们必须亲自去一趟了华生,吴医生。”他看向吴桐,“你对莱姆豪斯比较熟悉,有你在,我们就能接近那里而不引起怀疑。”吴桐听罢点点头,华生则不动声色的,摸了摸腰带上的手枪。锁定嫌疑人后,案件非但没有解决,反而层层浮现出更多的疑点,如同黑暗深海中被惊扰的漩涡。阁楼小屋的腐臭空气中,弥漫开更加令人不安的气息,那气息中似乎隐约浮动着血腥味,而莱姆豪斯那个未知的房间,宛若一张幽暗的巨口,静静等待他们的踏入。“走吧,先生们。”福尔摩斯拉了拉大衣领子,率先向门口走去,声音在狭窄的楼梯间回荡:“让我们去见一见,那位狂热信徒和他的海怪!”出门之前,吴桐最后看了一眼墙上那些扭曲的符文,他深吸一口气,跟随福尔摩斯和华生,走下盘旋的铁梯,踏入下方更浓郁的黑暗之中。身后的阁楼重归寂静,只有煤气灯芯在玻璃罩里,发出噼噼啪啪的细微燃烧声......等他们赶回莱姆豪斯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马车在莱姆豪斯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上颠簸前行,华生医生第八次拎起自己大衣的领口,皱着鼻子深深闻了一下,又猛地别过头去,眉头拧成了个大疙瘩。“惨了,夏洛克,这味道渗进毛料里了。”他沮丧道:“霉味、机油,还有那种......说不清的陈年体臭。我敢打赌,回家后玛丽肯定会让我睡走廊的??当然如果她还能让我进门的话。”此时,福尔摩斯正借着窗外晃动的煤气灯光,认真审视那张租契,闻言头也不抬,干巴巴回道:“往好处想想,华生,至少现在你大衣上,有了代表海军的传统味道,这太富有纪念意义了!好多陆军想闻还闻不到呢。”“哦!得了吧!”华生提高音调:“你根本就不在意,因为你那件大衣本来就......”“没错,那又怎样?”福尔摩斯装好租契,理直气也壮的说道:“我称这为工作的勋章,而你,我亲爱的朋友,今天终于获得了一枚。”华生肩膀一垮,放弃了挣扎。“打起精神,二位。”吴桐看向车窗外:“我们到了。”马车在一条狭窄巷口前停下,三人陆续走下马车,仰视面前这幢漆黑的建筑。眼前是一排典型的维多利亚早期排屋,三层砖结构,黑漆漆的挤在一起。从样式上看,它们建造于半个世纪前,那正是工业扩张最狂热的年代,如今已经被煤烟和时间啃噬得面目全非。彭尼菲尔德巷24号,是其中最沉默的一栋。墙面本应是伦敦黄的砖石,如今覆盖一层油腻的灰黑,那是数十年未散的煤灰与雾霭沉积而成的,砖缝间的石灰早已粉化剥落,露出底下更深暗的底色。底层的窗户大多用木板钉死了,偶有几扇完整的,上面还残留着脏污的绿玻璃,里面挂着几张破布充当窗帘。反复比对过租契上的门牌号后,福尔摩斯对身后两人点了点头。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拒绝了雷斯垂德警长的提议??他的想法很简单,率领大队警察包围这里,一鼓作气拿下嫌疑人。在好一番劝说下,雷斯垂德警长才悻悻的带队先回苏格兰场,吴桐嘱咐回去之后别耽搁,先找沃伦爵士述职,以好稳住诺福克公爵的情绪。“吴医生,我记得你不擅长打架。”华生从车厢里,拿出他的黑蛇纹木手杖,好意提醒道:“你跟在我们后面,注意安全。”三人来到门前,福尔摩斯侧过身,轻轻握住布满铜绿的黄铜门把手。门没有锁,很容易就推开了门。门轴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浑浊的空气扑面而来,呛得华生医生忍不住退后半步,福尔摩斯倒是不以为意,他深吸了一口,低声感慨:“啊~贫穷的味道。”门厅低矮,天花板上的石膏线脚崩缺了七七八八,垂挂下絮状的蛛网和灰尘,脚下是磨损到看不出图案的油毡,上面裂开好几处破口,露出底下同样污秽的木地板。墙壁刷过廉价的米色涂料,现在一摸就是一手灰,墙根底下全是反碱的黄斑,偶尔还能看见一两处孩童胡乱涂画的痕迹。楼梯在门厅右侧,陡峭狭窄,只能容纳一人通过。木制台阶被无数鞋底磨得中间凹陷,边缘翘起,福尔摩斯刚一踩上去,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三个人前前后后,按照地址找上三楼。福尔摩斯在门牌号模糊的3B房间前蹲下身,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个鞣皮袋,稀里哗啦倒出一堆各式各样的开锁工具。他屏息凝神,将一根钢条慢慢探入锁孔,左左右右用了几下力,结果锁孔纹丝不动。“怪了。”福尔摩斯眉头越越紧,显然,这门锁远比他预想的更为顽固。“怎么,伟大的侦探,手艺生疏了?”华生抱着手臂,压低声音调侃道:“是不是太久没去拜访贝克街那些老主顾’的地下仓库了?”“闭嘴,华生,安静点!”福尔摩斯头也不回,没好气地说道:“锁芯里有东西......啧,感觉像是被胶水糊住了,或者......特殊改造过。”就在这时,旁边传来吱呀一声。3A的房门突然打开一条缝,一张年轻的东方面孔从门缝里探了出来,眼神里充满警惕和怀疑。他迅速扫过福尔摩斯手中的工具,又看了看华生那不似住户的装扮,整个人又往门后缩了缩,双臂紧绷绷的,姿态透露出防备。“你们在干什么?”年轻人用带有广东口音的英语质问道。不用问,肯定是把他们当成小偷了。华生一时语塞,福尔摩斯则缓缓站起身,将工具不动声色的收找在掌心里,脸上摆出那副惯常的淡漠表情。然而,当年轻人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了后面的吴桐脸上时,他先是一愣,随即眼睛骤然睁大,原本的警惕神色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喜取代。“吴……………吴先生?”他脱口而出,换成了一口分外亲切的北方官话:“您怎么在这儿?”这句熟悉的话音出来,震得吴桐浑身一滞,他仔细打量这个陌生的年轻人,怎么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他。“请问你是......?"“哎呀,吴先生您可能不认识我!”年轻人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连忙打开门走出来,脸上堆满了激动:“我叫郭天照,老家佛山的!”“我听说过您的事迹,苏黑虎苏师傅也常常提起您和您祖父!说您是华人楷模,这条街上最了不起的人物!”“哦对了,我师公是宝芝林的黄飞鸿黄师傅!若要论起辈分,我还得叫您一声师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