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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邪神祭典
    担架上,是一具支离破碎的尸体。正如亚瑟所说,那是托马斯?霍华德勋爵的躯干和头部??但也仅此而已。四肢从肩关节和髋关节处,被彻底撕离躯干,创口断面参差不齐,红乎乎的肌肉和筋腱,像烂绳索般耷拉出来,中间还能看见白森森的骨茬。躯干本身也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撕裂伤,其中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腰部被巨力180度拧了半圈,肉和骨头全都纠缠在一起,几乎成了肉馅,活像条正在拧水的毛巾。然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张脸。或者说,是那张脸曾经所在的位置。整张面皮,从发际线到下颌,被完整的撕扯下来,只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骷髅头。原本是眼睛的地方,现在是两个黑窟窿,鼻子只剩下一个三角形的空洞,牙齿暴露在外,耳朵也不见了,只剩下两个耳孔,黄白脑液正顺着耳鼻往外横流。这头颅看起来不像是人类的头部,更像一个血水淋漓的南瓜灯,充满了非人的恐怖。“上帝......仁慈的上帝......”华生医生踉跄半步,即便是经历过战地外科血腥场面的他,也对这极端残忍的毁容方式震慑不已。三人一眼就看出了,这绝非是鲨鱼造成的创伤,毕竟鲨鱼的攻击,是狂暴的撕咬和吞噬,而眼前这张脸的毁坏方式,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剥皮感和扭曲感。凶手没有选择直截了当猎杀方式,而是拧断了托马斯的每一处关节,用难以想象的巨力扯下他的四肢,最后用剃刀般锋利的东西??或许是牙齿??剥掉了他的脸皮......光是想想,就令吴桐感到毛骨悚然。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从那个恐怖的骷髅上挪开,将目光投向躯干。作为医生,他需要更冷静的分析观察。他注意到,因为大量失血,躯干颜色苍白,上面散布着一些......奇特的痕迹。那是数道深紫色的环形淤痕,宽度约莫有两三指,深深嵌进皮肉,其中勒得最深的地方,肉已经被磨成了肉糜,骨头都碎成粉末了。奇怪的是,这些环形淤痕并非规则排列,而是以一种扭曲交叠的方式,遍布在胸腹,后背乃至肩颈部。有些淤痕中心的皮肤,还出现了细密的紫色出血点,集中成圆形和环形,颜色比周围更深,十分显眼。福尔摩斯蹲在担架旁,他脑袋垂得很低,鼻尖距离尸体不过几英寸,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恶心或恐惧,只有近乎贪婪的专注。他掏出一个放大镜,对准一处环形淤痕中央的圆形瘀点。“有趣......”他低声自语:“非常有趣。”“这是什么?”雷斯垂德警长声音干涩,他不敢靠得太近,只伸着脖子问:“他这是......被水里的杂物缠住了?”“我看不像。”福尔摩斯头也不抬:“这些痕迹很奇怪......你看这里的圆形凹陷,边缘规则,中心有密集的出血点,杂物不可能缠成这样。”吴桐深吸一口气,一个近乎荒诞的猜测,在脑海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难道是......吸盘?”他不确定的缓缓说道:“大型头足类动物,比如章鱼或乌贼,腕足上的吸盘,很可能会留下这样的印记。”“软体?!”华生医生惊呼起来,他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上帝啊.....这么大的吸盘印记,得是多大的………………”他的话没有说完,不过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普通章鱼或乌贼的腕足,只有手指粗细,最粗也就和小杯子口差不多,而能在成年男性躯体上,留下如此宽大深邃的勒痕和淤青,其生物体型必定大得超乎想象。福尔摩斯已经移动到了尸体断裂的肩部创口处,他向雷斯垂德警长伸出手,大大咧咧说了句:“钢笔借我用用。”“这是我夫人送的结婚二十周年纪念……………………”雷斯垂德警长有些舍不得。“钢笔!”福尔摩斯加重语气,手举得更高了。没法子,雷斯垂德警长只得从胸袋里拔出钢笔,满脸肉疼的递了过去。福尔摩斯接过钢笔,用笔头拨开翻卷的皮肤和破碎的肌肉纤维,仔细检查骨骼的断裂面。搅弄了好大会,他才悻悻的收回手,一边思考一边随手把钢笔还给雷斯垂德警长。老警长看着笔上黏糊糊的血肉残渣,嫌弃的隔着手帕捏了过来,心里暗暗祈祷,但愿洗干净了还能用......“看来,想要搞清楚的真相,需要我们做一些分工了。”福尔摩斯站起身说:“二位的毒理分析,做得怎么样?”吴桐和华生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蓦然一笑。于是,在孟知南和雷斯垂德警长诧异的目光中,三个人各自分工,默契十足的各自忙碌起来。在部分头足类动物的体内,存在麻痹猎物的神经毒素,这种毒素区别于海蛇水母等水生有毒生物??所以基于先前推断,他们要找的,就是这种独一无二的毒理反应。三个人,三种不同方法。因为尸况凄惨,福尔摩斯不费吹灰之力,就取到了一小块肌肉组织样本。他往样本上,滴入一小滴亚甲基蓝染液,然后用高倍放大镜观察。因为在章鱼的次级毒素中,存在有大量的消化酶,这种物质会破坏肌肉细胞结构,导致细胞溶解。在染色剂的帮助下,福尔摩斯很快就观察到,肌肉细胞出现不规则溶解,伴随有细胞膜破裂的现象,而非正常的细胞形态??这提示,尸体上存在外源性消化酶;华生医生拿出胶头滴管,采取了死者一滴外周血,滴在载玻片上,加入两滴生理盐水稀释,耐心用放大镜观察。因为在章鱼的唾液中含有溶血素,所以会破坏红细胞,导致血液溶血,这个过程需要一点时间。不出意外,在十分钟左右的时候,红细胞慢慢出现了破裂和分散的情况,而非正常的聚集状态??这提示,尸体上存在溶血类物质。吴桐则把目光放在体表,尽管死者身上不剩几块好皮,不过在一番努力后,他还是成功采集到了一些黏附在体表上的液体。他把擦拭过体表的棉签,浸入少量生理盐水中,挤出液体后,往载玻片上滴入一滴溴酚蓝试剂。因为在章鱼的黏液里,黏蛋白的主要成分是糖蛋白,能与溴酚蓝试剂发生显色反应。反应非常迅速,不出十秒钟,液体就变成了蓝绿色??这提示,死者生前与章鱼有过直接接触。仓库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有远处排水系统传来低沉轰鸣,如同这头潜伏在黑暗中的未知怪物,在粗声喘息。福尔摩斯缓缓吐出一口烟,似有所悟的点了点头。“1848年,英国皇家海军的代达罗斯号,在非洲好望角南端500海里左右的海域,目击到了一只巨型头足类生物。”“根据舰长在日志中的描述,那是一个【头部足足有两米长,身体灰色,露出水面部分长18米】的庞然大物,游动时掀起的浪涛,差点掀翻军舰。”他吹动烟斗里的浮灰,火光映在他的鹰钩鼻上,将他瘦削的面颊照得斑驳明灭。“随着大航海时代来临,人类在海洋上的活动愈加频繁,各类目击事件层出不穷。”他如数家珍般说:“1861年法国巴力顿号军舰,在加那利群岛附近海域,遭遇到了一只巨型生物,还设法截断了那东西的一条触手;1873年加拿大纽芬兰,两个渔民在冰海上,看到了浮动的阴影......”华生医生双臂环抱,若有所思道:“在公元8世纪的维京时代,北欧萨迦史诗就有关于【海怪克拉肯】的记载,它被描述为比教堂还大的阴影,一条触手就能折断船只。”福尔摩斯点点头:“公元1180年,挪威国王斯维尔的传记中记载:当阳光以特定角度照射海面时,水下会出现比岛屿还大的阴影,被称为hafgufa。”吴桐听懂了,这个词是??“海雾怪”。“可是……………海怪怎么会出现在市中心的水族馆里?!”雷斯垂德警长感觉自己快要疯了,今天听到的每一件事,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它那么吓人的体型,还要通过那个五十厘米的管子?这不可能!”“不,警长,对于软体动物来说,这个孔径完全够了。”华生为他科普:“这种动物的身体结构很奇特,全身只有鸟喙状的嘴巴是硬的,所以理论上只要嘴巴能通过,那它的全身就可以通过!”福尔摩斯掸掉了熄灭的烟灰,转向吴桐和华生,眼中燃烧着炯炯发亮的光,像两团冰冷的火焰。“先生们,游戏升级了。”维多利亚时代,充斥着工业、殖民、科学万能论的激昂论调,人类越来越相信自己的力量可以主宰自然,可殊不知这种盲目的傲慢,召回了被遗忘的深海恐怖。人类血脉深处,始终烙印着对海洋的原始惊惧。无垠无光无序的广袤海洋,覆盖了星球七成的表面,至今人类对其探索不足5%,比大气层外的太空认知还少。谁也不知道,在冰冷幽暗的深海,造物主的遗忘之地,究竟存在着怎样诡谲可憎的生物......凝视着托马斯勋爵支离破碎的残尸,倏忽间,吴桐联想到美国作家霍华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说?《克苏鲁的呼唤》中的经典名句:【那永恒长眠的并非亡者,在诡秘的万古中,死亡本身亦会湮灭。】【我们栖息的这座无知小岛,处于一片黑色无际的汪洋中央,而我们本就不该航行至如此之远。】【科学??无论是当下的,还是过往的?若执着于与某些领域的实体和法则作对,都将毫无作用。】【那是属于其他维度,其他知觉范畴的事物......】福尔摩斯划亮一根火柴,点起烟斗,嘴里喃喃自语:“北海,挪威海,西风漂流环绕南极,拉布拉多寒流经过纽芬兰,加那利寒流影响加那利群岛......”“根据这些目击报告,我们不难总结出一个关键共性。”他抬起头,冷静分析道:“所有事发地点,无一例外都位于寒带或寒温带海域,且均受洋流影响。叼起烟斗后,福尔摩斯看了一眼这片寒冷的深海模拟区。“那么,一个栖息地高度明确,需要依赖特定水温生存的生物,怎么可能会无端出现在伦敦市中心?”他看向面如死灰的布伦特馆长,目光锐利道:“除非,它是被‘邀请来的。”“不!我发誓我不知道!”布伦特馆长几乎跳起来,浑身的肥肉都在颤抖:“我的水族馆里只有小章鱼,就在儿童展区!最大的也不超过一英尺!我以我的事业发誓!”“馆长先生,请冷静。”华生医生按住他发抖的肩膀,放缓语调道:“没有人指控您,我们需要的是信息,请您告诉我们,这片深海模拟区,谁来负责日常的维护和看管?”布伦特馆长掏出手帕用力擦汗,抖抖索索道:“是......是伊莱亚斯?科贝特,一个纽芬兰人。”“哦?”福尔摩斯挑眉:“听上去是个很有故事的家伙。”“没错。”布伦特馆长越擦汗越多:“他是西班牙海军舰队的前轮机长,在古巴十年战争中伤了腿,1880年来馆里工作,负责深海区的机械,话不多,人很可靠......”“有多可靠?”吴桐敏锐的捕捉到了华点。“可能是因为曾在部队服役的缘故,他技术很好,基本上接手了馆内的全部循环系统,几乎能修好任何东西。”布伦特馆长额头汗涔涔的,在灯光底下发亮:“他孤身一人在伦敦,总说租房太贵,所以我们就把后面一间旧储物间给他居住,也方便他夜间巡逻检查......”他最后一句说得小心翼翼,偷眼看向雷斯垂德警长。雷斯垂德警长早就大脑宕机了,而福尔摩斯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不怀好意的瞥了一眼华生:“孤身一人?那他可体验不到藏私房钱的快乐!”“夏洛克!”华生抬手就捶了他一拳。“那他的社交情况呢?”福尔摩斯不理他,继续问馆长。“几乎为零。”布伦特馆长交代:“他痛得厉害,性格也孤僻,从来不参加员工聚会,领了薪水就去买点烟草和粗面包,要么去巡检,要么待在那间小屋里。”“一个与世隔绝的机械师,守着一片需要复杂维护的寒冷深海。”福尔摩斯把烟斗塞回嘴里:“带我们去他的房间看看,现在。”布伦特馆长连连点头,他拿上一盏煤气灯,带领众人离开弥漫血腥味的仓库区域,穿过一条仅供维修人员通行的狭窄走廊。空气更加沉滞了。走廊尽头是一道窄窄的旋转铁梯,锈迹斑斑,盘旋向上,看上去分外具有年代感。“上面是阁楼......原来是老水塔的一部分,后来馆内设备更新,就闲置了,是伊莱亚斯自己收拾出来的。”馆长一边上行,一边解释,声音在铁制结构中产生空洞的回响。几人跟上馆长的步伐,走上了这架楼梯。这条古老的楼梯一圈一圈延伸向阁楼的顶层,好似没有尽头一般,吴桐在台阶上抬头望去,只能看到楼梯盘旋而上,最终消失在了一片黑暗之中。他们前后走在楼梯上,越走越高,直到渐渐的,连下方的地面都看不见了,此时整座楼梯上唯一亮着的光源,只有馆长手里的那盏煤气灯。悠长的脚步声回荡在石壁之间,更显静谧。“到了。”来到顶层后,布伦特馆长侧开身,只见一扇厚重的旧木门嵌在砖石墙里。门板粗糙,厚重严密,门鼻上还挂着一把铁锁。福尔摩斯停在门前,并没有立刻去开锁。他拿过煤气灯,仔细照看锁孔和门框边缘,接着蹲下身去,手指轻轻抹过门槛前的灰尘。“最近有人进出。”他低声道,指尖沿灰尘中模糊的拖曳痕迹游走:“不止一次。”他站直身体,看了一眼吴桐和华生,然后对雷斯垂德警长抬了抬下巴。警长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把用来解剖鲨鱼的大剪刀,咔嚓一声暴力破开了门锁。木门打开,一股浓烈的体臭味夹在霉臭味里,扑面而来。灯光投进室内,与其说这是房间,倒不如说是洞穴。房间低矮,墙壁是裸露的砖石,管道在头顶纵横交错。屋子没有窗户,一张简陋的铁架床靠墙摆放,上面铺着脏兮兮的毯子,破布似的堆在一起,发出臭烘烘的味道,也不知多久没有洗过晒过了。床边的木桌上,堆满了扳手、钳子和油壶,几口大工具箱四敞大开,各种工具乱七八糟,墙壁上钉着几张海图,其中纽芬兰附近的海域被反复标记。但最令人不安的,是墙壁。砖石墙上,用炭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扭曲线条和符号。它们并非文字,更像是一种癫狂的画:反复勾勒的大漩涡,无数纠缠的触腕,以及一个被六芒星环绕的巨大海怪阴影,不可名状,恐怖异常。在这些涂鸦旁边,用浆糊贴了许多从报纸、科学杂志上剪下的图片??几乎全是关于“深海怪物”“未知巨兽”之类的报道,零星还有一些船只的素描。福尔摩斯走进屋中,环顾着这满屋邪教徒般狂热的壁画,说出一句断言:“看来,这位崇拜深海巨妖的祭司,已经许久没有回过他的神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