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腹内空空
水族馆的仓储区,比预想中的更加庞大幽深。钢架结构高高耸立,支撑起广阔的屋顶,无数箱笼密密麻麻摞在一起,墙边还摆放着几尊用油布遮盖的庞然大物。各种杂物堆积如山,一直延伸到阴影深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机油,海腥和陈年木料混合在一起的难闻气味。“老天……………”华生仰头看着那些几乎触到屋顶的箱堆:“这要是都装满鱼,恐怕就连康沃尔郡的纽林渔场,都得歇业上一两年吧。”布伦特馆长尴尬的扯了扯嘴角,解释道:“其实......这些不是水族箱,大部分都是皇家海军送来测试的潜水设备和水下机械。”他掀开油布一角,露出下面漆黑油亮的光泽金属:“帝国近年急于发展水下力量,潜水试验做了好几轮,可惜试验结果总不尽人意......东西也就越堆越多了。”福尔摩斯走过来,倒是一副好奇心满满的样子,他掀开身旁的油布来回查看,和走在街上念店铺招牌似的,一个一个念着箱子上的标签:“嗯......第一个大家伙,鹦鹉螺-I型电动潜艇试验艇的柴油动力机,序列号002,1885年造。”“皇家海军工程局制,mK-III型水下作业服装,啊,是西贝先生的改良款,还有一套铜质头盔和泵压管路呢。”“小心轻放??【白首鱼号】电动鱼雷原型,战斗部已移除,1887年9月封存,有趣。”“这最后一位,嗯?克劳德?林德双循环低温冷凝机组,设计用于液态空气制备和低温环境模拟,比利时制造......”他话音未落,前方拐角后的阴影里,传来清晰的争论声。“......我看不见得,是不是真被鲨鱼袭击致死,也得先解剖察验再说。”“可这是明摆着的事!人人都知道,托马斯勋爵是个瘾君子!估计他不知吸了什么,从而产生幻觉,自己跳进水里,正巧被误入的鲨鱼咬死??这有什么好疑心的?”“可是这一切太巧合了,不是么?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那好吧!您先从鲨鱼身上找找线索,我再去催催排水打捞的进度,但愿能捞出点......像样的部分。”脚步声响起,一名穿着油布围裙的警员擦着汗,从一堆木箱后绕出来,迎面正好撞见雷斯垂德警长一行人。“儿子!”老雷斯垂德警长开口唤了一声。“父亲!”年轻人立正敬礼?正是亚瑟?雷斯垂德。“这位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这位是华生医生。”雷斯垂德草草介绍,目光急切的投向声音来处:“吴医生在里面?”“在,他就在前面,正准备解剖那条怪物呢。”亚瑟毕恭毕敬,向大侦探和医生鞠了个躬:“幸会二位,父亲常常在家中提起您们。'福尔摩斯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年轻人几遍,嘴角扯开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啊,雷斯垂德家的下一代。”他话里带刺:“希望你在刑侦方面的天赋,能比你父亲强上哪怕一丁点??毕竟他的断案能力,实在很难让人抱有什么期望。”“夏洛克!”华生医生立刻用手肘,狠狠怼了福尔摩斯腰侧一下,随即上前一步,主动握住了亚瑟的手。“别听他胡说,年轻人。”华生热情笑道:“你父亲是一位尽职尽责的警官,我们合作过很多次,很高兴见到你,我是约翰?华生。”亚瑟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看上去对福尔摩斯的直白颇为无措,不过华生医生的圆场,让他放松了些。“谢谢您,华生医生,叫我亚瑟。”年轻人笑着回道。就在这时,华生看向亚瑟的笑眼,突然有了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似乎是注意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行了,社交环节可以结束了。”不等华生回过神来,福尔摩斯已经不耐烦的绕过他们,一边走一边嚷嚷:“我们还有正事要办,吴医生和那条鲨鱼尸体,在哪个方向?"他故意把嗓门扯大,在空旷的仓库里响起阵阵回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强行拉回到案件本身。亚瑟说了句要去前面看看排水进度,就匆匆忙忙走了,老雷斯垂德则带领二人,绕过最后一片堆垛的木箱。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被清空的区域中央,硕大的鼬鲨尸体横陈在防水油布上,旁边架着几盏明亮的煤气灯。长桌前的吴桐背对众人,他高高挽起衬衫袖子,手上还戴着长橡胶手套,在面前的桌子上,摊开一大堆器械,可是刀子太小,根本打不开鲨鱼的腹腔。他一边挠头一边寻思,粘液从胳膊上滴滴答答滑下来,孟知南站在稍远些的地方,小手里捧着记录本,脸蛋吓得煞白,看模样马上就要呕出来了。听到脚步声,吴桐转过头去。“专业的布置,吴医生。”福尔摩斯耷拉着眼皮,视线扫过吴桐的解剖器械,瞳孔里闪过饶有兴味的光:“不过在进行解剖前,我提醒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细节。”他微微俯身,用烟斗柄点了点鲨鱼银灰色的表皮:“您知道吗?鲨鱼这种软骨鱼类,是通过皮肤排尿的,也就是说,现在您手上这些黏糊的液体,有相当一部分是……………”“呃??呕!”几乎是福尔摩斯话音落下的同时,一直强忍着的孟知南,终于崩溃了。她飞快转过身,扶着一个空木箱狂吐不止,小脸通红,眼泪都呛出来了。“夏洛克!瞧你干的好事!”华生医生箭步上前,一边给小姑娘拍背,一边痛斥同伴的恶趣味。孟知南好不容易止住呕吐,虚弱的掏出手帕擦了擦嘴,抬起头时眼圈还红着,仍努力维持着礼节,声音细弱道:“福......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先生,晚......晚上好。”吴桐看了眼桌上小巧的手术刀,苦笑半声,无奈的摇了摇头。鲨鱼坚韧的表皮和庞大的体型,确实不是普通器械能对付的。“警长先生。”福尔摩斯点起烟斗,目光在仓库里巡视了一圈:“去找找大剪刀之类的??园丁室或者工具间,多半能找到合用的。'老警长哦了一声,转身笨拙跑向外面,不过十分钟,他就带回一把厚重的大号修枝剪。“现在!”福尔摩斯退后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舞台交给两位医生,让我们看看,这位“凶手”的肚子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吴桐与华生对视一眼,各自戴上新的橡胶手套,华生接过剪刀,用指腹试了试刃口,对吴桐点点头。两人左右站在鲨鱼的尸体旁,华生用剪子尖端抵住鲨鱼下腹较软的部位,吴桐用手固定住滑?的鱼身。? 1 ??=*=*??.华生医生双肩下沉,前线锻炼出的结实手臂缓慢发力,剪刀尖一寸一寸,深深入鲨鱼的灰白表皮。剪刃开合,一阵湿韧的撕裂声在四壁间回荡,嗤啦嗤啦,那声音听上去不像切割,更像是用蛮力扯开厚重帆布,声音沉闷滞涩,听得人牙根发酸。裂口越来越大,向两侧扩张绽去,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纤维,腥咸的粘液顺着剪刀直往下淌,在油布上积成一滩滩暗褐色的水渍。当最后一截腹膜被剪开,“噗”的一声闷响,一股混杂着血腥,腐臭与海水咸涩的气味轰然炸开,直窜鼻腔。“呕??!!!”不出意外,孟知南又跑去吐了。福尔摩斯走上前来,挤进两位医生中间,注视面前血肉模糊的腔体。鲨鱼腹腔内,没有哺乳动物那样明显的横膈膜分隔,首先占据视野的,是巨大而油亮的肝脏,几乎占据了体腔的三分之一,呈现出一种特殊的黄褐色,表面密布暗紫色血管网。肝脏旁,是长条状的胃囊,囊袋干瘪,薄的透光,能隐约看到里面未消化完的团块状阴影。更深处,螺旋状的肠道盘绕在一起,间或暴露出银白色的软骨支架,各种脏器浸泡在暗红的血水中,在煤气灯的黄光下,反射出湿漉漉的油光。“上帝啊......”华生医生低呼一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这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出于一名外科医生,对生命构造的敬畏?即便是如此狰狞的生命形态。吴桐也在一旁吞了口唾沫,毕竟,他以前做过的动物解剖,无非是些小白鼠小兔子之类的,最大不过是只山羊,还从没见过鲨鱼的身体内部结构。福尔摩斯倒是一脸不以为意,他兀自拿起解剖刀,说道:“来让我们看看,它生前都经历过些什么………………”不由分说的,他直接把刀插进了胃囊里。刀刃割开坚韧的胃壁,霎时间,一股更为浓稠的酸腐气味逸散出来。福尔摩斯毫不避讳,他小心翼翼拨弄着里面那些半消化的团块,刀尖划过,拉起一片细丝,勾连出黏腻的声响。内容物黑乎乎的,比预想的要少,主要是些难以辨认的糊状物,被消化得不成形状了,像煤焦油似的糊在胃壁上。福尔摩斯闻了闻,眼中若有所思。下一秒,他竟然毫不犹豫的,直接用手指蘸了一点那黑糊糊的物质,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舔了一口。吴桐立时瞪圆了眼睛,华生医生摇摇头,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三人身后的孟知南则死死捂住了嘴,要不是胃里吐空了,肯定还要再吐出来。福尔摩斯咂咂嘴,仔仔细细品味了几秒。“腥味很特别,应该是......嗯,典型的甲壳类动物蛋白腐败后,产生的味道。”他吐掉舌头上的残渣,语气平淡如分析茶叶:“相反,胃酸的味道很淡,几乎被海水掩盖了,这说明消化程度相当高,只剩下最坚硬的几丁质外壳碎片。”华生医生眼中闪过震惊,他摘掉手套,默默心算几秒。“从口腔到胃袋初步分解的时间,粗略推算......”华生眼神一凛,惊声道:“那这头鲨鱼距离上一次进食,至少在十二小时以前了!"这个论断,石破天惊。“看起来正是如此。”福尔摩斯扔掉手套,满意的点了点头。吴桐脸色异常凝重,目光与身旁的华生医生相遇,两人都在对方眼眸中,看到了相同的疑窦。一个可怕的推论,正在所有人脑海中无声形成。“那就是说......这头鲨鱼,根本不是杀害托马斯勋爵的凶手!”吴桐沉声喃语:“它只是一个......被误杀的无辜动物!”话音落定,他自己都觉得不寒而栗。鲨鱼不是凶手。那么,凶手是谁?这场始于海洋馆奇观的旅程,猝然滑向了更加深不可测的疑云。“什么?!”雷斯垂德警长嚎叫一声,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似的,猛地蹦起半步。他手指着地上的鲨鱼尸体,嗓子都破了音:“这......这不可能啊!你们分明都亲眼看见了!你们说它跃出水面,再到水底的血水涌上来??不是它还能是谁?”吴桐揉揉眉心,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我必须申明一点,警长,我从未说过?包括在场的任何人,也从不可能说过?我们目睹了攻击的全过程。’孟知南用力点头,吴桐往前一步,一字一句纠正道:“攻击发生在水下。我们看到的,是一条鲨鱼跃出水面,然后托马斯勋爵大喊身体不适,不顾阻拦跳了下去,最后......血水涌了上来,仅此而已。”“恐怕连托马斯勋爵自己,在最后那一秒......都不一定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袭击了他!”老警长浑身一哆嗦,后背瞬间沁出冷汗,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之前认定的“铁证”,竟然全是没有直接关联的碎片。仓库里只剩下煤气灯的滋滋声,鲨鱼腹腔的腥臭味似乎更浓了,缠得人喘不过气。“那......那你的意思是......”雷斯垂德警长试探着问。“意思是。”华生医生接过话头,神情严峻:“真正的行凶者,很可能还藏在水里。至少,在潜水员下去与鲨鱼搏斗时,它还在。”福尔摩斯一直没说话,他咬着烟斗,吐出大片灰雾,不错眼珠的盯着那条被开膛破肚的鲨鱼。他低沉开口:“不管是什么袭击了托马斯勋爵,这条鲨鱼都是个完美的替死鬼?用来迷惑警方的调查视野。”“现在,把此案正式定性为谋杀吧,警长。”他转向雷斯垂德:“看来,我们要追查的不是一头野兽,而是一个拥有嵌套式思维的聪明人。”雷斯垂德警长赶忙点了点头,而福尔摩斯昂起视线,望向仓库深处,那里还在隐约传来排水系统的轰鸣声:“那东西一定还潜藏在水池里,除非......”话音戛然而止,福尔摩斯的眼神骤然凝固,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除非什么?”雷斯垂德急忙追问。“除非那东西,能通过那根50厘米的排水管道。”福尔摩斯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透着冰冷的洞悉感:“去到外界。”“这不可能!”雷斯垂德脱口而出:“一个成年人绝对挤不进去!何况管道还有弯角!难道......难道凶手是个侏儒?或者......孩子?”他自己都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福尔摩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瞥了他一眼。“雷斯垂德,你的大脑估计比葡萄干大不了多少。”他毫不留情的嘲讽:“一定是昨晚的廉价威士忌,喝坏了你的脑袋,谁说凶手………………必须是人了?”这句话让所有人悚然一惊。不是人?那是什么?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亚瑟?雷斯垂德从仓库另一头飞奔而来,年轻的脸庞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珠。“父亲!福尔摩斯先生!我们......我们找到了!”他气喘吁吁的停在众人面前,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骇。“找到什么了?托马斯勋爵的……………”华生连忙问。“躯干和头部。”亚瑟的声音有些发干,他艰难的吞咽了一下:“在一处凸起的礁石后面找到的,但是......”他欲言又止,脸上的肌肉抽动着,仿佛不知该如何描述。“但是什么?”老雷斯垂德用力抓住儿子的肩膀。亚瑟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侧身让开,朝身后招了招手:“一言难尽,先生们,你们.....自己看吧。四名警察面色凝重,吃力抬来一副担架,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担架上覆盖着被血水浸透的白色帆布,浓烈的血腥味和海腥味扑面而来,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他们小心翼翼的,将担架放在煤气灯光圈下的空地上。亚瑟看了父亲一眼,得到默许后,颤抖着伸出手,捏住了白布的一角。他停顿了一秒,深吸一口气,呼啦一声掀开白布!惨烈的场景,顷刻间撞进众人眼帘。“上帝啊......”华生医生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捂住了嘴。就连福尔摩斯,眉头也狠狠拧在了一起。吴桐的瞳孔骤然收缩,忍不住用母语说出一句:“我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