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魔鬼洞窟
郭天照探了探头,脸上还挂着那副他乡遇故知的惊喜。他先是和吴桐用北方官话寒暄了几句,无非是“久仰大名”“广州佛山”之类的客套话,末了,他目光瞟向福尔摩斯和华生,压低声音问:“师叔,这两位洋大人是......?”吴桐略一沉吟,眼下案件尚未明朗,许多关键疑点都还扑朔迷离,所以有关细节不便披露,避免人传人讹传讹,引来无端的社会恐慌。他正了正颜色,只轻描淡写道:“这些是我的朋友,来协助查访一些事情,天照,你知不知道这户住了什么人?”说话间,他指了指3B紧闭的房门。“哦,这家啊。”郭天照恍然,撇了撇嘴道:“住了个瘸腿的鬼佬,红鼻头,头发乱蓬蓬得像草窝,身上总带着一股子鱼腥味儿??怕不是在哪个鱼市做活计。吴桐眼神一凛,立刻将话翻译过去。福尔摩斯与华生听罢,双双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确认:找对了!“问他,最后一次见到这人,是什么时候?”华生急切道。郭天照听了翻译,抓抓头回想:“就在昨天傍晚......他拎着好几瓶酒回来,醉醺醺的,走路都在晃,嘴里哼哼唧唧,瞧上去挺高兴,像是在庆贺什么。”“他都说了什么?”吴桐眉头紧蹙:“你还能回想起来吗?”“这个不行。”郭天照摊了摊手:“他是个酒鬼,平时说话就含混,醉了更听不清楚嘟囔啥。“那他常住这里吗?”福尔摩斯追问。“我搬来的日子也不长,说不准。”郭天照摇摇头:“不过最近,他出入倒是挺勤,哦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对吴桐低声道:“不瞒师叔,这屋子邪性得很,他住这儿时,里头老是砰砰咚咚的响,就像修水管或烧开水似的,整夜整夜都不消停,最怪的是…………”他顿了顿,凑近些:“有一回,我明明亲眼见那瘸子出门往巷口去了,可没过多久,他那屋里居然又传出动静!清清楚楚,绝不会听错。”翻译过后,三人对视一眼,神色顿时凝重。空屋自响,这绝非寻常。福尔摩斯灰眸中掠过一丝兴奋的光,他蹲回门边,重新摆弄起他的那堆撬锁工具,低语喃喃道:“事情越来越有趣了......我迫不及待想看看,在这扇门后面,到底藏着怎样的景色。”“深表同意。”华生活动了下肩膀,将手杖换到左手,后退半步,侧身蓄力:“所以,别让我们的大侦探久等??”话音未落,他右腿如鞭甩出,军靴结实厚重的靴底,猛力踹在门锁侧方!砰??哗啦!老朽的木门根本不堪一击,门框发出了一声急促的刺耳断裂声,整扇门向内呼隆荡开,狠狠撞在墙上,又颤颤巍巍反弹回来,显露出其后一片浓稠的黑暗。一股远比水族馆阁楼更刺鼻的气味汹涌而出??咸腥的鱼虾味,浓烈的机油味,陈腐的灰尘味,还有一丝......隐约的化学药剂气息。黑暗如活物般盘踞室内,走廊昏暗的光线爬到门边,怯怯的探入少许,勉强勾勒出近处几件家具模糊的轮廓,至于那更深处,则是一片未知的寂静,正等待着这群闯入者。华生收回腿,拍了拍裤脚不存在的灰尘,戏谑看向福尔摩斯,挑了挑眉,做出个请的手势。“门开了,大侦探,请吧。”福尔摩斯悻悻站起身,撇了撇嘴,给华生丢下一句“真能显摆”,他一把接过华生递来的煤气灯,调亮火光,率先跨进了那片黑暗之中。吴桐对郭天照飞快嘱咐一句“暂且勿对人言”,就打算紧随而入,而郭天照眼珠一转,抬手拉住了他的胳膊。吴桐微微一怔,转头看向眼前的年轻人,郭天照一下下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臂膀,说道:“里面不知有什么,我会武功,我陪您一起进去!”灯光渐渐刺入黑暗,驱散了屋里的混沌,四人就这么鱼贯走进了这间黑暗的巢穴......福尔摩斯摸索着走在最前,他的手在墙上摸来摸去,很快就在入户门边上,摸到了一个钉在墙上的木箱子。他提灯凑近,发现这个箱子是电闸箱,看上去非常新,应该是刚装不久,就连上面的之字形闪电标识,都是用红油漆新画的。尽管这东西放在现代随处可见,然而现在电气设备还是尖端科技,城市电网仅仅覆盖西区少数街区,至于东区贫民窟,顶多私搭乱架几根铁丝扭成的电线,偷电来用。然而这条电线走向隐蔽,疑似专线接入,在莱姆豪斯这样的东区贫民窟,出现如此规整的电闸电路,本身就极不寻常。“有意思。”福尔摩斯看了看接线口,发现这电线的内芯居然是黄铜做的,他试着向上扳动闸口,随着咚的一声爆响,电闸箱火花四溅,整间屋子噼噼滋滋亮了起来。“啊哈!”福尔摩斯左右拍了拍手:“这样就方便多了!”映入眼帘的,是一间被肢解得七零八落的房间。整个屋子犹如一座迷宫,被各式各样的墙板分割开来,这些墙板有成块成块的木板,也有随便充数的石膏板,很明显不是一次搭建完成,而是随着居住慢慢被弄成这样的。周围的墙壁上,糊着大片旧糟的墙纸,很多地方都翘起了角;天花板上满是蜘蛛网和灰尘,成绺成绺耷拉下来;地板上到处都是泥渍,放眼望去,看不到一块干净地方。华生医生的眉头早就皱成了个大疙瘩,他捂着鼻子走在中间。就在这时,他的手杖当啷一声,碰翻了一个摆在墙角的铁盆子,里面的黑灰立时翻倒出来,扑在了他的裤腿和鞋面上。“哦!见鬼!”他咒骂一声,侧身跳到一旁,满脸嫌弃的用力掸掸裤脚。福尔摩斯转过头来,他没去管华生,反而对那个打翻的铁盆饶有兴趣。他蹲下身子,毫不嫌弃的用手掌拨弄起那团黑灰,很快就从里面捡出来个小小的东西。他把这东西凑到吴桐和华生面前,问道:“两位医生,辨认一下,看看这是什么?”吴桐定睛看去,他发现这东西被烧得焦黑,细细小小,一根一根支棱起来,呈半闭合的对称圆环状,中间还有一根棘突明显的连接桥,怎么看怎么像......“肋骨?!”华生率先惊道。福尔摩斯点了点头:“准确点来说,是老鼠的肋骨。”说完之后,他还把这根老鼠骨骸凑到鼻子底下,用力闻了闻。这个恶心的举动,看得郭天照眼角一抽,用看神经病的眼神,上下剐了几遍眼前的大侦探。福尔摩斯转过一堵用石膏板立成的墙,发现后面是个小隔间,屋里摆满了各种灯具,电线乱七八糟盘结在一起,织成了个大蜘蛛网,把本就狭小的屋子搞得更加拥堵。在房间角落,有一张低矮的小角桌。桌子上全是凌乱的稿纸,福尔摩斯走上前去,俯身拿起这些稿纸,对光仔细查看起来。“夏洛克,这是什么?”华生走过来问道。吴桐也凑了过来,福尔摩斯将稿纸递到他们眼前,指尖划过一行行密集的数字和符号。“算式,华生,非常专业的算式??看上去,计算的是不同型号的灯泡,在液体中的光强衰减率与穿透深度,还特意标注了海水、淡水的不同折射率差异。“计算这个做什么?”华生接过稿纸,努力辨认那些潦草的笔迹。郭天照也探过头来瞅了两眼,一脸茫然道:“这鬼画符似的,真能算出东西?”“他们在寻找一种....能在水中保持最佳穿透力的光源。”吴桐的声音忽然响起,他目光紧紧锁在稿纸的一角,那里有几个用红笔圈出的得数,旁边还标注着两行小字: 【盐度3.5%,水温8c】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彻悟的光:“我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照明计算??他们是在计算,什么样的光源能够穿透数米深的海水,并保持足够的辨识度!”福尔摩斯灰眸微亮,示意他继续。“那条鲨鱼!”吴桐语气笃定:“我记得很多鱼类,对特定波长的光线异常敏感,会本能的趋近,鲨鱼也不例外!”“水族馆的深海模拟区水体浑浊,能见度很低,若想精准召唤鲨鱼在特定时刻,特定位置跃出水面......”他指向稿纸上反复出现的波长数值:“就需要这样一套精密的计算??用特定波长的光线进行引导,才能像提线木偶一样,让那只真正的鲨鱼完成震撼登场,制造出机械鲨鱼的假象!”华生听罢,倒抽一口凉气:“这......这需要对光学和流体力学都有涉猎,一个水族馆的瘸腿机械师......能懂这种知识?”“别小看我们的对手。”福尔摩斯将稿纸轻轻放回桌面,嘴角勾起一抹近乎赞赏的弧度:“看来,这只是他们的宏大计划中......一个早已计算好的环节。”几人继续深入,很快就有了新的发现。他们来到屋子的客厅,这里一反常态,没有任何隔断,只摆了两张长条桌子,桌子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和实验器材,东西多得吓人,直看得人眼花缭乱。福尔摩斯目光扫过桌上琳琅满目的试剂瓶,语气不由泛起几分戏谑:“看来有人在这里拼凑科学怪人,华生,你说呢?”华生俯身端详着一台布满铁锈的齿轮装置,眉头紧锁道:“照这架势,我们是不是该找找,有没有弗兰肯斯坦的影子?”福尔摩斯轻笑一声,双手插兜道:“与其执著于故事里的怪物,我更在意他们背后的作者??玛丽?雪菜,哦老天,不得不说,她和她先生真是既浪漫又富有想象力!”在确认这间屋里没人之后,几人开始专注于眼下,毕竟东西多是件好事,这意味着能找到的线索,也会变多。空气里弥漫着难闻的化学试剂味,几人踱步来到两张长桌之间,参观博物馆般,仔仔细细勘察起桌上这些繁杂错落的东西。福尔摩斯挺起胸脯,深深吸了口浑浊的空气,随即发出一声长喟:“啊??氨水,浓硫酸,次氯酸钙,还有苯酚和丙酮,真是一场危险的化学派对。”吴桐注意到,桌上有一个黑漆漆的金属罐,看上去非常厚重,外表粗糙麻癫,严丝合缝紧闭在一起。直觉告诉他,这很危险。华生用拐杖的黄铜圆头敲了敲,发现是铅做的,他试着扭动了几下罐口,结果罐子纹丝不动,生根般紧紧压在一起。“别白费力气了,华生。”福尔摩斯见状,开口道:“如果罐子里有什么关键物品,肯定已经被转移走了!”他注意到,在前面的台面上的木板上,钉了几只开膛破肚的兔子,红乎乎的腔子四敞大开,看上去许久没有清理过了,苍蝇嗡嗡乱飞,肥头胖脑的白蛆正在肉里钻来钻去。他拿起一瓶化学试剂,用手扇风闻了闻。“硝酸铵溶液。”他皱眉放下瓶子,看向桌子底下的一张矮板凳:“这种高氮化合物,可不该出现在民用实验室里,还有......那是氧化汞吗?”华生一听,脸色大变。“硝铵是制造强力炸药的基础原料之一,而氧化汞......”曾为军医的他立刻反应过来,“那是19世纪提取氧气和制造雷汞雷管的关键材料!夏洛克,这疯子难道在屋里......”“制造爆炸物,或者......”福尔摩斯的目光扫过墙上几处焦黑的灼痕:“......在尝试某种需要高压氧环境,或剧烈氧化反应的实验。'他缓步走向一张堆满玻璃器皿的桌子,指尖轻轻擦拂过几个白瓷坩埚外壁凝结的白色晶状物,放到舌尖尝了尝,随即噗的一声吐掉。“氯化钠和硫酸镁??海盐和泻盐,还有这个......”他的手在桌沿抹了一把,沾下不少土灰:“干燥的硅藻土粉末。”吴桐立刻将线索串联起来:“硅藻土因其多孔轻质,常被用作液态气体储罐的保温材料......尤其是储存需要极低温维持液态的介质时。”“没错。”福尔摩斯若有所思,他看向郭天照,又问了一遍:“你确定之前的时候,他在离开这间屋后,屋里仍然在传出动静吗?”郭天照笃定的点了点头。福尔摩斯用手比量了一下发现硅藻土的位置,又踢踢桌下那张矮板凳,他看向壁炉旁简易的煤炭火炉,心里浮现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测。“这间屋里......不止有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