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三十六章·三叉戟下
    大伦敦,威斯敏斯特区,托西尔街。【皇家水族馆与冬季花园】门前,人声鼎沸。眼前富丽堂皇的场馆,兹始于1866年开始立项建造,历时十年后,在1876年6月正式开放,至今已经平稳运行12年。这幢工业殿堂通体由玻璃、钢铁和波特兰石打造,显得极其高大,远远超出周围其他建筑一大截,在伦敦终年不散的灰霾下,闪耀着明亮而自负的光芒。它占地非常广袤,几乎霸占了小半个街区,这种庞大体量远超出寻常公共娱乐场所的范畴,更像是一座被精心包装起来的电气时代奇观。建筑正面气派非凡,由古希腊式的雅典拱廊和立柱组成,上面雕刻着海神、人鱼以及各种海洋生物的浮雕。不过,其核心部分,采用了最前沿的铸铁与平板玻璃结构,巨大的拱顶和高耸的玻璃幕墙,将一片微缩的海洋囚禁于城市中心。吴桐坐在马车里,还不等靠近,就听见吵闹的人声传进车厢。“先生快看!”孟知南从车窗探出半张小脸,惊呼道:“那边聚了好多人!”不等吴桐说话,拜耳先生闭着眼睛,自顾自嗤了一声,回答道:“不用问,肯定又是一群被工会煽动起来的暴民,觉得这座大玻璃房子,花了本该塞进他们口袋里的钱。”他略带烦躁的拉上车帘,语气里带着资本家特有的不耐:“总有人看不见技术带来的长远价值,科学进步带来的面包,比他们手里的更大,只是他们看不见。”“弗里德里希,人不能靠未来的面包活在当下。”威斯考特教授轻轻推了下眼镜,温和的纠正道:“工人们的诉求也是社会组成的一部分,一味忽视,裂痕只会越来越深。”拜耳先生神色不以为意,眼皮动了动,算是回应。马车在拥挤的人潮外围艰难停下,负责安保的警卫如临大敌,迅速围找上来,组成一道人墙,护送四人下车。喧闹声霎时间如潮水般涌来,震得孟知南耳膜发麻。她下意识害怕起来,往吴桐身边靠了靠,小手拉住了先生的衣袖。放眼望去,场馆气派的铁艺大门前,人群黑压压聚集在一起,粗略估计起码上百人。他们大多衣衫陈旧,满身灰垢,个个面容激动得通红,高举用粗糙木板制成的标语牌,上面用大红油漆醒目写着:“面包比观赏鱼更重要!”“我们的孩子在挨饿,鱼却住在宫殿里!”“停止挥霍!提高火柴厂女工工资!”口号杂乱,震耳欲聋,与馆内隐约传来的优雅音乐声,构成了讽刺对照。嘈杂的人群中央,一个女人站在临时搬来的木箱上,格外引人瞩目。她外貌平凡,可依然是抗议人群中最醒目的存在??那身粗麻裙衫洗得发白,旧针织围巾像童子军一样,在颈前系成个结,褐发利落挽在脑后,甩成大马尾辫。此刻,她正高举手臂,带领众人齐声呼喊,通红的面颊像熟透了的番茄,也不知是因为冻的,还是因为激动“......女士们,先生们!看吧!看看这座用无数英镑堆砌起来的水晶宫!”“可是,在东区的火柴厂里,我们的姐妹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呼吸着致命的磷雾,手指被腐蚀,只换来不足以喂饱孩子的周薪!”“这不是进步,这是野蛮!”“我们要求议院听见我们的声音,要求公平的待遇,要求生存的尊严,而不是建造为富人享受的游乐园.....……”孟知南被这阵势吓得脸色发白,她从山西老家来到伦敦,虽然知道生活不易,可怎么也没想到,世界中心的人们居然也这样艰难,而且更重要的,她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吴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扫过抗议的人群和那位演讲的女子,悄悄记住了这一切。在警卫粗暴的开道和保护下,四人艰难穿过充满敌意的人群,终于来到了相对清净的场馆大门廊檐下。一位身材滚圆的中年男人立刻迎上前来,他蓄着络腮胡子,身穿紧绷绷的黑色礼服,面色红润如煮熟的龙虾,稀疏的金发勉强盖住头顶??正是馆长,埃德加?布伦特。“拜耳先生!威斯考特教授!大驾光临,不胜荣幸!”布伦特馆长声音洪亮,热情得有些夸张。他搓着胖手,目光随即越过二人,好奇的落在吴桐和孟知南身上:“不知这两位尊贵的陌生东方面孔是......?”不等拜耳先生介绍,一阵更为爽朗高亢的笑声,从他们身后洋洋传来:“哈哈哈!没想到吴先生也对海洋生物感兴趣?真是令人惊喜的意外!”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威斯敏斯特公爵,休?格罗夫纳大步走来,他身旁跟着北岩报团的主人,阿尔弗雷德?哈姆斯沃斯勋爵,后者嘴角噙着惯有的精明笑意。布伦特馆长一见二人,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满溢出来,身子不由自主弯得更低,毕恭毕敬的行礼:“威斯敏斯特公爵大人!北岩勋爵大人!”格罗夫纳公爵点了点头,径直走向吴桐,伸出宽厚的手掌与他用力一握。“吴先生,上次冬青宴会厅的晚宴过后,就没再与您好好叙谈,今天正好!”说话间,他目光扫过门外仍在吵嚷的人群,眉头几不可察的皱了一下。北岩勋爵也上前一步,先向拜耳和威斯考特点头致意,然后才对吴桐笑道:“又见面了,小吴先生,看来无论走到哪里,有您出现的地方,总不会缺少话题和目光。”他话里有话,目光轻轻浅浅掠过吴桐和孟知南,又瞥了一眼门外,显然将外界的抗议和吴桐的到场联系起来,在心中默默盘算可能的新闻角度。格罗夫纳公爵看着门外挥动的标语,眉头微皱,低声喃语了一句:“十年了,这些词就没换过新的。”见吴桐面露不解,布伦特馆长笑着解释道:“您还不知道吧?十年前,这座海洋馆和冬季花园立项之初,就遭到许多伦敦市民的反对,尤其是东区的贫困人群。”“不过,唐宁街和白金汉宫的态度,倒是十分坚决。”“在高层眼里,这不仅仅是一个海洋馆,这是大英帝国科技领先地位的立体宣言,尤其是在万国博览会后,如何持续向世界展示工业革命的巅峰成就,成了议院的一项重要提案。”谈及此,馆长的话音里漾起自豪:“世界上还有什么,能比这片我们亲手驯服的海洋更令人信服??它运行有全球最精密的电动水循环系统,终年恒温,本身就是奇迹!”恰在这时,门外刚好传来那女人拔高的呐喊:“这是耻辱!”北岩勋爵不以为意的理了理袖口,语气略带轻佻:“《我们要面包,不要观赏鱼》??这句口号当年就有,还上过报团的头条,现在面包涨了价,标语倒是没换。”拜耳先生哼了一声,抬手拍了拍吴桐的肩膀。“别被这些杂音干扰,等进去就明白了,这里的电气联动系统,比外面那些人想的要重要得多,有些东西......”他压低了声音:“可不只是给孩子们看鱼那么简单。”威斯考特教授看向人群中央那位激昂演讲的女性,轻声补充道:“那位是安妮?贝桑特女士,很著名的一个社会活跃者,她最近正在为东区火柴厂的女工奔走,离你很近。”吴桐默默点头,望向馆内灯火通明的拱廊,又落回门外那些冻得通红的愤怒面孔。看来,这座水晶宫里囚禁的,恐怕不止一片人造海洋...………厚重的包铜大门在身后慢慢合拢,骤然隔绝了连绵不断的喧嚣。门内,是另一个世界。踏进【皇家水族馆与冬季花园】的主厅,眼前景象豁然开朗,宏大得令人屏息。高耸的玻璃穹顶如倒扣的巨碗,将惨淡天光过滤成一片柔和的乳白,支撑穹顶的,是无数根庞大的铸铁骨架,犹如巨树的枝桠,营造出工业时代特有的硬核美感。厅内温暖如春,空气中似有似无浮动着咸腥水汽,混杂着抛光木材和鲜花的淡香,脚下是光可鉴人的黑白拼花大理石,倒映着穹顶的轮廓和往来的人影。其中最惊人的,并非是这幢恢宏建筑本身,而是大厅中央的景象??一条幽光莹莹的宽大水道,笔直通向建筑深处,水波在电气灯光下粼粼闪动,泛出若隐若现的蓝光。水道中,静静泊靠着一艘蒸汽长船。这艘船狭长流畅,刻意营造出复古的质感??柚木打造的流线型船身光洁锃亮,三桅高帆间,单烟囱高耸挺立,悠悠冒出几缕雪白蒸汽,表明锅炉正在预热运转。这时,孟知南敏锐注意到,自己向来沉稳的先生,在看到这条船后,竟然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飞剪......”吴桐眼中流露出?那悲戚,一段伶仃洋上血与火的壮烈回忆,蓦然冲上脑海。船尾甲板上,一个身影正凭栏而立,正是诺福克公爵??亨利?霍华德。当他见到一行人走近,脸上立刻挂起恰到好处的笑容,远远就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威斯敏斯特公爵,您能拨冗前来,真是蓬荜生辉。”他迎下船来,声音洪亮而热忱:“作为伦敦半数土地的主人,您今日莅临,仿佛雄狮巡视自己的领地!”这番恭维既点明了格罗夫纳家族作为“伦敦最大地主”的无上地位,又将这趟参观巧妙比喻为领主巡查,可谓给足了对方面子。他目光快速扫过格罗夫纳身旁的众人,在吴桐和孟知南身上稍一停顿,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评估,旋即恢复如常。“拜耳先生,威斯考特教授,哈姆斯沃斯勋爵,吴先生,孟小姐,欢迎。”他的身旁,站着他的儿子,托马斯?霍华德勋爵。与父亲的光鲜得体截然相反,托马斯勋爵显得萎靡又心不在焉。他身上的礼服皱皱巴巴,领结也系得歪斜,布满血丝的眼睛半眯着,面对这些帝国权贵,他毫不客气的打了一个大哈欠,甚至懒得用手遮掩。“托马斯!”诺福克公爵眉头一拧,压低声音喝道,同时手肘重重撞了一下儿子的腰眼。托马斯被撞得一个趔趄,总算稍微站直了些,他开眼皮撇撇嘴,眼神涣散的望向众人,敷衍鞠躬行了个礼,嘴里咕哝了几句含糊不清的问候。当他的视线掠过吴桐和孟知南时,那涣散的眼神陡然凝聚起来,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弧度。他刻意抬高声音,拖着长腔的语调说道:“哦?今天还有东方的......客人?真是世风日下,我以为殖民地的人不配踏足伦敦呢!”孟知南的小脸立时涨红,双手攥紧了裙摆,吴桐面色倒没什么变化,他只是淡淡扫了托马斯一眼,未置一词。“混蛋!你给我闭嘴!”诺福克公爵这次是动了真怒,他飞快转身斥喝,一把狠狠抓住儿子的手臂。他压低音量,厉声警告道:“这位吴桐先生,是连维多利亚女王陛下都亲自赞誉的医生!收起你那套不知所谓的做派!给霍华德家族留点体面!”历史上,多诺福克公爵都与王室联姻密切,很显然,他从某些特殊渠道,得知了温莎城堡那场风波的内幕,深知眼前这个东方人的能量,绝非表面看来那么简单。托马斯没想到父亲会有这么大反应,他吓了一跳,狐疑的再次打量吴桐。但他长期被毒品和放纵侵蚀的脑子,似乎一时难以消化这些信息量,最后只冷笑一声,脸上恢复了那种混不吝的意懒神色。“医生?好吧,医生。”他耸耸肩,转身就往船舱里走,一边走一边大声嚷嚷:“喂!我的酒呢?这无聊的船什么时候开?我要最好的香槟,现在就要!”诺福克公爵看着儿子的背影,脸色一阵青白,额角青筋怦怦直跳。他强压下怒火,转身对格罗夫纳公爵和吴桐等人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管教无方,让诸位见笑了,里面请,船上有备好的茶点。”一时间,气氛有些凝滞。就在这时,北岩勋爵阿尔弗雷德?哈姆斯沃斯,缓缓踱步到船边,故作好奇的看向这条狭长水道,适时开口了:“布伦特馆长,我原以为,我们会直接去参观那些令人惊叹的水族缸,这艘船......是今天的特别环节?这倒是别出心裁。”他的话,问出了在场许多人心中的疑惑,也缓和了诺福克公爵的尴尬。胖馆长埃德加?布伦特一直赔笑站在旁边,听到勋爵问话连忙上前,圆脸上红光更盛。“勋爵大人果然目光如炬!没错,这不仅仅是游览,更是本馆全新开放的核心体验。”他搓着粗手,神秘兮兮的卖了个关子:“请诸位尊贵的客人先登船,容我稍后为您揭晓答案??相信我,这绝对会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旅程。”他的话语成功吊起了众人的胃口,拜耳先生挑了挑眉,威斯考特教授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就连格罗夫纳公爵,也轻轻颔首示意。吴桐反手拉住孟知南,垂眸示意她放松,然后跟随众人,踏上了登船的舷梯。飞剪船内部装潢华丽,水晶吊灯,丝绒座椅,浮雕油画一应俱全,透过宽大的舷窗,可以看到水道两旁是仿造岩壁的造景,灯光幽暗。侍者穿梭,奉上饮品,托马斯勋爵已经窝在角落的沙发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香槟,眼神再次变得迷离。锅炉发出低沉的轰鸣,蒸汽阀门喷出白雾,船身在短暂震荡后徐徐起锚,开始沿着幽蓝的水道,平稳滑向幽深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