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末日时钟
时光荏苒,光阴似箭。伦敦舰队街,北岩报团旗下,《回答》杂志社编辑室。午阳黯淡,稀薄的天光艰难洒下,穿过沾满煤灰的绿玻璃窗,半死不活落在室内,将昏黄的空气切割得七零八落。杜鹃钟敲响了十二声,天光挪移,缓缓掠过一张旧橡木书桌。桌面上,寥寥码放了几摞打好的稿纸,在桌子底下,地板上扔了厚厚一层揉皱的纸团。一双女手,十指纤纤,指节被压得微微发白,正在一架安德伍德五号打字机的铜制字键上,来回游走。她按动回行杆,“咔哒”一声脆响,将滚筒拨至新的一行。随即,富有金属质感的敲击声再次响起,每一个字母都沉甸甸的,快快慢慢,莫名有了几分节奏感。【新闻稿:《欧洲的裂痕》】【《泰晤士观察家》特约评论】【1888年4月12日】【风暴,正在旧大陆的地平线上积聚。】【柏林的电报线里,流淌着不灭的烈火,威廉王街的新主人,那位年轻的德意志皇帝,早已不再满足于祖父用铁与血所铸就的基业。】【他的野望越过莱茵河,投向了更加广袤的世界,柏林会议重新规划了新世界的权力版图,在国内民族主义的热潮下,战争的脚步声似乎近在耳畔。】【伦敦、巴黎、柏林、圣彼得堡......每一座首都的议事厅里,计算的不再仅仅是贸易顺差,而是全球力量下的游戏法则。】【海军吨位、铁路里程、钢铁产量,在这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民族尊严与生存空间的殊死竞赛,德意志、奥匈帝国、意大利组成三国联盟,与法俄之间摩擦不断。】【军事计划被修订得愈发细致,时间表精确到动员的每一个小时,唐宁街的将军们谈论的,不再是“是否”会爆发战争,而是“何时”爆发,以及“如何”打赢。】【这是一场变革的黄昏,这是一场战争的前夜。】【可以预见的是,因为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技术飞跃,全球殖民地的资源卷入,这场战争将会史无前例,甚至或将开创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世界大战。】【旧世界的秩序濒临崩溃,不远处的前方,传来恐怖的隆隆怒吼......】写罢最后一行,苏玉秀停下手。她摘下夹鼻眼镜,疲惫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涩的双眼。沉默片刻,她拉开抽屉,取出一盒“金片”牌细卷烟,抬手划亮一根火柴。她踱步到窗边,轻轻吸了一口,吐出大团青灰色烟雾,倚在框上眺望雾都。伦敦的雾霭依然浓得化不开,那不是诗意的朦胧,而是一种犹如排泄物般恶心的黄褐色帷幕,它低低压在泰晤士河上,吞没了圣保罗大教堂的圆顶,让一切变得模糊陌生。苏玉秀的目光越过舰队街的屋顶,投向那一片无边无际的昏沉,良久才发出一声长长叹息。......与此同时。梅菲尔区,格罗夫纳街,97号独栋别墅。长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烛台和珐琅瓷器亮晶晶的,折射出温润的暖光。侍者走上前来,揭开主菜盘上的银盖。热气裹挟着浓郁焦香扑面而来?是一只硕大的德式烤猪肘,外皮烤成均匀的焦糖色,脆皮下面是粉润酥烂的肘子肉,刀尖只轻轻一碰,就“咔哧”裂开,渗出晶亮油汁。旁边堆着金黄的煎土豆球,表面微皱,撒着香芹碎;深紫色的红酒炖紫甘蓝在烛光下泛着釉色光泽;还有一碟巴伐利亚白肠,浸在清澈的肉汤里,透出莹白。孟知南眼睛微微睁圆。"te?......"她看着侍者将一块带脆皮的肘肉分到她盘中,刀叉左右轻压,酥皮碎裂的细微声响清晰可闻。肉香里有烤茴香的味道,还有巴伐利亚黑啤酒的醇厚气息??这让她忽然想起老家过年时,灶上那锅炖了整夜的酱猪蹄,也是这般烂乎,用筷子一挑就骨肉分离。“这......真的只是便饭?”她看着满桌子菜肴,小手下意识捏了捏裙角,低声对吴桐说:“乖乖......俺家在平定州也算富户,可即便是过年,也吃不上这么多菜!”虽然是汉语,不过拜耳先生听懂了。老人朗声笑起来,花白胡子随笑声轻颤:“哦我亲爱的孩子,请千万不要拘束。”他高高举起酒杯:“在德国,招待朋友就要像对待家人一样??食物丰盛,酒要满杯。”威斯考特教授切下一小块白肠,微笑附和道:“其实今天比较简单了,我和弗里德里希日常用餐,差不多也就是这些。”他侧过头,温和望向小姑娘:“所以孟小姐,千万别觉得我们破费。”孟知南脸一红,连忙摇头。席间氛围松快下来,拜耳先生抿了口雷司令白葡萄酒,忽然感慨道:“小吴先生,你知道吗?前阵子,维多利亚女王陛下的宫廷总管,主动联系了我。”他看向吴桐,湛蓝眼中有一丝探究:“他以女王的名义,提出为期五年的医药采购合约,条件优厚得不可思议,要知道,以往和温莎城堡打交道,谈判像攀岩一样艰难。”吴桐听了,不予置评,只微笑着切开一块土豆球。“也许只是时机到了,有些善意总会在合适的时刻,以最自然的方式呈现。”这句话一语双关,拜耳先生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追问,举起高脚杯笑道:“那么,为了最好的安排,干杯。”清脆的碰杯声后,威斯考特教授接口道:“听说你的新诊所已经在筹备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尽管说。”“谢谢您,进展很顺利。”吴桐放下刀叉:“巴林先生为我提供了一笔商业捐赠,格罗夫纳公爵则慷慨的帮我解决了地??他说要感谢我,没让那桩儿童绑架案,演变成玷污他家族宫殿的丑闻。”“老格罗夫纳这点确实不错。”拜耳点点头:“贵族的脸面比金子还贵,所以,你把诊所选址定在了哪里呢?”“还在莱姆豪斯。”吴桐轻轻开口。两位老人同时停下动作。“小吴先生,有我们和格罗夫纳家族的背书,你完全可以在肯辛顿甚至梅菲尔开诊所。”威斯考特教授蹙眉说:“那里的环境更好,更安全,病人也更有支付能力。”这次,是孟知南说话了。她替吴桐接过话来,语气里带着某种柔软的坚定:“先生说,那里是同胞聚集的地方,他要和大家待在一起。”餐厅里静了几秒。沉默过后,拜耳先生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像阳光下的涟漪。“这种情怀......真像你祖父。”他慨叹道:“在五十年前的广州,他也常说类似的话?即使这片土地艰难困苦,那也是孕育他灵魂的地方,他坚信这里永远都有希望。”仁心不变,根心不移。威斯考特教授点头,镜片后的目光饱含怀念:“他是一个真正的好人,终究要扎根在最需要它的土地里。”话题渐渐转向更广阔的领域,拜耳先生切着猪肘,语气随意中,透露出一丝商人的锐利:“说起巴林......罗斯柴尔德家族最近才叫忙碌,欧洲现在就是个火药桶,各国都在忙着军备竞赛,军费、造船、工厂、铁路......都是不小的开支啊。”“各国政要首脑正排队向他们伸手要融资。”威斯考特教授语气中,保持着学者的清高:“他们正用黄金的杠杆,撬动整台战争机器的齿轮。'“放轻松,老朋友。”拜耳先生靠在椅背上:“战争从来是政客的事,商人要做的,是在这场事件中抓住机会,从这点上说,我和莱昂内尔阁下没什么不同。”威斯考特教授轻叹一声,没去接话,侧身问吴桐:“我听说,你和贝克街那位咨询侦探,最近常有往来?”“是,福尔摩斯先生是位很有趣的朋友。”吴桐笑着回答。“据我所知,这个人风头正盛,名极一时。”威斯考特教授笑着说:“他的客户遍布整个伦敦,无论是大小官员,还是平民百姓,他都一视同仁,甚至还我听说,就连波西米亚国王,都是他的客户之一。”“对对对,当时那个老国王在外头欠了风流债,委托这位私家侦探擦屁股!”拜耳先生一副八卦的表情:“不过要我说,那女人也真不是一般人,居然有胆量来要挟国王,就凭这个,我佩服她!话说她叫什么来着......”“我们见过的,就在上次,你忘了吗,就在格罗夫纳宫冬青宴会厅。”威斯考特教授提醒道:“那个女人确实极漂亮,是伦敦爱乐乐团的女低音歌唱家,艾琳?艾德勒。”当听到这个名字,孟知南蓦然抬起头,满眼不可思议。她记得艾琳小姐绝美的容颜,记得她颈间璀璨的红宝石,更记得她灰蓝色眼眸里的智慧光芒,怎么也难以将那样的人,与“情妇”,“要挟”这样的字眼联系起来.......午餐接近尾声,侍者端上淋了焦糖酱的苹果卷。拜耳先生点起一支雪茄,对孟知南和煦笑道:“对了,小姑娘,今天下午伦敦新开的海洋游乐馆有剪彩仪式,想不想去看看?”孟知南神情茫然:“海洋......游乐馆?那是什么?”吴桐为她解释起来:“就像把一片海洋截取下来,装进一栋特制的大玻璃房子里,你可以看到各种鱼虾,还有珊瑚水草,就像站在海底一样。”小姑娘的眼睛“唰”地亮了,像被点燃的星星:“把海......搬进房子里?那......那能看到大鱼吗?像画册里那种?”“能。”吴桐笑着点头,“说不定还有会发光的水母。”“我要去!”孟知南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态,脸又红了,小声补充:“如果先生和二位教授方便的话……………”拜耳哈哈大笑,起身推开椅子:“当然方便!走,让我们这些老头子,也沾沾年轻人的活力。”与此同时。大伦敦,威斯敏斯特圣詹姆斯广场31号,诺福克府邸。“那个混蛋呢!他在哪里!?”诺福克公爵十五世?亨利?霍华德狠狠推开橡木大门,气势汹汹走了进来。家里的仆人们见状,全都缩着脖子噤若寒蝉,诺福克公爵也不多问,他从管家下意识往上瞟的眼神里,意识到那人正在楼上。他二话不说,噔噔噔冲上去,厚重的军靴砸在橡木楼梯上,发出阵阵沉闷回响。书房那扇厚重的桃花心木门紧闭着,可是诺福克公爵清楚看到,门缝下正逸出缕缕烟雾。公爵没有任何犹豫,握住黄铜门把,用力把门推开??“咳!咳咳咳??!”浓稠的烟雾扑面而来,直接把公爵呛得退了出去。那不是壁炉柴火的烟气,也不是寻常的雪茄或烟叶味,里面明显有鸦片酊燃烧后的甜腥味。诺福克公爵用手帕死死捂住口鼻,深陷的眼窝里,迸射出更加愤怒的火焰。书房内,窗户紧闭,厚重的墨绿绒布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水晶吊灯没有点亮,唯一的光源是壁炉里奄奄一息的火苗,还有书桌上一盏绿罩台灯。昏黄的光晕无力洒下,勉强勾勒出一个瘫坐在高背皮椅里的身影。那人正是公爵的独子??托马斯?霍华德勋爵。年轻的勋爵对父亲的闯入毫无反应,或者说,他根本无力反应。他高高仰着头,脖颈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布满雀斑的瘦脸上,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他的额发被冷汗浸湿,黏糊糊贴在额角,一双蓝眼睛睁半闭,瞳孔涣散,看不到任何光彩和焦点。丝绸衬衫领口大敞,露出雪白嶙峋的胸膛,两襟溅满了暗红色的污渍,他的一只手软软垂在椅边,指尖还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长烟卷,地上赫然扔着一条马鞭。一个遍体鳞伤的小女仆跪在地上,整个人瑟瑟发抖。她瘦小的身躯蜷缩在地上,粗麻布裙子的肩袖处,已经被抽得裂开,底下皮开肉绽,几道新鲜的鞭痕交错隆起,渗出大片大片血珠。她双手死死护住头脸,露出的手背上也有瘀青,听见门口的响动,她浑身颤,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抽噎着断断续续说道:“老爷.......是我、我不小心打碎了那个彩釉的盘子......勋爵大人他......他只是按规矩惩罚......”话音未落,她又惊恐地低下头,肩膀缩得更紧,仿佛在等待下一场风暴。“托马斯!!!"诺福克公爵忍无可忍,这声怒吼终于将年轻的勋爵从药物的迷幻中,稍稍拉回了一点。托马斯眼珠极其缓慢的转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气音,随着他的动作,指间烟灰簌簌落下,在华丽的波斯地毯上烫出一个小洞。“下去。”诺福克公爵看也不看小女仆,只向她摆了摆手。小女仆如蒙大赦,连连说着谢谢老爷,飞快跑出了房间,还顺手关上了房门。“看看你这副样子!你简直丢尽了霍华德家族的脸面!”公爵大步走进令人窒息的烟雾中,哐哐卸去窗锁,左右两把推开窗户,嫌恶挥开面前的浊气。“我让你去维也纳,是代表家族和帝国,与哈布斯堡商谈林业投资的,不是让你去泡在那些下三滥的酒吧和地下诊所,染上一身毒瘾回来!”最后几个字,公爵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来的,他眼神里除了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与耻辱,显然,他得到的消息,远比儿子“行为放荡”要严重得多。反观托马斯,他倒是满脸不以为意。这位年轻勋爵咧开嘴,露出一丝神经质的笑容:“比起和那些满身松脂味的匈牙利伯爵讨价还价......我找到了更有趣的投资......”“闭嘴!”诺福克公爵猛地一掌拍在书桌上,震得墨水瓶和拆信刀都跳了起来:“哈布斯堡那边已经传回了风声??你失踪了整整一周,最后是在一家专供变态贵族消遣的地下俱乐部里被找到的!”“那里是做什么勾当的,你以为我不知道?!”老父亲走上前来,一把夺下他手里的烟卷:“百年家族声誉,全让你这混蛋给败坏了!”托马斯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又瘫软下去:“俱乐部......没错,我喜欢那个地方,比您热衷于的那些谈判......有趣多了。”诺福克公爵踢开地上那条马鞭,怒极反笑:“那你就用这种施虐的方式,在一个女仆身上找存在感?!”“您错了,父亲。”托马斯眼神飘忽了一下,试图做出严厉的表情:“她打碎了曾祖母的盘子......那上面的彩釉,听说来自中国,是几百年前的东西......”“她的一条贱命,都比不上那片碎釉值钱......我的确惩罚了她,可那是在维护曾祖母......还有家族的体面,不是吗?亲爱的父亲。”这歪理邪说让公爵气得浑身发抖,他深吸几口气,强压住心里的腾腾怒火,毕竟,此刻的斥责和怒骂,对仍在药物影响下的托马斯来说,毫无意义。“我懒得跟你废话。”公爵直起身,的声音陡然变得强硬:“今天下午三点,伦敦新开放的海洋游乐馆,将会举行剪彩仪式,你必须和我一起去。”托马斯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懒洋洋的哼道:“鱼?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看我的‘小鱼儿‘在地上扭动有趣......”说话间,他的目光飘向女仆刚才跪着的地方。“蠢货!”诺福克公爵厉声喝道:“你看的不是鱼!是皇家海军的技术前沿!”“那座海洋馆采用了全新的电气化循环和照明系统,其核心技术与皇家海军的最新舰艇试验,存在直接相关!”“海军应用技术部的负责人,皇家学会的专家,社会各界的代表,他们都会到场!这不是游园会,宫廷必须委派贵族出席,进行技术接洽和展示!”这里有必要一提,其实早在1886年,英国就开始研制军用潜艇,第一艘潜艇被命名为【鹦鹉螺号】,取材于法国著名科幻小说家儒勒?凡尔纳的科幻小说《海底两万里》这艘潜艇使用蓄电池提供动力,成功进行了水下航行,航速约6节,续航力约80海里,但因为存在种种问题,最后未被英国皇家海军正式采用。他向前一步,锐利俯视着瘫软的儿子:“给你半个钟头时间,穿上你的礼服,代表宫廷典礼大臣和世袭贵族,去那里站着,微笑,握手,说些应景的蠢话?这就是你生下来就该做的事情!”托马斯满脸不耐烦,他捂住脑袋哀嚎起来:“见鬼!我能不去吗?!那些假惺惺的恭维......我受够了!”“不行!”走到门口的诺福克公爵斩钉截铁,声音在烟雾未散的房间里回荡:“收起你的幼稚脾气,给我像个正常人一样!记住你的姓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