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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餐前餐后
    他一口气说完,客厅里一片寂静。孟知南彻底石化,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微微张着,她结结巴巴,声音都变了调:“您..华生医生在一旁露出“又来了”的无奈表情,吴桐好整以暇的看着,眼中满是欣赏。高个子先生理了理领口,踱步上前,语气平淡得像在阐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情:.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这不可能!我们从来没见过!”“这很简单,我亲爱的小姐。”“首先,是你的双手。”“你指甲修剪得极短,边缘光滑,指缝间没有任何污垢。”“这种对清洁近乎苛刻的要求,在伦敦的职业女性中,最常见于护士??尤其是仍在护校学习,习惯尚未松懈的学员。”“其次,是你的鞋子。”男人的目光下移,说道:“在你的左侧鞋跟边缘,沾着一点特殊的赭红色黏土,在我的印象里,放眼伦敦,这种土质只分布在肯辛顿宫花园附近。”“那个方向恰好有一所知名的护士学校??圣巴塞洛缪医院护士学校,结合你的年龄和气质,不难推断出你的职业。”接着,他虚点了一下孟知南的右手:“你的食指内侧,有一小椭圆形的新鲜烫伤,边缘清晰,弧度与小玛芬蛋糕模具或布丁模的边缘完全吻合。”“在你的羊毛裙摆上,沾有一点低筋面粉和糖霜,尽管你当时用力掸了裙摆试图清理,不过仍留了一些不起眼的痕迹在上面。”“仓促的清理,新鲜的烫伤,对于一个卫生习惯良好的护士学员来说,是相当不寻常的??于是我合理推断,昨晚的厨房里,曾有过一番手忙脚乱的操作,以至于成果很可能不尽人意。”“至于你的视力。”他略微侧头:“你进门时,目光先扫过较远处的我和这把小提琴,下意识轻微眯起了眼睛。”“然而当华生起身,走近你至五步距离时,你的视线立刻变得清晰自然,这是轻度近视患者的典型表现。”“基于此,我观察了你的手提包,并未发现任何眼镜盒的轮廓,可见你并不常佩戴眼镜,或者根本没有配置过。”“你的手工,就更简单了。”男人指向孟知南的针织外套袖口:“这里勾住了一小段灰色羊毛线头,无论是质地,颜色还是捻度,都与你手提包中那副未完成的男式罗纹针手套完全一致。”孟知南的脸腾得红了,她手忙脚乱,将包包边缘露出的手套塞了回去。对方顿了顿,难得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看了看吴桐,意味深长的挑了挑眉。“最后,是你的口音。”男人做了个收束的手势:“你对华生说谢谢时,元音发音的方式,带有中国北方官话区特有的轻微颚化痕迹,这在伦敦的华人当中,十分独特。他摊了摊手,漫不经心的说道:“所有这些细节,都明明白白写在你的身上,我只是把它们读出来而已。”孟知南听得目瞪口呆,满心都是叹服,她喃喃道:“我的天啊............这简直是魔法......太神奇了!”吴桐这时才笑着开口,对惜掉的孟知南解释道:“知南,这位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以及他著名的【演绎法】。旨在入眼于细微处,推导出最不可能的真相。”这位著名侦探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好了好了,寒暄结束。”华生医生拍着巴掌,接过话来:“吴先生,我们请你来,是因为一个极其有趣的发现。“没错!”福尔摩斯毫不客气的打断他:“我在整理一份东印度公司的陈旧档案时,意外注意到一种仅分布于马来群岛和苏门答腊潮湿密林中的稀有藤本植物。”“在其水溶性提取物中,我们发现了一种特殊的叔胺类生物碱,毒理机制十分隐蔽。”“它能在极低剂量下,选择性抑制心肌细胞线粒体的呼吸链,制造出急性心力衰竭的猝死假象,伪造自然死亡的效果近乎完美。”“华生认为,这一定会引起你的兴趣,毕竟你......”就在福尔摩斯滔滔不绝的时候,客厅的门猝然开了。烤肉的浓香霎时间扑鼻而来,哈德森太太笑盈盈的,端来一个巨大的白瓷餐盘。盘子中央是一只热气腾腾的烤火鸡,金红的油脂还在滋滋冒泡,肉香里混合了黑胡椒酱,迷迭香,烤苹果的丰腴气息,瞬间攻占了满是化学试剂与旧书气味的房间。“午餐时间到,先生们!哦,还有这位可爱的小姐!”房东太太笑容满面,将餐盘放在壁炉旁铺好桌布的小圆桌上。福尔摩斯的话头硬生生卡在半空,他仍保持着微微前倾的演说姿势,拧紧眉头,挑剔打量那只漂亮的烤火鸡,最后落在房东太太红润愉快的脸上。“哈德森太太。”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一种被打断发言的明显不悦:“你对于时机的良好把握,精准得不禁令人怀疑......是否藏有某种我尚未参透的阴谋。”他抄起桌上那杯见底的杜松子酒,灌了一口,然后眯起眼睛斜睨着她:“这间房子里,唯独你的行为模式,是我唯一无法完全看穿的存在。”哈德森太太显然对福尔摩斯神神叨叨的反应习以为常,她利落的摆好餐具,头也不抬的回敬道:“我呢,只是个想让房客按时吃饭的普通老太太,夏洛克先生,如果您能少抽点那些会上瘾的大叶子烟,多吃点正常饭菜,您就会发现世界变得简单很多。”她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纵容,活像在数落一个挑食的孙子。“哈德森太太,真是太感谢您了,这看起来棒极了!”华生医生赶忙上前打圆场,接过她手里的肉汁壶,同时投给福尔摩斯一个“快点闭嘴”的眼神。“不客气,华生医生。”哈德森太太拍了拍围裙,露出一个更温暖的笑容:“天大的事情,也等填饱了肚子再商量,我敢说,热乎乎的食物比任何复杂的推理,都更能令人头脑清醒!”她朝众人点点头,留下一室诱人的香气,转身轻轻带上了门。客厅里出现了短暂的静默,只有壁炉柴火的噼啪声,和烤火鸡那令人无法忽视的香气在飘散弥漫。孟知南偷偷咽了下口水,刚才被福尔摩斯推理震慑的紧张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生活气息冲淡了不少。福尔摩斯撇了撇嘴,放弃了他被打断的植物毒素演讲,不过那副耿耿于怀的样子,依然挂在脸上。华生笑着摇头,对吴桐和孟知南做了个“请”的手势:“吴医生,孟小姐,别客气。哈德森太太说得对,没有什么比一顿美好的午餐,更能为接下来的谈话注入活力了。”吴桐笑着点了点头,孟知南也悄悄松了口气。四人纷纷落座,传奇的会面,就这样回到了充满烟火气的温暖现实之中。愉快的午餐时光,在哈德森太太的拿手菜与华生医生爽朗的笑谈中悄然流淌。这位好医生充分发挥了他出色的社交天赋,他与吴桐谈笑风生,从伦敦的阴湿天气,一路畅谈到中国草本医学,最后又聊到西方的外科技术,席间妙语连连,气氛融洽。孟知南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小口小口吃着盘里的食物,偶尔在吴桐目光扫来时抿嘴浅笑。而在餐桌的另一侧,气氛是另一副样子。夏洛克?福尔摩斯异常沉默,他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往嘴里机械的塞着东西,似乎是为了完成一项必要的能量补充任务。然而在某一刻,正当孟知南听得入神时,一块烤得红亮亮的鸡腿肉,毫无征兆放进了她的盘子里。是福尔摩斯。孟知南受宠若惊,连忙抬头,感激的望向身侧,而这位大侦探面色如常,棱角分明的面孔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宛若方才的举动压根不是自己做的一样。他重新专注于自己盘中剩余的食物,神色疏离又冰冷,自动与周遭隔离开一层无形的玻璃。孟知南悄悄捏紧了叉子,心底然浮现一丝温暖,旋即又生出更大的敬畏和好奇??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与这位古怪天才冷硬的侧影,组合成一种极为矛盾的冲击。餐盘渐空,哈德森太太撤下主菜,端上了醇香的波特酒和热咖啡。壁炉里的火苗噼啪作响,房间里香气不散,舒适又温馨。夏洛克?福尔摩斯拿起他的石楠烟斗,整个人舒服的窝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吴桐和孟知南之间逡巡,最后落在华生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具挑衅意味的笑容。“亲爱的吴。”他慢条斯理开口道,如同缓缓奏起大提琴的低音调:“美味的午餐令人愉悦,但是思维总渴望一点餐后运动。”吴桐先是谢绝华生医生递来的卷烟,他十指交叉坐在扶手椅上,微笑着示意福尔摩斯继续。“观察与推理是思维的体操,总能让人保持清醒,可华生经常抱怨,说我的小把戏打扰了客人的消化。”福尔摩斯吸了一口烟斗,吐出大团烟雾:“我相信你会是个例外??让我们来点无害的消遣如何,来验证一下,你那源自东方的观察力,是否也遵循着推理的铁律。吴桐微微一笑,端起咖啡杯,从容应对:“乐意奉陪,福尔摩斯先生,你想如何开始?”福尔摩斯一笑,立刻将视线投向坐在吴桐身边的孟知南。“目标就定为我们这位可爱的孟小姐吧。”他用手肘顶了同伴一下:“华生,你来计时;吴,请告诉我,基于你此刻的观察,你能推断出什么孟小姐没讲明过的事情?”华生无奈的掏出怀表,嘴里嘟嘟囔囔:“又来了......拜托,夏洛克,别吓到这位小姐。”孟知南立时紧张起来,不由坐直了身子,小脸蛋红到了耳朵根。吴桐将咖啡杯轻轻搁回碟里,温煦的目光落在孟知南身上。不过十几秒后,他收回凝视的视线,扬起一缕了然于胸的浅笑:“知南昨天除了尝试烘焙之外,还去了一趟位于舰队街的布莱克威尔书店,并且购买了一本与医学专业无关的书籍。”“她在那里停留时间不长,可是经历了一场令人有些困扰的小插曲,此外,她非常想念家乡,这种思念甚至影响到了她今天的状态。”孟知南听完,眼睛再次瞪大了,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才轻声道:“先生,您......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我从没………………”华生医生坐在旁边,也一脸惊讶的看着吴桐。唯独福尔摩斯不动声色,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等待吴桐继续。吴桐示意孟知南不要紧张,他像一位颇具耐心的老师,笑着解释起来:“第一,关于你去了哪里,其实很容易分析出来。”“尽管很难发现,不过依然可以辨认出,在你的外套袖口上,沾有几滴深蓝色墨迹。”“普通墨水大多数都是水性,粘在衣服上往往会呈现不规则水渍样,而这几滴墨迹有些不同,边缘清晰,颜色未褪,很显然是油性更强的印刷油墨。”“顺着这个思路探究下去,在伦敦,绝大多数印刷品用的都是黑色油墨。蓝色,尤其这种深蓝,并不常见。”“据我所知,只有舰队街的几家老牌印刷厂和书店,还在用这种特制的深蓝油墨,它成本高,通常只用来印刷精密图谱,私人出版物,或者某些需要特殊标注的文件。”“在你的指尖,对,就是右手拇指和食指内侧,有极其细微的毛刺,和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是翻读新书导致的,尤其是书店里那种纸页锋利,未被多次翻阅的新书,最容易留下这样的小伤。”“你提包侧袋露出的一小截书签纸,上面印有布莱克威尔书店专属的菱形花纹标记,值得注意的是,这张书签纸是鹅黄色的,并非医学类常用的蓝色和白色,这暗示了书籍内容更可能是文学或生活类。”“至于困扰的小插曲,来自你衣服上的第三颗纽扣,线头是新的,像是被猛地拉扯过,又缝补好的。”“想到你独自去往人流复杂的舰队街,很可能是在布莱克威尔书店时,与人发生了轻微擦撞,或者遇到了不太礼貌的拥挤。”“你刚刚几乎没动哈德森太太精心准备的约克郡布丁,可是反而对餐前面包篮里的普通白面包,多拿了好几次。”“我是北方直隶人,常听山西面食闻名,我猜,你大概是想念家乡的刀削面或者面栲栳栳了。”吴桐说完,朝孟知南温和一笑:“我说得对吗,知南?”孟知南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连连点头:“完全正确!吴先生!我确实是去买了一本诗集,在书店门口差点被一个跑得快的小子撞倒,纽扣就是在那时扯了一下......而且......我确实有点想吃俺娘做的刀削面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被完全看穿的羞涩和惊叹。华生医生看着怀表,感慨道:“不到三十秒,吴先生,你几乎和夏洛克一样快了。福尔摩斯轻轻鼓了鼓掌,眼中闪烁着遇到对手的兴奋光芒:“非常精彩,吴!该轮到我了。”他转过身,眼睛霎时间对准了坐在他对面,正准备点燃一支雪茄的华生医生。华生医生吓了一跳,雪茄差点掉在桌上:“哦,不,夏洛克!看在上帝的份上......”福尔摩斯根本不理会他的抗议,大侦探几乎不假思索,语速极快,连珠炮般开口:“华生,我亲爱的朋友,你以为你隐藏得很好?那么让我来告诉吴医生和孟小姐,你平淡无奇的一天是怎样度过的。”“你今天上午,去了一趟帕丁顿车站附近的退伍军人俱乐部,并非只是为了怀旧,而是去见了一位经济状况不佳的老战友。”“你还私下借给了他一笔钱??数额不大,不过足以让你妻子知道后会轻微不悦,所以你动的,是你藏在医学词典里的那个小备用金盒。”“接着,你去了老康普顿街52号的阿尔及利亚咖啡馆,你在那里写了一篇关于我们之前处理的案件初稿,但是写得很不顺利,浪费了至少三张稿纸。”“最后,你在出门前,和你的妻子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争执,这场不愉快以你的妥协收场,即便你的内心并不情愿。”华生医生举着那根未点燃的雪茄,彻底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夏洛克!你这......这简直是侵犯隐私!”福尔摩斯满不在乎的嗤笑一声:“隐私?它们就明晃晃写在你身上!”“在你外套上,有廉价烟草和火车煤灰的气味,这是帕丁顿车站和退伍军人俱乐部共同营造的味道。”“你背心口袋里露出的怀表链上,挂有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那正是你藏私房钱的盒子钥匙,平时你从不挂在表链上,今天挂出来,说明你刚使用过它,还在匆忙间忘了取下来。“我注意到了你带回来的稿纸,这种纸质地很差,在你的日常活动范围里,只有阿尔及利亚咖啡馆提供那种纸。”“在你鞋面上,有一点壁炉飘出来的灰烬,不过你裤腿上却没有,说明你是长时间坐在原地写作,基本没有来回走动,考虑到你的日常写作习惯,这应该是遇到瓶颈了。”“最后是关于你和你妻子的争执,你领带打了一个略显仓促的温莎结,不是你妻子通常为你打的精致四手结,这暗示今早无人帮你打理,也不知玛丽现在气消了没………………福尔摩斯促狭笑笑,言尽于此,华生哑口无言,只能悻悻点燃雪茄,用力吸了一口。目的达到,福尔摩斯心满意足的靠回椅背,眼中闪烁起愉悦的光芒:“现在,消化才真正开始,思维的盛宴,总是比物质的盛宴更令人满足,不是吗,吴?”华生掸掸烟灰,小声咕哝了一句:“至少物质的盛宴,不会让你当众出丑......”